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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时局十策 沈清辞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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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天边的灰白正在慢慢变亮。远处的田野还是暗的,只有官道上一条模糊的白线延伸向北方。
“她会没事的。”萧景琰宽慰她。
“我知道。”沈清辞的嗓子有些涩,转身进了院子。
萧景琰看着青黛消失的那个方向,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城门的方向。
他打算去送一下青黛,在城门外的官道边上,他拦住了她。
青黛勒马,回头看他。
萧景琰在马上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把她照顾好,也把自己照顾好。”
“她”是沈清辞。
萧景琰没有说名字,但青黛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句话里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嘱托,他把沈清辞托给了青黛,虽然清辞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人托付;第二件是关心,让青黛把自己照顾好。
青黛听完,愣了一下。
她和萧景琰之间的关系不算近,两个人一个话少,一个话也不多,平时各做各的事,交集不多。
但此刻他追到城外来说这句话,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你不只是沈清辞的人,你也是你自己。
两件事都要照顾好。
然后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放心。”她说。
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萧景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调转马头,往回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远去,马蹄声笃笃地响在官道上。
青黛看着他走远,收了笑。
前方的路还长。
磁州在北面,宗泽在等她。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
沈清辞不知道萧景琰去送过青黛。
他回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在案前开始工作了。
他进门的时候,清辞瞥了一眼他靴子上的泥,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吃了吗?”
“没。”
沈清辞从案角拿出一块冷饼,递给他。
院子里的天彻底亮了,秋天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金黄色的,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张空了一个位置的案面上。
空了。
沈清辞嚼完最后一口饼,拿起笔,翻开本子。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天机阁令:磁州中转站建设,全权交由青黛负责。如遇紧急情况,青黛有权自行决定撤退或转移,不必请示。”
这是她能给青黛的最大的信任。
青黛走后,天机阁的江湖线交给了她,磁州那边有她撑着,沈清辞很放心。
***
秋雨下了三天。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没完没了的细雨。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像丝线,打在瓦片上像沙粒,落进泥地里连声音都没有。
院子的地面泡得发软,走一步陷一个脚印。染坊前院那几匹晾着的蓝布全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层,沉甸甸地垂着,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沈清辞在屋里写了三天,除了吃饭和看天机阁的情报,剩下的时间全在写。
第一天写到半夜,腰酸得直不起来,手腕也僵了,蘸墨的手指被墨染得发黑,洗都洗不掉。
第二天从早写到晚,中间只吃了两块干粮。
第三天下午,终于搁了笔。
《时局十策》。
不同于之前给张叔夜和宗泽写的那些信,《时局十策》是一份综合性的文书,把所有的事放在一起看,画出一张全局的图。
十条。
每一条她都改了至少三遍。
十策的核心浓缩成一句话:金军必两路合围,汴京必再被围,所有人都要为“围城之后”做准备。
南迁宗室、储备粮草、召李纲回朝、联络各道总管、整备河防、加固城防、安抚民心、建立情报体系、保留工匠、记录一切。
十条,每一条后面跟着三到五行的具体说明,恰如其分。
第一条最重要,也最敏感——“南迁宗室”。意思是让至少一个亲王离京,以备万一。
她知道这条写出来等于在说“汴京可能守不住”,放在朝廷的桌面上,是动摇军心的话。
但不说就是骗人,她不想骗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个听不进去的皇帝。
第三条“召李纲回朝”她犹豫了最久。
李纲被贬之后,主战派在朝中几乎灭绝。召他回来,有没有用?也许有,也许只是让他再被耿南仲搞一次。
但她还是写了,因为在所有还活着的人里,李纲是唯一一个有过守城经验、有过指挥经验、也有过失败经验的人。
失败过的人,比没打过仗的人有用。
第十条最私人,“记录一切”。
她在说明里写:无论结局如何,有人要把这场仗的前因后果、每一个决策的对错、每一次失误的根源,写下来。
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哪些事不能再犯。
这条她写得最快,因为她已经在做了。
《河东军败论》、蜡书分析、保甲数据、溃兵名册……
她写了一年,就是在做这第十条。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沈清辞把笔搁下,揉了揉酸得快断了的手腕。十页纸,摊在案上,墨迹有新有旧。她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了日期:靖康元年十月。
没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看到的人会知道是谁写的。
或者说,不署名更安全。万一落到耿南仲手里,没有署名至少少一条把柄。
她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快一年,已经学会了这种小心。
沈清辞把《时局十策》抄了三份。
一份给康王赵构,走军中线,萧景琰亲自送到相州。这是最重要的一份,康王是将来的皇帝,他看到什么、记住什么,比任何人都关键。
一份给宗泽和张叔夜各过一遍,不需要他们回信,之前的联络已经建好了,十策是给他们看全局用的,让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不是孤立的,是一盘棋里的一颗子。
最后一份,送进宫里。
这是最难的一步。
沈清辞想了很久,最后找了周内侍。
那个人是御膳房的采买,品级低,权力小,但他认识沈清辞。
第一次围城时她截了一批宫里的粮食给守城的兵,周内侍当场脸都青了,“这是宫里的份例”。
沈清辞回了他一句:“城破了,宫里也没份例了。”
他没有告发她,后来她送了一包茶叶赔礼,他收了,没回话。但从那以后,他记住了这个女子。
沈清辞把那份抄件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和一包龙井茶放在一起,托人送到周内侍手上。布袋里夹着一张字条:“烦呈御览。若不能呈,焚之。”
萧景琰从相州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康王的回信。
他进门还穿着赶路的衣裳,靴子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发红。他把信递给沈清辞后,灌了一大碗凉水,才坐下。
“他看完了,”萧景琰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写了回信。全程不超过一炷香。”
沈清辞展开信。薄薄一张纸,字迹端正,用的是上好的宣纸。
“深以为然。正在筹划。”
六个字,滴水不漏。
“深以为然”表示他同意,“正在筹划”表示他在做准备,但做什么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字都没提。
沈清辞把这六个字仔细看了两遍,折好收起来。
她深知钦宗不如他,但他也比钦宗更难对付。
钦宗是不做事的人,赵构是做事但永远留后路的人。
前者让人绝望,后者让人不踏实。
“他还说了什么吗?”她问萧景琰。
萧景琰想了想:“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替我谢过沈娘子,她的用心,本王都看到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明白“用心”两个字,既是夸奖,也是一种距离。
赵构的每一句话都有两层意思,像一枚两面都刻了字的铜钱。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朝上的是哪一面。
但至少他回了信,说了“深以为”,也在思考这件事。
在这个朝廷里,“思考”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大多数人甚至连想都不愿想。
宗泽和张叔夜的回应来得更简单。
宗泽没有单独回信,只青黛传来消息说,宗泽看完十策,只说了一句:“已经在做了。”
张叔夜也没有长篇回信,只在上次那封信的末尾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寄回来:“十策已阅。弩已在造。”
沈清辞之前通过天机阁帮他联络了卫州附近的几个铁匠铺,看来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给一个肯打仗的人送兵器,比给一百个不打仗的人写奏疏有用得多。
朝廷那边等了十五天。
没有回音。
就好像那份《时局十策》从来没有进过宫一样。
沈清辞并不知道周内侍有没有送到。
沉默,这个朝廷最擅长的事,让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一阵,然后消失,却比任何的拒绝更让人无力。
那天夜里,雨又下起来了。
沈清辞坐在灯下,翻开那个写给自己的本子,抬手写道:“我自千年后穿越而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让它输得那么彻底。”
写完她看了一遍,没作任何改动。
给别人看的时候,它是一个策略,给自己看的时候,它是一个选择。
(第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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