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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个上门的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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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亮起来的第三天,补岁堂迎来了第一个上门的客人。
那天是个晴天,江南的春日难得有这样好的太阳,金闪闪的阳光透过格窗,洒在修复室的工作台面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苏砚正坐在工作台前,拿着爷爷的手札,一遍遍地看,手里拿着一块废瓷片,练习着补配的基本功。
陈荞坐在她旁边,抱着手机,愁眉苦脸地刷着评论区。视频发出去快一个星期了,热度是有了,可真正敢把东西拿过来给苏砚修的人,一个都没有。古玩圈的人,最看重的就是经验和口碑,一件老物件,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没人敢拿自己的宝贝,给一个刚毕业、从来没有独立修复经验的小姑娘练手。
“气死我了!” 陈荞猛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吓了苏砚一跳,“这些人怎么回事啊?口口声声说支持,真要修东西了,一个个都缩了!林茂森那边还在天天发视频,说他博古斋修复了多少国宝,底下一堆人捧臭脚,我真是看吐了!”
苏砚放下手里的刻刀和瓷片,抬头看了看她,笑了笑:“别急,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们不信我,很正常,换做是我,我也不敢把珍贵的老物件,交给一个新手。”
“那怎么办啊?” 陈荞垮着脸,瘫在椅子上,“这都快一个星期了,一单生意都没有,三个月后,30 万怎么还?非遗资质怎么申请?总不能靠视频点赞过日子吧?”
苏砚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刻刀。她心里比谁都急,可急没用。修复文物,最忌心浮气躁,做人做事,也是一样。爷爷说过,该来的,总会来,只要你手里的刀够稳,心里的根够正。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还有一个苍老的、带着迟疑的女声:“请问…… 这里是补岁堂吗?苏老先生在吗?”
两人赶紧起身,走到前堂,推开木门,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位老奶奶。
老人看着快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网罩着,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布衫,洗得干干净净,却也看得出年头了。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的儿子,正一脸不情不愿地扶着她,嘴里还在小声念叨:“妈,跟你说了,苏老先生都走了,他孙女就是个小姑娘,根本不会修,你非不听,我们还是去博古斋吧,人家大公司,靠谱。”
老奶奶没理他,看到苏砚出来,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颤巍巍地问:“孩子,你是苏老先生的孙女?”
“奶奶,我是,我叫苏砚。” 苏砚赶紧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我爷爷已经走了,您快请进,屋里坐。”
老人被她扶着,走进了前堂,坐在椅子上,手里一直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她坐了半天,才缓过气来,抬头看着苏砚,叹了口气:“我叫张秀兰,今年七十八了。三十多年前,我母亲的一个罐子,就是你爷爷帮忙修的。那时候我还年轻,现在,你爷爷也走了……”
她说着,眼睛就红了,低头看着怀里的蓝布包,手指轻轻摩挲着布面,声音带着哽咽:“孩子,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我修个罐子。这是我母亲的陪嫁,民国时候的青花喜字罐,跟着她一辈子了,现在裂得不成样子了。下个月,是我母亲的百岁冥寿,我想把它修好,风风光光地,给我母亲供上。”
旁边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张奶奶的儿子,忍不住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还有对苏砚的不信任:“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这罐子是我外婆的遗物,对我们家来说,意义重大,不是什么练手的东西。你要是没把握,就直说,我们不怪你,我们转头就去博古斋,人家林总说了,免费给我们修,还给做鉴定。”
“你闭嘴!” 张奶奶猛地转头,瞪了儿子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要不是苏老先生,你外婆的罐子,早就被你当破烂扔了!现在苏老先生走了,他的孙女在,苏家的手艺就在!我信苏家,信这个孩子!”
