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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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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教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喧闹,也暂时隔开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林月年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外的墙壁上,身姿依旧挺拔,双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里。她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冷白干净,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她在守着。
守着门内那个还在慌乱无措的Omega。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沈知意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紧紧贴着墙面,仿佛这样就能从坚硬的水泥里汲取一点安全感。
后颈的腺体依旧在发烫,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太有。白檀气息还在一点点往外溢,淡淡的,凉丝丝的,却让她更加恐慌。
她怕被人发现。
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被人用那种“Omega就是麻烦”“果然离不开Alpha”的眼神看待。
更怕……再遇到一个带着侵略气息的Alpha,不由分说地靠近,用信息素将她彻底压制。
沈知意抱紧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将自己彻底裹成一个小小的、封闭的球。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浸湿校服布料,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委屈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听话,努力安静,努力不惹麻烦,努力用一支又一支强效抑制剂压制自己的天性,努力活得像个没有信息素、没有情绪、没有需求的透明人。
可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安稳,都不肯给她。
从她分化成Omega的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就好像被提前写好了结局。
乖乖听话,乖乖长大,乖乖保养好腺体,等到年纪一到,就被家里人送去和一个门当户对的Alpha联姻,用自己的信息素和生育价值,去换取家族的利益。
她见过家里那些所谓“圆满”的Omega长辈。
她们穿着得体的衣服,维持着温柔得体的笑容,身上永远带着恰到好处、讨好意味的信息素,对Alpha丈夫言听计从,将家庭与婚姻当作一生唯一的归宿。
她们被称赞懂事、乖巧、适合做一个完美的Omega。
可沈知意只觉得窒息。
那不是生活,那是囚禁。
是用信息素、婚姻、标记,一层层锁起来的,看不见的牢笼。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想读书,想考去很远的城市,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想不用再害怕每一次发情期的到来,不用再因为自己是Omega而低人一等。
可这些念头,她连说都不敢说。
在家里说,会被骂不懂事、自私、忘恩负义;
在学校说,只会被人觉得不知足、矫情、身在福中不知福。
久而久之,她就什么都不说了。
把所有的恐惧、委屈、不甘,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自己都快要忘记,原来自己也有想要的东西。
“你还好吗?”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温柔的声音。
是林月年。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一僵,埋在膝盖里的脸悄悄抬起来一点,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她其实听得很清楚。
门外的人一直很安静,没有推门,没有靠近,没有随意释放信息素试探,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一个失控的Omega抱有猎奇或占有般的心思。
对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外面,用最简单、最克制、也最尊重的方式,给她留出一片暂时安全的空间。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又轻软,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事。”
话音一落,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浑身发抖,信息素失控,眼泪还没干,狼狈到了极点,哪里算得上没事。
门外的林月年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
“那你慢慢缓,我在门口,没人会进来。”
一句简单的话,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沈知意重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
她开始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眼前这个人。
林月年。
在学校里,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成绩永远稳居年级前列,长得好看,家世也好,是天生的Alpha,是无数Omega偷偷注视、偷偷喜欢的对象。
可林月年本人,却异常冷淡。
她独来独往,不参加聚会,不接受告白,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身上永远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学校里私下有很多传言,有人说她高傲,有人说她眼光高,有人说她心里有人,还有人说,她根本不喜欢Omega。
以前沈知意从来不在意这些八卦。
在她眼里,所有Alpha都一样,都是需要远离、需要警惕、需要拼尽全力避开的存在。
林月年再优秀、再好看,也只是一个Alpha,仅此而已。
可今天,她第一次动摇了。
原来Alpha,也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压迫,不是控制,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是别有用心的靠近。
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打扰,不逼迫,不轻视。
沈知意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她努力平复着紊乱的情绪,努力将外泄的信息素一点点收回去,尽管过程依旧艰难,可这一次,她没有之前那么恐慌了。
因为她知道,门外有一个人在守着她。
一个不会伤害她,不会强迫她,不会看不起她的Alpha。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沈知意靠在墙上,微微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可身体的颤抖,确实减轻了不少。
她的信息素本就偏淡,又一直习惯压制,只要情绪稳定下来,不再剧烈波动,外泄的情况就会慢慢好转。
白檀的气息淡了下去,几乎重新变回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味道。
又过了一会儿,沈知意才轻轻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双腿还有点发软,脑袋也有些昏沉,可至少,她已经能正常站立,能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不再是刚才那个狼狈不堪、随时可能崩溃的样子。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走到门边,手指悬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
她该怎么面对门外的那个人?
该说谢谢,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直接离开?
