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共工星的回响》秋水澹澹芙蓉花

2、广寒宫的暗流

　　2190 年 2 月 17 日，月球，广寒宫城，地月联合共同体议会大厦。
　　1G 的恒定重力裹着陈瑾的肩膀，像一件穿了几十年的旧外套，熟悉，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父亲牺牲的那片月面荒原。
　　她坐在议会大厅的副议长席位上，指尖捏着一支碳素笔，笔杆已经被她捏得发热。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是国防部长周建林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整个议会大厅里回荡，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一点点割开议会里那些摇摆不定的议员的心理防线。
　　「各位议员，过去的一年里，外空工会的走私活动，增长了 47%，针对地月矿业集团采矿船的袭击事件，发生了 12 起，造成了 37 名同胞死亡，上百亿信用点的损失。」周建林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议会大厅，最终落在了陈瑾的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我们的同胞，在太阳系的边缘，用生命为我们开采氦 3，为我们的广寒宫城，为我们的地球家园，提供能源，而我们呢？我们坐在安全的议会大厦里，喝着从地球运来的天然水，却连保护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陈瑾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的笔转了一圈。
　　她太清楚周建林的套路了。每一次他想增加军费，想推动对小行星带的军事管控，都会拿出这套说辞，把自己塑造成守护同胞的英雄，把反对他的人，塑造成不顾同胞死活的软骨头。
　　这套说辞，骗骗那些不懂深空局势的地球议员还行，骗不了她。
　　她的父亲，陈敬山，初代月球开拓者，广寒宫城的设计者之一，2152 年，在月面氦 3 矿场的坍塌事故中牺牲，和他一起牺牲的，还有 127 名矿工，其中有一半，是来自小行星带的深空人。
　　她比议会里的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所谓的「袭击事件」，绝大多数，都是地月矿业集团的压榨逼出来的反抗。矿工们的氧气配额被削减到最低，水按毫升分配，工资被拖欠半年，出了安全事故，矿业公司连一分钱的抚恤金都不会给。换做是谁，都会反抗。
　　但是这些话，她不能在议会大厅里说。这里的 80% 的议员，都持有地月矿业集团的股份，周建林的家族，更是地月矿业集团的最大股东。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建林的发言结束了，他对着议会大厅鞠了一躬，再次看向陈瑾，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接下来，我们有请副议长陈瑾女士，为我们发表反对意见。毕竟，陈副议长一直是出了名的『温和派』，一向主张和那些恐怖分子，平等对话。」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陈瑾松开了手里的笔，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发言席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整个议会大厅，那些哄笑的议员，纷纷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议会大厅。
　　「周部长刚才说，要保护我们在深空的同胞。我想问一下周部长，你口中的同胞，指的是哪些人？」陈瑾的目光落在周建林的脸上，「是地月矿业集团的高管，还是那些在采矿船上，每天工作 16 个小时，氧气配额只够维持呼吸，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的矿工？」
　　周建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过去的一年里，你说的袭击事件，造成了 37 名同胞死亡。」陈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是同样在过去的一年里，地月矿业集团的采矿船，发生了 21 起安全事故，造成了 174 名矿工死亡，其中 142 名，是外空工会的注册工人。这些人，难道就不是我们的同胞吗？」
　　议会大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下来，落针可闻。
　　「周部长说，要增加军费，要在小行星带部署更多的护航舰队。」陈瑾的指尖划过面前的全息屏幕，一份份安全事故的报告，出现在了议会大厅的主屏幕上，「我想问一下，这些事故里，有 80%，是因为采矿船的设备老化，安全防护不达标造成的。地月矿业集团每年的利润，超过 3 万亿信用点，却不愿意拿出哪怕 1% 的利润，给矿工们更换安全的设备，给他们足够的氧气和水。现在，你却要让纳税人，拿出 2000 亿信用点，给你增加军费，去镇压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矿工？」
　　「陈副议长！」周建林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这是在为恐怖分子辩解！你这是在背叛地月共同体的利益！」
　　「我在为所有人类的利益辩解。」陈瑾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周部长，你想发动的，不是一场保护同胞的战争，是一场资源掠夺的战争。你想把小行星带的所有资源，都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把那些深空人，变成永远的奴隶。但是你忘了，我们的祖先，走出地球，走向深空，不是为了让我们互相残杀，不是为了让我们建立新的奴隶制。」
　　她的话音落下，议会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来自那些温和派的议员，还有少数来自地球的、没有被矿业集团收买的议员。
　　周建林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重重地坐回座位上，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听证会暂时休会，半个小时后继续投票。
　　陈瑾走下发言席，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刚关上门，她的幕僚林晓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手都在微微发抖。
　　「陈姐，出事了。」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把平板递到了陈瑾的面前，「10 分钟前，全太阳系的所有公共频段，都收到了一段求救广播，来自柯伊伯带，共工星轨道，地月矿业集团的采矿船，愚公号。」
　　陈瑾接过平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点开了那段广播，里面先是一阵刺啦刺啦的静电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大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愚公号呼叫全太阳系！愚公号呼叫全太阳系！这里是柯伊伯带共工星轨道！我们发现了未知外星结构体！里面有一种叫息壤的物质！它是活的！它在生长！它失控了！它……」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只剩下无尽的静电杂音，还有一段微弱的、规律的低频信号，像心跳一样，在背景里反复回荡。
