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三位女性 ...
-
我们家中有三位性格,人生经历截然不同的女性,她们唯一一点相同的是———丈夫早逝。
我母亲的母亲,我生父的母亲以及继父的母亲。
我的外婆是典型的阔脸宽额长相,即便容颜的衰老也没能将她先天长相里的威慑力减弱多少,反而显得她更加倨傲鲜腆。我记忆里她永远都是那副比母亲还要严厉的样子。相比于在她面前犯错,我更惧与她独处。各位舅舅、舅妈们说外婆年轻时是一位堪称凶悍的女人,她是当时全村里唯一一个当家作主的女子,就连那位与我并未谋面的外公,听说也常常在外婆暴力的驱策下度日。
我幼年时曾在外婆家独留过半月左右的时日,跟随同龄的小朋友出去玩耍时,在那些妇女同志们闲言碎语的形容中,我的外婆并不是一个与人为善的主,她不但对丈夫动辄暴力,对孩子更是如此。因此邻里街坊对她也是谈之变色,敬而远之的态度。
自小的这些道听途说无疑是将我对外婆的刻板映像镂刻的更加严重。
可在我母亲的形容下,外婆的劳苦功高大于凶悍狠辣。
母亲说外婆那时需要拉扯的孩子太多,外婆的哥哥姐姐遗留下来的孩子多达十几个,都在等着她养活。她身上的负担太重,加重了她的脾气和,导致除去她的小儿子外,几乎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带着十二分的恐惧度日。唯恐下一秒外婆的棍棒就落在自己身上,而母亲则因为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在哥哥们以及外公的劝告下大多时候幸免于难。
我的母亲是从身心都极度理解并珍爱她的母亲的,与她而言,外婆的戾气并不是厌恶,只是她对抗生活的一种方式而已。
我幼年时跟随母亲回娘家探亲,转过一条蜿蜒曲折又高耸的小巷时,总能第一眼就瞧见外婆和三两个老汉坐在一层楼高的土崖上面。土堆下方的广场是来来往往的人必进之路,也是那里的男女老少闲暇时刻的情报站和欢乐场,可是外婆从不在她们其中,外婆不喜欢和人唠嗑,不喜欢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话,她要不自己在家待着,要不就独自穿梭在田野间,要不就独坐在广场上方那高耸的土崖角,有时会跟三两个大爷一起沉默的抽烟卷。待母亲的身影出现时,她必先会和广场上迎来问候的人进行一阵热络的寒暄,而我则会早早的去到外婆身边。装模作样的搀起她的一只胳膊,试图像所有影视作品中的祖孙般亲昵,可是外婆的身子虽然有些勾勒但其实并不需要搀扶。
到家后外婆总会把珍藏许久舍不得吃的好东西,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但如果我们敢相互争夺或者有任何不稳当的举动,她会立刻呵斥母亲,板着脸发号施令让女儿充当自己的打手。
在外婆那样骇然的形象下,以往严厉的母亲都会莫名冒出些慈爱,她会笑着将场面化解。
待两三日我们离开时,外婆又会跟随我们一起走至土崖处,平和地坐在角落目送我们离去。
外婆很少来我们家,在我记忆里好像只有一回,至于七岁之前在生父家来过多少回,我毫无记忆。在舅舅们习以为常的表述里,他们似乎已经对外婆三催四请、屡请不至的行为习以为常,因为哪怕只是隔着一条街远的三舅、二舅家,乃至门对门的大舅家外婆也鲜少踏足,她只是窝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里。
外婆倔强、霸道、不讲理,死板、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等等这些我已经在自小到大不知在多少人口中听过,可他们也并没有夸大其词,因为这些与我亲眼目睹的画面本就大同小异。外婆的那边她的话语权是最大的,无论是拜年、节日探望还是平常走动,那些被外婆拉扯大的子子孙孙们,就连一些孩童稚子们,也总是在家长的鼓励下对外婆简单问候后便四散奔逃。我从小就知道外婆不喜欢大家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话,就连小孩子在她面前哭闹,也会遭到她不留情面地呵斥,怪罪女儿儿子,孙子没有教会其规矩。
