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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清辞,你插手谈判的事了 朝堂上安静 ...

  •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种师道知道,该他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班列中站了出来。
      “臣有一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像鼓槌落在厚皮上,闷而有力。
      钦宗坐在龙椅上,看了他一眼,“种卿请讲。”
      种师道没有拿笏板,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道苍老而笔直的脊背对着满朝文武,对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臣请问,河北不驻兵,河北还是不是大宋的河北?”
      没有人回答。
      “金人要我割三镇,我割了。要我赔金银,我赔了。现在要我撤掉河北的驻兵——撤了之后,金人下次南下,连仗都不用打,直接走到黄河边上,谁来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带着那种只有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才有的底气。
      李邦彦闻言,脸色很快变了一下,“种帅此言差矣。金人既与我朝议和,便是诚意求和。河北不驻兵,正是为了消弭猜忌、永结盟好——”
      “猜忌?”种师道转过头,看着李邦彦。那道目光不锐利,但沉重,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力量,“李相,金人围我汴京四十余日,烧杀掳掠,这叫诚意求和?”
      李邦彦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种师道重新转向钦宗。“官家,臣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见过金人怎么打仗,也见过他们怎么谈和。”
      “他们的和议,从来不是和,是缓兵之计。今日要你撤兵,明日要你割地,后日要你称臣。”
      “你退一步,他进两步。你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他连谈都不跟你谈了。”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条崩裂的声音。
      钦宗坐在龙椅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种师道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沉重:“‘宋军不得在河北驻兵三年’——这条签了,河北就是敞开的门。”
      “金军下次南下,连攻城器械都不用带,直接走进来。到那时候,官家拿什么守?拿李相的和议书?”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朝堂上的安静变成了一种凝滞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偷偷去看李邦彦的表情。
      李邦彦的脸色已经白了。
      钦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年轻人不知道该信谁的犹豫,“种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种师道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宁可多给金银,不可让出防线。金银是身外之物,防线是国之根本。”
      又安静了片刻。
      钦宗的目光在种师道和李邦彦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最终落回到种师道身上。“容朕思之。”
      种师道没有再逼。他行了一礼,退回班列中。
      退回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两个字:“莽夫。”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辨那是谁的声音。他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站在那里,等着。
      当日午后,钦宗下了最后的决断:那条“宋军不得在河北驻兵三年”的条款,不签。条件是金银再加二十万两。
      沈清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火药局的院子里检查新装的火药罐。
      青黛从外面跑进来,告诉她朝议的结果。
      青黛不会转述朝堂上的每一句话,但她说了种师道站出来的样子,说了那句“拿李相的和议书”,说了朝堂上安静了很久。
      沈清辞听完,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一道很短的横线。
      拦住了一个。
      她把小本子合上,收进袖中,继续检查火药罐。
      青黛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还有事?”沈清辞问。
      青黛犹豫了一下。“顾长风那边,出了点岔子。”
      沈清辞闻言,手不由的停了一下。
      “那个书吏,”青黛说,“被使团的人发现了。不是当场抓到的,是有人告了密。”
      “使团查了几天,查到他头上,把他从使团里清出去了。人没事,没有被关,只是被遣走了,不许再回汴京。”
      沈清辞把火药罐放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顾长风说,线人网出现了一个缺口。那个书吏走了之后,他手下能用的线人少了一个,而且使团那边的人会开始警觉,再想往里插人,比之前难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让顾长风来见我。”
      顾长风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书吏是在使团临行前被查出来的,有人在他住处搜出了与外界往来的信件,虽然信里没有写什么要紧的东西,但使团的人已经起了疑心,没有再让他跟着。
      “是谁告的密?”沈清辞问。
      “不知道。”顾长风说,“书吏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他做事一向小心,不该被发现的。”
      他停了一下,“要么是有人一直在盯着他,要么是——”
      “要么是有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沈清辞替他说完。
      顾长风没有接话。
      沈清辞没有继续往下推,“那个书吏,走了之后去了哪里?”
      “南边。他老家在江宁,说是回去投亲。”
      “记下来。”沈清辞说,“以后有机会,补给他。”
      顾长风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沈娘子,这件事——是我没办好。”
      沈清辞看着他。“你办成了。线人暴露是代价,不是你的错。”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个小本子又翻出来,看着那道短短的横线。
      拦住了一个。但拦住了一个,不是赢。
      那个叫不出名字的书吏被遣走了,线人网出现了一个缺口,使团那边的人会更加警觉。
      下一次想再拿到类似的情报,会比这一次难得多。代价,这就是代价。
      战争里没有免费的胜利,谈判桌上也没有。
      她把小本子合上,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两天后,使团回来了。
      沈清辞是在火药局听到的消息。她没有去迎接,也没有刻意打听,只是让青黛去留意一下王仲山什么时候回府。
      青黛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说,舅老爷已经回府了,脸色不太好,进了书房就没出来。
      沈清辞没有立刻去找他,一直等到傍晚,等到王宅的灯笼点起来,她才起身过去。
      王仲山在书房里见她。
      他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官袍,没有换。
      官袍是新的,是升官之后新做的,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空。
      他的脸色发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看见沈清辞进来,他抬起头,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慌张、犹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什么。
      “舅舅。”沈清辞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王仲山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也没有问她最近在忙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你插手谈判的事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种帅在朝上提的那条,”王仲山说,“‘宋军不得在河北驻兵三年’——那条是你让他提的?”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王仲山也不需要她承认,他已经知道了。
      “李邦彦那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知道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查到你头上的,”王仲山说,“是查到了有人在往外递消息。他们查到了那个书吏,查到了书吏背后有人,虽然没查到你,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清辞,那目光里不仅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清辞,你听舅舅一句话,别再掺和这些事了。那些人,你是惹不起的。”
      沈清辞把他这句话听进去了,但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王仲山那张发白的脸,看着他眼下那片青黑,看着他官袍领口微微松开的扣子。
      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普通人,生性胆小,犹豫,想往上爬,又不敢爬得太快。
      在乱世里挣扎,想活得好一点,又不知道怎么活,被时代压着,没有机会变成更好的人。
      “舅舅。”她开口。
      王仲山看着她。
      “我知道了。”沈清辞说。
      王仲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舅舅,您多保重。”
      她推门出去了。
      王仲山一个人静静坐在书房里,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打在墙上,看起来孤零零的。
      (第四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清辞,你插手谈判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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