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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的酸涩甜蜜 ...

  •   上海的夏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烫。
      蝉鸣如锯,撕扯着炙热的空气。塑胶跑道在烈日下蒸腾出一股微焦的橡胶味,混着树荫里漏下的热风,扑在人脸上,黏腻得喘不过气。
      正值X高中校庆日,喧闹尽数涌向学校体育馆,彩旗翻飞,掌声如潮,各类庆祝节目正轮番登场。
      林蝶漪却悄悄从边门溜了出来。
      她对同班女生只轻声道:“我回教室拿个东西,马上回来。”
      脚步却越走越快,像逃,又像赴约。
      她停在教学楼三楼走廊拐角,背靠冰凉的立柱,将怀里的语文笔记本往胸口又按了按,
      此刻,它仿佛成了唯一能压住她心口狂跳的砝码。
      白皙的手指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再往前两步,就是高二(1)班后门。
      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两道少年声音,一道清朗如溪,另一道低沉微哑。

      “要现在给他吗?”她咬着略显苍白的下唇,几乎无声地自问。
      心口又是一阵擂鼓般的震颤。
      阳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半藏在立柱的阴影里,一半暴露在灼灼日光下,
      像她此刻的心事:想靠近,又怕被看见;想送出,又怕被拒绝。
      蝉声更烈了,仿佛整个夏天,都在等她迈出那一步。

      两天前,林蝶漪去年级办公室交语文作业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1班班主任老周的怒吼炸雷般响起:“你个臭小子!别仗着理科成绩好就轻视文科!看看你这语文卷子,古文题全空着?你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探了探头,正撞见沈砚舟懒洋洋倚在门框上,白衬衫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考试时看那古文,我差点睡着了。”他耸耸肩,语气略带散漫,阳光正好从走廊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清俊的眉骨上,投下浅浅阴影。
      “沈砚舟!”老周气得手指发抖,“你名字里有‘砚’有‘舟’,没点文墨,船也划不出去!”
      “嘿,老周,您还挺会拆字。”少年眼睛一亮,竟笑出声:“不过我爸妈取这名字,可不是指望我舞文弄墨,他们是想让我把砚台换成千金,小舟换小船闯过那八股文的万重山。”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梧桐树影,轻声道,“虽然……他们长年在外,千金不回。”
      老周一时语塞,挥手赶人:“滚回教室去!再有下次,我亲自找你爸妈问清楚‘砚’和‘舟’到底什么意思!”
      林蝶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而是被他用玩笑藏住孤意的小男孩行为某名戳中了心。

      笑声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沈砚舟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仿佛有电流窜过脊背。
      热浪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慌忙偏过脸,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糟了,他是不是认出她来了,不会吧,太丢脸……”
      他似乎怔了一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微讶,随即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透出一点少年人强撑的疏离。
      她抱着本子快步走回3班,脚步却不由自主放慢。
      视线追随着前方那个身影,忽然想起一年前。

      那时她刚升入高中,体育从来不是她的强项。
      而八百米体测,简直是她每周一的体育课最深的噩梦。别人跑过四百米弯道,便如冲破窒息的临界点,脚步轻快,呼吸渐稳;
      可她永远卡在半途,肺叶灼烧,双腿灌铅,眼前发黑,仿佛被钉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天又是八百米体测日。阳光毒辣得刺眼,塑胶跑道蒸腾出一股焦糊味,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那道猩红跑道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在泥沼中跋涉。
      “小心!同学……足球!”远处传来一声急喊。
      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
      “砰!”
      世界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一股冲力撞飞,重重摔落在滚烫的跑道上。后背撞地的钝痛还没散去,她一睁眼,却愣住了,身下压着的,竟是沈砚舟。
      他仰面躺在她身下,白衬衫沾了灰,额角沁着汗,眉头微蹙,
      却没推开她,反而先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温和:
      “同学,真没听见提醒?
      足球砸头上或身上,可不光是疼,小心啊。”
      她慌乱爬起,脸颊烧得滚烫,头都不敢抬,只嗫嚅着:“谢、谢谢……”
      他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尘土,转身大步走开。风掠过他微湿的后颈,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柠檬香气,清冽、干净,混在少年汗味与盛夏阳光里,竟奇异地盖过了塑胶跑道的焦味,在她鼻尖萦绕良久,久久不散。
      后来她才知道,
      他并不高冷。
      至少,对她不是。