外婆是在我初三那年去世的,她离世后没多久我也离家,偌大的家中之剩下母亲和继父两人。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已忘记具体时间)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以前我妈总是坐在场的高处想我回娘家看她,而现在换成了我张望你和你姐。我想你们的时候总是在往那条公路上看。”
·
我生父的母亲是一位瘦弱的女性,她是在我初一那年去世的,而我对她所有的记忆碎片加筑在一起,她永远都是那副蜷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孱弱瘦小形象。
幼年回哥哥家时,那位奶奶总会拉着我叮咛:母亲好不好?她过的好不好?她不容易,你要听话之类的。听她说母亲在家是会给她买新衣服,赶集的也会问她想要什么,给孩子们买好吃的时候也会记得要给她买牙口能吃的。我听着那些根本不像是母亲能做出来的事情,而感到诧异。结尾奶奶总是会用那副软弱可欺的样子说母亲过的好就行。
而我那时惯会说些极尽敷衍的话应付她。
我每每回家将这些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母亲时,母亲总会感慨万千地说奶奶是个苦命人,一辈子到现在没享过福,都是在打压和劳累中度日。她刚嫁给生父的那些年,奶奶在爷爷的暴力下已经被摧毁得不成样子。所以即便后来那位并未谋面的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也没能将奶奶在家族中的地位拔高。母亲说大伯的形象是爷爷的另一种再现,在我短小而贫瘠的几段记忆里,寡言少语却暴戾的大伯并不怎么尊崇奶奶,哥哥作为家里的长孙,因为生父去世后他早早承担家里重担,接过了父亲的责任,继续赡养着奶奶,他对奶奶倒比大伯这位儿子要好得多。奈何他的儿子并没有继承哥哥的这种品质,尽管那位侄子是由祖奶奶一手带大,可他依旧时常对其抱有嫌弃和怨气。
奶奶在家里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的,嫂子、大伯、大伯母,以及大伯的那些孩子们,以及哥哥的孩子们,还有我这个旁观者。她的身子在我一年间隔一年见一面的对比下,勾勒得更加软弱不堪,那副瘦小形象在我们每个人都成长壮硕的日子里显得越发明显。所以她时常蜷缩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无论是吃饭还是干活。奶奶偶尔会跟我问候起外婆,在她口中称呼外婆为老姐姐,谈论起外婆时,奶奶那张饱受风霜的脸上会依稀流露出敬佩,由衷地道:你外婆是个厉害人。你母亲生你时,只有她敢。她也不害怕,就抱着满身是血没一点气的你……
我与奶奶也并不亲近,只是偶尔无聊时会跟她坐在一起晒晒太阳,或许是因为在哥哥家我也格格不入的关系,所以我可怜她,却并不怎么喜欢她。我印象中她唯一一点执拗到让我觉得烦的就是——啰嗦。
母亲说那是因为她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看不得一点点的浪费和挑剔。
后来她去世后的葬礼上,那位唯一的女儿带着廉价的花圈声嘶力竭地哭着进了门,家里没有人对我这位姑姑有好脸色,因为哥哥不喜欢她。而大伯这位哥哥对自己的妹妹也并未表露出袒护,大伯母以及她的孩子们都对这位姑姑避如蛇蝎。可我听母亲说生父对自己的这位妹妹很是疼爱,甚至当年由于姑姑的恳求,我尚未出世前他们一家子竭力托举、供养了姑姑的孩子上学的费用和所有花销,乃至后来娶媳妇父亲都出了一大半的钱。由此姑父和姑姑当年在他们孩子学成归来,成家立业之际立下口头承诺给母亲,说那位表哥会供养当年父亲唯一的女儿(我的姐姐)直到大学毕业,成家立业。