男人被骂得闭了嘴,却还是一脸不服气地看着苏砚,眼神里全是怀疑。
苏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是爷爷走后,第一个信任她,愿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她手里的人。她看着张奶奶眼里的期盼和恳切,点了点头,声音很稳:“张奶奶,您把罐子拿给我看看吧。我不敢说一定能修得和我爷爷当年一模一样,但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把它修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张奶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蓝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蓝布里面,还有一层软棉布,棉布解开,终于露出了里面的罐子。
那是一个民国时期的青花喜字罐,不算大,二十厘米高,罐身画着缠枝莲纹,中间一个大大的双喜字,是江南女子最常见的陪嫁物。可现在,这个罐子,裂得不成样子了。
罐身从口沿到底部,有三道长长的冲线,像三道狰狞的伤疤,贯穿了整个罐体。罐腹的位置,缺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瓷片,露出了里面灰白的瓷胎。口沿也磕掉了一块,釉面大面积剥落,上面还有很多污渍和划痕,看得出来,被好好地收着,却也经历了太多的岁月风霜。
陈荞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破损程度,就算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修复师,也要费不少功夫,更何况是从来没有独立修复过完整器物的苏砚。
张奶奶的手指,轻轻抚过罐身上的冲线,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了青花的喜字上。
“这罐子,是我母亲十六岁嫁人时,她母亲给她的陪嫁。”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段遥远的故事,“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过来了,苏州城乱了,我母亲抱着这个罐子,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路往西跑,跑了半个中国。炸弹在她身边炸了,她把罐子护在怀里,后背被弹片划得全是伤,罐子都没碎。”
“后来解放了,她带着这个罐子,回了苏州,生了我,又看着我嫁人。三十多年前,罐子摔了一次,裂了一道冲线,就是你爷爷,帮我母亲修好的。他说,这罐子装的不是东西,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念想,他一定给修得妥妥当当的。”
“我母亲走了三十年了,这罐子,我一直收着,就像她还在我身边一样。前阵子我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找了好多地方,人家要么说修不好,要么说要把整个罐子重新上釉,那不是毁了我母亲的东西吗?”
她抬起头,看着苏砚,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孩子,我知道你刚接手,难。可我除了你,没人可以找了。我就想,在我母亲百岁冥寿的时候,把这个罐子修好,让她看看,她当年抱着跑了半个中国的罐子,还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苏砚看着老人眼里的眼泪,看着那个裂得不成样子的喜字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终于明白,爷爷说的 “修复不是修器物,是修人心,是修念想”,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罐子,不是一件普通的老瓷器,不是古玩市场上明码标价的商品,是一个母亲的一生,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思念,是一段跨越了七十年的岁月记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青花喜字罐。罐子很轻,却又重得像千斤,压在她的手上,也压在她的心上。
“张奶奶,您放心。”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个月,不,一个月,我一定把这个罐子修好。修得和当年我爷爷修的一样好,完完整整的,给您母亲过百岁冥寿。”
张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抓着苏砚的手,粗糙的手掌,抖得厉害,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你,孩子,谢谢你……”
送走张奶奶和她儿子的时候,男人还在门口,回头警告苏砚:“我告诉你,这罐子要是有半点闪失,我跟你没完!”
张奶奶又骂了他一句,拄着拐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关上大门,陈荞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抓着苏砚的胳膊,又激动又紧张:“砚砚!我们有第一单生意了!可是…… 你真的有把握吗?这罐子破损这么严重,你从来没独立修过,万一修坏了怎么办?”
苏砚抱着那个青花喜字罐,走到修复室里,把它轻轻放在了工作台的正中间。阳光落在罐身上,青花的喜字,在裂痕里,依旧清晰。
她低头看着这个罐子,指尖轻轻抚过罐身的冲线,想起了张奶奶说的,她母亲抱着这个罐子,在战火里跑了半个中国的样子。想起了爷爷当年,也是坐在这张工作台前,修好了这个罐子,守护了一个老人的念想。
现在,轮到她了。
“我有把握。” 苏砚抬起头,看着陈荞,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就算没有,我也要把它修好。这不仅是我的第一单生意,是张奶奶对她母亲的念想,也是爷爷留给我的第一道考题。”
她拿起爷爷的那把刻刀,放在了罐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