      第二次相遇,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夜。
      她独自留在教室出完黑板报,已是晚上九点多。教学楼空荡如谷,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台阶上溅起细碎水花,地砖湿滑如镜。
      她小心翼翼往下走,却在一个转角处脚下一滑,
      “啊!”
      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水洼里,校服瞬间湿透,膝盖撞上石阶,火辣辣地疼。
      四周漆黑,无人应答。只有雨声哗哗,像整个世界都在嘲笑她的狼狈。
      “这个时间,谁还会来……”她咬着唇,苦笑一声,眼眶却不受控地发热。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雨幕,从身后传来:
      “需要扶你去校医院吗?”
      她猛地抬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可那轮廓、那声音、那沉静的气息——又是他。
      沈砚舟不知何时站在楼梯转角,手里还拎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肩头微湿。

      他没多问,只是蹲下身,朝她伸出手。
      她迟疑一瞬,轻轻搭上他的掌心,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干燥而有力,仿佛寒夜里突然握住了一盏温暖的灯。
      心跳,也漏了一拍。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点点头,没说话,却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陪她一路走向校医院。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影子,忽然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气息,淡淡的柠檬香,似有若无,混着雨水的清冷,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头的慌乱与委屈。

      第三次相遇,是她高中三年里,唯一一次感受到被守护的感觉。
      作为语文课代表,林蝶漪向来认真到近乎刻板。作业收发从不拖延,笔记工整得能当范本,连老师都夸她“有股静然气”。
      可那天午休,几个同学突然将她围在教室后墙,语气尖锐如刀:“林蝶漪,你是不是又打小报告了?监视我们交作业,好给自己加分吧?”
      “就是!装什么好学生?不就是靠告密上位?”
      “啧,林蝶漪就是个小间谍,整天盯着别人,真恶心!”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委屈如潮水漫过胸口,直冲眼眶。她下意识望向平日一起吃午饭的女生,望向常借她笔记的男生,可那些熟悉的脸,此刻纷纷别开视线,低头看鞋,假装整理书包,仿佛她是一块烫手的炭,谁碰谁倒霉。
      原来,认真也会成为原罪;
      就在她睫毛颤动,快要撑不住那滴泪时,

      一道清冽如刃的声音,劈开了喧闹的牢笼:
      “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人群骤然安静。
      她猛地抬头,还是他。
      沈砚舟站在圈外,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眉峰微蹙,眼神冷得像初冬的霜。
      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为首的男生,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自己不交作业,还有理了?有本事去跟老师理论,别在这儿围攻一个女生。”
      没人敢再开口。
      连空气都凝滞了。
      他没走近,只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可那股熟悉的柠檬香,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强烈,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像寒夜里突然燃起的火苗,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冷与湿。
      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被看见、被守护的释然。

      那之后,她的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
      它无声无息,在某个雨夜他递来的掌心温热里扎了根;在某个午后他挡开流言的冷冽目光中抽了芽;而后,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凝望里,疯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撑起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天空。
      她开始记住独属于他的一切,像收集星辰,又像守护秘密:

      每天早上七点半,他会骑着那辆深蓝色山地车穿过校门,车轮碾过晨光,溅起细碎露珠;
      七点三十五,他甩下书包,必定会先翻开最新一期《物理竞赛指南》,眉宇间是旁人看不懂的专注;
      中午十二点半,他准时出现在篮球场,先站三分线外,稳稳投进五个空心球,动作干净利落;
      晚自习六点铃响,他总是第一个收拾书包离开的人,深蓝车影一晃,便消失在梧桐道尽头,只留下风声。

      而她,每次去1班送作业,总会“恰好”路过那扇后窗,
      看他打哈欠时眼角微眯,伸懒腰时肩胛骨在衬衫下起伏;
      看他和同桌斗嘴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春汛;
      看他做题时下笔轻快,偶尔停顿,目光投向窗外飘过的云;
      那个鲜活、明亮,似乎遥不可及的沈砚舟;那个温暖、可靠,似乎触手可及的沈砚舟。

      她以为,只要默默看着,这个梦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梦不醒,心就不会疼;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仰望,又不至于灼伤。
      可她忘了,
      有些梦,生来就长在悬崖边。
      风一吹,就会碎在篮球场滚烫的边界线上;
      光一照,就回散在教室后窗透进的斜阳里;
      而心,会酸涩得再也拼凑不完整。

      是啊,他是沈砚舟,
      砚为墨池,舟渡沧海,天生就该乘风破浪,驶向星辰大海。
      而她只是林蝶漪,一只怯懦的小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连操场的风都扛不住,又怎能振翅飞跃万里重洋,去追逐那一叶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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