如果被人看到她和林月年在一起,会不会引来更多的议论?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乱转。
最终,她还是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林月年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动静,原本微垂的眼抬了起来,目光落在门缝里那张苍白小巧的脸上。
沈知意的眼睛还有点红,鼻尖也泛着淡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小鹿,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可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点倔强,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戒备。
“好点了?”林月年先开口,声音依旧清淡。
沈知意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小:
“……嗯。”
她不敢直视林月年的眼睛,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对方的肩膀、领口,就是不敢对上那双沉静漆黑的眸子。
Alpha的视线总是带着压迫感,这是她刻进本能里的认知。
林月年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没有再盯着她看,只是微微侧开一点目光,语气平淡:
“放学还有一会儿,现在出去,人多。”
沈知意手指微微一紧。
她也知道。
现在出去,一定会被很多人注意到。
一个刚才信息素失控的Omega,和学校里最惹眼的Alpha一起从空教室里出来,不用想都知道,会引来多少目光和议论。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我……”沈知意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回家,可又没有勇气直接走出教学楼。
林月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走廊尽头,淡淡开口:
“再等十分钟,下课铃响,人流散开,再走。”
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平静的安排,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沈知意没有反对,轻轻“嗯”了一声。
门没有完全关上,也没有大开,就那样留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林月年依旧靠在墙上,守在原地,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沈知意就站在门后,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悄悄看着门外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林月年。
对方身形很挺拔,比一般的女生要高出不少,肩线平直,身姿舒展,明明只是随意地靠着,却透着一股Alpha天生的沉稳气场。
她的五官很干净,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线偏淡,整张脸没有多余的棱角,冷,却不凌厉,淡,却不刻薄。
最让沈知意在意的是,她身上的信息素。
沉雪松的味道。
清冽、干净、沉稳,像冬日里覆盖着厚雪的森林,安静,辽阔,让人觉得安心。
不像其他Alpha那样,信息素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和侵略性,闻久了会让人头晕、心慌、生理性不适。
林月年的信息素,是克制的,收敛的,温柔的。
如果所有Alpha都像她这样……
沈知意猛地回过神,心脏轻轻一跳,连忙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林月年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手指一递,从门缝里递到她面前。
沈知意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是一支抑制剂。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强效款,而是包装温和、标注着舒缓养护型的抑制剂。
“拿着。”林月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意愣住了,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我不能要。”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不接受别人的好意,更不习惯接受一个Alpha的东西,尤其是和Omega腺体相关的东西。
林月年的手没有收回去,依旧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强效抑制剂用多了,腺体扛不住。”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这个温和,发作的时候用,副作用小。”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家里人只会关心她的信息素够不够优质,腺体够不够健康,能不能在联姻的时候卖出一个好价钱。
学校里的人只会觉得,Omega用抑制剂是理所当然,是安分守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强效抑制剂伤腺体。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长期用这么强的药,身体会不会难受。
所有人都只在乎她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安分守己,有没有像一个标准的Omega那样,克制、隐忍、懂事。
没有人在乎她疼不疼。
没有人在乎她怕不怕。
可眼前这个只见过一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Alpha,却一眼就看出来,她一直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强行压制着一切。
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沈知意连忙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泛红的眼眶,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接过了那支抑制剂。
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指尖。
林月年的手指很凉,触感干净利落,只是轻轻一碰,就立刻收了回去,分寸感十足。
“……谢谢。”
沈知意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一个Alpha,说谢谢。
林月年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头顶,看着她紧紧攥着抑制剂、指尖发白的样子,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廊里渐渐开始有动静,下课铃声在这一刻准时响起。
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喧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以走了。”林月年开口。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那支温和抑制剂小心放进自己的书包内侧口袋,紧紧攥了一下书包带,才慢慢从门后走出来。
她站在林月年身边,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点距离,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
“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想快步离开,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又不安又安心的地方。
可刚走一步,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不是用力的攥紧,只是很轻、很小心地,指尖碰着她的手腕,力道温和,一触即松,却足够让她停下脚步。
沈知意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一丝本能的惊慌。
林月年已经收回了手,垂在身侧,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只是不小心。
她看着沈知意受惊的样子,语气放得更轻,带着一点解释:
“楼梯口人多,慢点。”
只是一句提醒。
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强迫,没有占有,只是单纯的关心。
沈知意看着她,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眼前这个Alpha,明明拥有着最具有压迫性的身份,却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她的情绪,照顾着她的恐惧,守着一条让她安心的安全距离。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一点真切:
“……我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逃离。
沈知意慢慢转过身,顺着走廊往前走,脚步轻轻,身影纤细而单薄。
林月年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凉的白檀气息。
脆弱,干净,又让人心头发紧。
林月年微微垂眸,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刚才碰到她手腕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很软,很凉,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她活了十几年,一直坚定地认为,Alpha应该远离Omega,克制本能,不靠近,不打扰,不伤害。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可刚才,在闻到那缕白檀气息的时候,在看到那个人缩在墙角无声哭泣的时候,在看到她那双盛满恐惧和不安的眼睛的时候。
她所有的规矩,都悄悄松动了一瞬。
林月年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冷淡。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另一边,沈知意慢慢走下楼梯,混在放学的人流里,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书包内侧,那支小小的温和抑制剂,正安静地躺着。
带着门外那个Alpha身上,清冽沉稳的雪松气息。
也带着她十几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来自Alpha的,毫无条件的尊重与温柔。
沈知意轻轻按住胸口。
心脏,还在轻轻、不安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