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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沈娘子,路上不太平吧? "你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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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来的仗,"沈清辞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刻意的低,是那种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时自然会放低的声音,"不是为了朝廷打的,不是为了官家打的,不是为了赏赐打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岳飞的眼睛。
"是为了那些打扫院子的人打的。"
岳飞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打扫院子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没见过那个老人——在河东的废弃村落里,所有人都逃了,只有那个老人还在打扫院子,因为"这是我家"。
他没见过,但他懂。
他当然懂。
他从相州汤阴来,他家也有院子,他娘也在打扫。
那些不逃的、留下来的、守着自己那一小块地方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他不需要解释。
"记住了。"他说。
三个字,没有发誓,没有赌咒,比什么都重。
——
清辞把最后一件事交代完。
"你去招募义勇,先不要打旗号。等到有了一定规模,去找宗泽——磁州知州,这个人你可以信。"
她递过一封信,"这是我给宗泽的引荐信,他会给你一个名分。"
岳飞接过信,和草稿、银子一起收好。
他的怀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但他没有嫌多,一样样都塞好,系紧腰带,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那个动作让清辞想笑。
一个将来会统领十万大军的人,此刻像个往行囊里塞馒头的小兵。
"还有一件事。"清辞说。
岳飞看着她。
"你将来的兵,你自己练,自己管,自己约束。不要靠朝廷的军法,要靠你自己立的规矩。你做到什么样,你的兵就会是什么样。"
这话和昨夜谈的军纪那条是一回事——"上面做到了,下面不用罚"。
她在提醒他,也是在确认他真的听进去了。
岳飞点头。
这次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却稳,不敷衍。
清辞不再说了。
该给的都给了——银子、草稿、引荐信、几句话。
不多不少。
她拿捏了一整夜,才找到这个分寸。
"走吧。"她说。
岳飞向她抱了一下拳。
右拳握紧,左掌包住,抬到胸口的位置,停了一息。
那个动作不花哨,但有分量,像他这个人一样。
然后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他没有回头。
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晨雾。
雾还没散完,他的身形在十几步之外就开始模糊了,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和肩膀,最后只剩一个轮廓,在灰白色的雾里一晃,消失了。
他是那种不回头的人。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
雾气慢慢飘过来,湿漉漉地贴在她脸上,凉的。
她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他会有自己的军队,他的兵会知道为什么而战,他的旗帜上会写着四个字。
但现在他还不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他只知道怀里有八页纸和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封写给宗泽的信。
够了。
先走这一步。
她转过身,往回走。
——
青黛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马也喂了草料。
敢死士们列成两排,等着出发。
萧景琰站在队伍前面,手按在刀柄上,看见清辞走过来,微微侧了一下头。
"走了?"他问。
"走了。"清辞说。
"没回头?"
清辞看了他一眼。
萧景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问这个问题的语气,说明他在门口或者什么地方看见了岳飞离开的那个背影。
"没回头。"她说。
萧景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他是那种人。"他说。
不贬不褒,只是一个准确地判断。
清辞没有接话,走到队伍前面,看了看人数。
三十名敢死士,加上她、萧景琰、青黛,三十三个人。
不多,但够用了。
"出发。"她说。
队伍动了起来。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晨雾正在散去,太行山的山脊线从灰白色里浮出来,一层一层的,像是大地的骨头。
青黛走到清辞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姑娘,那个人真的行吗?"
清辞走了好几步才回答。
"你觉得萧景琰行不行?"
青黛愣了一下:"那当然行。"
"岳飞和他不一样。"清辞说,"萧景琰是剑,指哪打哪。岳飞是火,点着了就灭不掉。"
青黛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好像没全听懂,但又好像听懂了什么。她没有再问,加快了脚步,去队伍前头探路了。
沈清辞走在队伍中间,山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昨天磨出的红印还在,那是写了一整天字留下的。
八页纸。
一行小字。
五十两银子。
一封引荐信。
种子给出去了。
接下来,是建土壤的事。
天机阁。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雾散了,天晴了,太行山在秋天的阳光里露出了它真正的颜色——不是灰白的,是深褐色和暗绿色交织的,像一匹旧锦缎,厚重,沉默,经得起看。
她加快了脚步。
***
从相州南下,走了五天,到了卫州。
路上不太平。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不是宋军的,节奏太快太整齐,是金军的游骑。
三十名敢死士不约而同地按住了兵器,萧景琰做了个手势,所有人灭了火把。
黑暗中,马蹄声从北面掠过,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一阵风刮过去了。
没有人被发现。
但所有人在黑暗中又等了半个时辰,才重新点起火来。
沈清辞坐在石头上,手心全是汗。
卫州不大,但位置好——北通相州,南接滑州,东面是黄河,西面是太行山尾。
金军的主力在北面,暂时还顾不到这里。
顾长风的商号在卫州有一处暗桩,藏在城南一条卖布的巷子里,门脸是个染坊,后院连着一座两进的小宅院。
沈沈清辞到的时候,顾长风已经在了。
他瘦了。
上次见面是在河阳,那时候他穿着商人的绸衫,腰间挂着账簿,一副精明掌柜的模样。
现在绸衫换成了粗布,脸上风尘仆仆的,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看起来像个赶路赶久了的脚夫。
但他的眼睛没变——一双算账的眼睛,看什么都先估个价钱,然后再决定值不值。
“沈娘子。”他在院子里迎上来,拱手,笑了一下,笑意没进眼睛里,“路上不太平吧?”
“还行。”沈清辞进了院子,环顾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正房三间,两边各有一间厢房,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
墙根下晾着几匹刚染好的蓝布,颜色深浅不一,在秋天的阳光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靛蓝气味。
一个做暗桩的地方,伪装成染坊。顾长风的活儿,干净。
“人都到了?”沈清辞问。
“到了。”顾长风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坐。”
正房的堂屋被收拾成了议事的地方。
一张长条案摆在中间,上面铺着一幅很大的地图——河北、河东两路的全图,标注了州县、官道、驿站、关隘。
地图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有些地名已经看不清了,但有人用朱笔重新描过,该标的地方都标了。
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萧景琰靠着窗站着,手里没有拿刀——进了安全的地方,他的刀会解下来放在手边,但不会一直拿着。
青黛坐在案边的凳子上,腿盘着,手里在削一根树枝,削得很细,大概是要当簪子。
她这人闲不住,手里总要摆弄点什么。
顾长风跟在沈清辞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四个人。
沈沈清辞站在案前,看着那幅地图。
她没有急着说话。
她在心里把手上的东西过了一遍——
顾长风的商路情报网。
从汴京到太原,从河阳到真定,沿着商路布了十几个暗桩。这些暗桩平时做买卖,战时传消息,靠的是商号的正常运转来掩护。
优势是覆盖面广,劣势是不够快,商队走一趟要十天半月。
萧景琰的军中人脉。
他在西军待过,种师中和种师道的旧部里有认识他的人。南关之败后,不少溃兵散落在河北各地,其中一些被萧景琰联络上了。
这些人能提供前线最新的消息,但风险也大——溃兵流动性强,随时可能被金军抓走或者自己跑了。
青黛的江湖联络。
她在磁州和宗泽那边对接过,认识一些义士和镖局的人。这条线最隐蔽,因为江湖人和官府不搭界,金军也不会注意。
但信息质量参差不齐,需要核实。
宗泽给的河北通行令。
这是官方身份的掩护,关键时刻能用,但不能常用——用多了会引起注意。
四条线。每条都有用,每条都有缺,也很散的。
她需要一个架构,把它们串起来。
“好了。”沈沈清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