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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不进城,去找岳飞 萧景琰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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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的脸上挂着细密的雨珠,头发湿了半边,像是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过来的。
清辞没有抬头。
"召还?"她问。
"召还。"萧景琰的声音很低,"以'劳师费财'弹劾,耿南仲领衔,唐恪附署。"
清辞把手里的笔放下。
笔搁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弹劾的奏章是什么时候递的?"
"八月十二。"
八月十二。
南关之败的消息传到汴京是八月十日。
两天。
耿南仲只用了两天就写好了弹劾的奏章——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两天,那份奏章大概在李纲出京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只是在等一个"败"字填进去。
清辞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见他。"她站起来。
——
李纲的帐子里很安静。
圣旨摊在案上,黄绢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的墨字还很新,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的,是中书舍人的手笔。
清辞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看见了"劳师费财"四个字,看见了"即日还京"四个字,看见了末尾的年月日和那方朱红的玺印。
李纲坐在案后,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在看圣旨,就是坐着,目光落在帐布上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像是在看帐布后面那片看不见的天。
他换了一身衣服。
出征时穿的那件戎袍脱了,换回了那件半旧的青灰直裰——清辞第一次去他府上时他穿的那件。
衣领有些皱了,右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他已经准备好回去了。
沈清辞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他对面的马扎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帐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帐外的泥地上,闷闷的。
李纲先开口。
"早知如此。"
三个字。没有苦笑,没有叹气,只是一句很平的话,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到、现在不过是验证了的事。
清辞看着他。
他的脸比来河阳时又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花白的头发从额角垂下来,有几根粘在鬓边,被汗或者雨水打湿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稳的——不亮,但稳。
"公一去,"清辞说,"太原必失。"
李纲的目光从帐布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他说。
又是沉默。
远处的黄河水声闷闷地传来,像一个巨大的钟在水底响。
"但我若不走,"李纲继续说,声音慢了一些,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放,"还未必能有什么用。"
他停了一下。
"官家已不信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变,但他的手动了一下——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手背上按了按,像是在按住什么。
清辞看见了那个动作。
她想起第一次去李纲府上时,他在书房里给她看进兵方略,那双手写字时有多稳。
想起他在河阳督造军械时,亲手检查每一杆霹雳炮,那双手摸过多少粗糙的铁器。
想起他拍她肩膀时,那只掌心有多宽厚。
现在那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按着手背,像是在按一道裂缝。
"李相公,"她说,"您走之后,河阳这些兵怎么办?"
"交给副将。"李纲的声音恢复了实务的口吻,"粮草够撑一个月,军械不缺。那些敢死士——"
他停了一下,"萧景琰练出来的那批人,让他们跟着你走。朝廷不会管他们。"
清辞点头,没有推辞。
这不是客气的场合。
李纲站起来,走到帐角。
那里放着他的行李——不多,一只旧箱子,一个书匣,一卷铺盖。
比来的时候还少了些东西,那些军械、地图、文书,都留在了帐子里,不属于他了。
他从书匣里取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清辞。
是一封信,封口没有火漆,只是折了两折,塞在一个素色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这是我给康王殿下的信,"李纲说,"你替我带到。"
清辞接过来,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她把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李纲看着她做完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有笑出来。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他问。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帐内的光线很暗,雨后的天还没放晴,灰色的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张空空的案上。
案上什么都没有了,圣旨已经被李纲收起来了,地图也卷好了,只剩下一方砚台和一支笔,墨早就干了。
"往南,"清辞说,"给将来留些种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轻不重,不快不慢。
不像在发誓,不像在许诺,更不像在告别。
只是一句陈述。
像在说"今天下了雨"一样。
但李纲听完,停了很久。
他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色的光线里很暗,但里面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种师道临终前也有过的那种东西。
不是悲壮,不是决绝,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路都想清楚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安静。
"去吧。"他说。
两个字,像是给了她一个许可,又像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清辞站起来,对他抱拳。
军礼,不是文礼。
李纲伸出手。
不是文人之间拱手作揖的那种手,是一只摊开的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等着。
清辞愣了一息,然后把手递过去。
李纲握住了。
他的手很干,很粗糙,掌心的茧硌着清辞的手背。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握了三息。
然后松开了。
"多保重。"他说。
清辞把手收回来。
她的手心留着他掌茧的触感,温热的,粗粝的,像握过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帐子。
——
李纲的车队是午后走的。
雨停了,但天没有晴。云很低,压在河面上,灰白色的,像一块旧棉絮。
车队不长。
一辆马车,几匹驮马,十来个随从。
比来的时候人还少——来的时候至少有几十骑护卫,走的时候连护卫都没有配齐。
朝廷召他回去,但没有派人来接他。
沈清辞站在渡口的堤坝上,看着车队沿着官道往南走。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
青黛站在另一侧,手里抱着那摞登记册。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队走得很慢。
官道上还有零星的溃兵在走,三三两两的,车队从他们身边经过,谁也没有看谁。
一辆被召还的宣抚使的马车,和一群无处可去的溃兵,走在同一条路上,往同一个方向。
像是什么黑色的笑话。
清辞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站在那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袍贴在身上。
她没有动。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李纲的时候,他站在城头,朱色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指着城外的金军大营,说"守得住"。
想起他在书房里给她看进兵方略,桌上铺满了地图,墨迹有新有旧。
想起他在河阳巡视水寨,蹲在地上摸那些新钉的木桩,问工匠"这个够不够结实"。
想起他拍她肩膀时说的那句"好了,我心里有数"。
这些事一幕一幕地从她眼前过,像河面上的水,流过去就不回来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萧景琰和青黛都没有催她。
然后她转过身。
转过身的时候,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该难过的在心里过完了,该记住的也记住了。
现在轮到下一件事了。
"走。"她说。
萧景琰跟上她,青黛也随即跟上来了。
"接下来去哪?"萧景琰问。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了十几步,走过渡口的石阶,走过堆着麻袋的粮垛,走过几个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溃兵,然后在堤坝的尽头停下来。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装着所有重要东西的匣子。
匣子已经很沉了——种师道的遗信、李纲的进兵方略、那张写着"杜邮"的纸、《河东军败论》的手稿、溃兵的登记册。
现在又多了一封信,李纲给康王的信。
她把匣子打开,把信放进去,合上。
然后她看着萧景琰。
"去真定。"她说。
萧景琰微微皱眉。"真定方向金军正在集结。"
"不进城。"清辞说,"天机阁传来消息,真定附近有个人,叫岳飞。秉义郎,下级军官。我要见他。"
萧景琰听到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他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秉义郎,从九品,在大宋的军队里和一粒沙子差不多。
但清辞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李纲、说种师道的时候一样。
不,不一样。
要更重一些。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好。"他说。
青黛在后面跟着,小声问了一句:"姑娘,那河阳这些兵……"
"敢死士跟我们走。其余的交给副将。"清辞头也没回,"你去通知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青黛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堤坝上只剩清辞和萧景琰两个人。
河水在脚下流着,浑黄的,裹着泥沙,一刻不停地往东涌。天边的云开了一条缝,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像一道金色的伤疤。
清辞看着那道光,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再回头看南边的那条官道。
李纲走了,太原快要守不住了。
朝堂上再没有一个人会为这场仗说话了。
但她还在。
她怀里抱着一个越来越沉的匣子,匣子里装着那些人留给她的东西。信,方略,名字,嘱托。
每一样都是一颗种子。
她要把这些种子带到南方去,种进还没有崩塌的土地里。
然后等它们长出来。
(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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