　　陈瑾的心脏猛地一沉。
　　柯伊伯带，共工星，那是太阳系的边缘，距离地月超过 40 个天文单位，正常的民用通讯信号，根本不可能覆盖全太阳系。这段广播，能被全太阳系的所有监听站收到，只有一种可能 —— 它用了军方的大功率加密广播系统。
　　一艘普通的采矿船，怎么会有军方的广播系统？
　　还有「息壤」、「外星结构体」、「失控」，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了陈瑾的脑子里。她在议会的保密档案里，见过这个词，就在半年前，周建林向议会提交的一份绝密拨款申请里，提到了「息壤项目」，当时他说，这是一项深空地质勘探项目，需要 2000 亿信用点的专项拨款。
　　当时议会的大部分议员，都没有在意，直接通过了申请。现在想来，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还有别的吗？」陈瑾的声音很稳，但是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没有了。」林晓摇了摇头，「广播只发了一遍，就中断了，所有的监听站，都只收到了这段内容。地月矿业集团的官网，已经发布了公告，说愚公号失去了联系，疑似遭到了外空工会的恐怖袭击。周部长的办公室，已经发布了声明，说要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彻查这件事。」
　　陈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广播刚发出 10 分钟，地月矿业集团和周建林，就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为恐怖袭击？这未免太快了，快得就像，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她立刻拿起休息室里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属于她在地月矿业集团总部的内线，一个跟了她父亲很多年的老工程师，现在是矿业集团的安全总监。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对面传来了一个压低的、紧张的声音。
　　「陈副议长？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老张，愚公号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瑾的声音很沉，「别跟我说什么采矿船，别跟我说什么恐怖袭击，我要知道真相。」
　　对面沉默了几秒，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过了几秒，老张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绝望。
　　「陈副议长，这件事，不是你能碰的。」老张的声音压得极低，「周部长已经亲自接手了，所有关于愚公号的资料，全部被封存了，所有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都被监控了。我只能告诉你，愚公号根本不是采矿船，它是军方的勘探船，上面的人，全都是军方生化实验室的专家。」
　　「息壤到底是什么？」陈瑾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知道，这个项目，周部长已经跟了 5 年了，半年前，他们终于在共工星，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愚公号，就是去采集样本的。别的，我真的不能说了，再说，我全家的命都没了。」
　　就在这时，电话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电话被强行挂断了。
　　陈瑾再拨过去，已经是空号了。
　　她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终于明白了。
　　周建林今天在听证会上，拼命要推动军费增加，要推动对小行星带的军事管控，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走私，什么袭击事件。他早就知道，愚公号会出事，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发动战争的借口。
　　愚公号的事故，就是他准备好的导火索。
　　他要把这件事，栽赃到外空工会的头上，然后发动全面战争，彻底掌控小行星带的资源，同时，把息壤这个项目，永远地掩盖起来，变成他自己的私产。
　　林晓看着陈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陈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在听证会上，把这件事说出来？」
　　陈瑾摇了摇头。
　　她没有证据。老张的电话，没有录音，所有的资料，都被周建林封存了。她现在站出来说这件事，只会被周建林反咬一口，说她勾结恐怖分子，造谣诽谤，到时候，她连副议长的位置都保不住，更别说阻止这场战争了。
　　她必须拿到证据，拿到周建林操纵这件事的铁证。
　　陈瑾抬起头，看向窗外。
　　休息室的落地窗外面，是广寒宫城的全貌，无数的建筑，在月面的荒原上延伸，像一片银色的森林。远处的地球，悬浮在黑色的宇宙背景里，蓝色的星球，安静而美丽，像一颗脆弱的宝石。
　　她的父亲，就是为了守护这颗宝石，为了让人类能和平地走向深空，牺牲在了这片月面荒原上。
　　她不能让父亲的心血，毁在周建林这种战争贩子的手里。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平板，点开了愚公号的航行轨迹。它的最后位置，在柯伊伯带的共工星轨道。
　　周建林想掩盖真相，那他一定会派人，去共工星，销毁所有的证据，或者，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她必须抢在周建林前面，找到证据。
　　陈瑾的指尖，在平板上划过，最终停在了谷神星的位置。那里是小行星带的核心，是深空运输的枢纽，也是离柯伊伯带最近的、能停靠飞船的港口。
　　她打开了加密通讯频道，输入了一个匿名的账号，写下了一条委托信息，委托的目标，是一艘在谷神星注册的运输船，精卫号。
　　她查过这艘船的资料，船长林默，前地月联合舰队的舰长，因为拒绝向无武装的采矿船开火，被军事法庭除名。
　　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接下这个委托，也有可能，在周建林的围堵里，拿到真相的人。
　　陈瑾按下了发送键，委托信息，以光速，向着谷神星的方向飞去。
　　她知道，这条信息，要 20 分钟，才能抵达谷神星。
　　20 分钟，足以发生很多事。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的地球，手指轻轻抚摸着脖子上挂着的、父亲留下的宇航员徽章。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了议会工作人员的声音：「陈副议长，听证会马上就要重新开始了，周部长已经到了。」
　　陈瑾应了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沉稳。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再次走进了议会大厅。
　　周建林已经坐在了发言席上，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战争的导火索，已经点燃了。
　　但是他不知道，陈瑾已经在他的阴谋里，埋下了一颗钉子。
　　精卫号，就是那颗钉子。
　　而全太阳系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和这艘小小的运输船，紧紧地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