可是生父离世后,那些话跟着他一切入了黄泉路。所有人四散奔逃,所有的温馨变成了从烟筒里出来的灶气,在青天白日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奶奶的葬礼上唯有哥哥和姑姑哭到直不起腰身,而其他人均是适可而止。我混迹在其中以手掩面,从喉咙里杂糅出呜咽的声音,但实际上我心中毫无难过,何谈泪水。
在葬礼的那七天里,我时常为了逃脱那个哭丧的环节,混迹在各处去干自己并不喜欢的事。可是每每这时总被嫂子教育,她说葬礼上哪儿孙女不在灵堂前守灵的,别人看见会笑话之类。若我不听她的,她则要搬出哥哥,我只能再次跪守在灵堂那逼仄的氛围里。
葬礼结束后,姑姑抱着姐姐又开始诉今夕忆往昔,可是总会被大家言语嘲讽,说她在惺惺作态。这位姑姑在我此后见她的每一次,她无有一次不是在在哭天抹泪,我很不喜欢她那副天天如同死了亲娘的丧样子,以至于后来我总是在听到关于她身影出现的地方,第一反应就是逃而不见。
·
我继父的母亲是一位堪称优雅的女性,身形直挺、均匀,谈吐得当,行为更算得上温煦文雅。独处的二层小楼,后来迁居的独卧均是干干净净的地方。她每日身上穿的也均是干净贴身又体面的衣服。
由于是家中唯一一位年迈的老者,她备受尊崇。不管是三位女儿家里还是两位儿子家里,再后来增添到了孙子孙女的家里,凡有个什么好日子或者买了任何好东西,必定先要远远的将她接到家里,与她一同鉴赏品尝才行。每到逢年过节的日子里她总被女儿和儿子们的女儿和儿子们簇拥着。各种新衣服,好吃好用的,好听的话语总是会将她哄的合不拢嘴,那场合像是每个人在暗暗比较谁才是最最关心奶奶的那一个。
三位姑姑的孩子在我们那一辈里尤为出席,用继父的话语说就是,他们端着国家的饭碗,一辈子的早已和国家的命运挂钩,何须再愁生计。小叔和父亲的孩子们虽在其中略显粗俗,但大家各自端着各自的饭碗,也竟显得格外和乐齐美。
我因年岁与同辈人相差太远,辈分又与同龄人不和,倒显得处处都格格不入。出去与同我年岁相差不多的侄子玩,显得我格外不知轻重,蜷窝在他们其中,我实难自处。偏偏逢年过节期间只能和亲戚来往。我自小就因为父母的辈分原因,加之又是所有家里加起来同辈中最小的一个,日日在同龄人中顶着一个“小姑姑”的名号,说来这个倒是从来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好处。除去我那与我年岁相差两年的姊姐外,我在家时常是孤独的。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在学校自觉洽和,在家却反倒突显乖张。
这位奶奶总是被村里人形容为最有福气的人,儿女双全,子孙各个孝顺无一不捧供着她。就连孙子的儿子女儿们都对这位祖奶奶准尊崇敬重,时时刻刻表现在言语行为之间。
奶奶本体的属性体现在她的三位女儿身上,我的那三位姑姑说话做事总是让人觉得温和又富有极强的自觉性,当然现在有词形容这种行为叫‘边界感’。奶奶在那个地方是显眼而又完全不一样的,我觉得她最不同于与同铃人的是,她没有自己给自己找事做的内驱力,她对所有事所有人都是好,她不做主也不主张,不行动也不劝阻。她时常都是静静地安享着,不会觉得自己必须需要为子女们去做些什么,她平静的接受着供养,切实地享着所有人只谈论与口齿之间的福气。
我们实算不上亲昵,但我确实实实在在的敬重她。她身上有种“和谐”,或者说她身上散发着这种“和谐”。她并不劳累,所以她不像我的外婆那样靠着自傲强撑着疲累,如汪洋海面,远看无波无浪,近观却汹涌澎湃;更不像生父的母亲摇摇欲坠,平淡如死水一潭,静待干涸。
在三位姑姑的口闲中,这位奶奶是没受过什么罪的,她们的父亲在世时,她并没有话语权,后来儿女成家分家产,家中的物件经由丈夫被分割给了两个儿子,丈夫早早离开人世后,她独住二楼小楼,后来地震后,孙子辈都已成家立业,她更是成了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