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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暖金 风雨来临前 ...

  •   早上送完露露,两人往便利店的方向开去。

      傅玲玲住在榕树坪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便利店在巷口,她自己的住处在里面,走进去大概三十步,是一间砖头墙的屋子,门漆成了白色,有点旧,但漆得很仔细,门边挂着一串贝壳做的风铃,风一来就响。

      她开门让他们进去,里面比外面凉,窗子关着,但能听见外面偶尔的风声,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角落里放着一张可以调节高度的椅子,旁边是一面大镜子,镜子边上挂着各种工具,梳子,夹子,刷子,排列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是认真在用的东西。靠墙有一张沙发,旧的,但软,坐上去会往里陷一点。

      "坐,"傅玲玲拍了拍那张椅子,对林以晴说,然后去柜子里翻东西,"你这个发色要先漂,漂完了才能上色,整个流程下来要五个多小时,你有没有安排。"

      "没有,"林以晴在椅子上坐下来,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头发确实有点长了,往下盖住了耳朵,鬓角的地方有点乱。

      "那就好,"傅玲玲把漂粉和各种工具摆出来,"这是个大工程,你要有心理准备,今天你就交给我了。"

      傅潮生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往镜子那边看了一眼,重新看别处。

      傅玲玲围上围裙戴好手套,开始调漂粉,一边调一边说,"先剪,再漂,漂完冲掉护发,然后上染膏,再等,再冲,最后吹干,中间随便哪个步骤出了问题都要重来,所以你们别催我。"

      "我们催你了吗?"林以晴说。

      "没有,"傅玲玲说,"我在跟我哥说,他上次催我,我给他剪歪了一边。"

      傅潮生没有说话。

      "歪了多少?"林以晴笑了。

      "不多,"傅玲玲说,"就是左边短了一点点,戴帽子看不出来。"

      林以晴在镜子里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平静,像是在回忆那次经历,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漂发的过程很漫长,傅玲玲把漂粉一层一层上完,给林以晴套上锡纸,然后开始等,等色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林以晴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头上的锡纸,想起小时候在上海第一次看见人烫发时候的样子,觉得那个东西像外星人。

      傅潮生坐在沙发上,起初还是直着背,后来往后靠了靠,沙发很软,把人往里裹,屋子里有点温度,窗外偶尔有风声,傅玲玲和林以晴在说话,声音不大,均匀的,傅潮生听着,听着,眼皮慢慢往下。

      他睡着了。

      傅玲玲说到一半,发现他没有回应,转头看了一眼,朝林以晴扬了扬下巴,林以晴也往那边看,傅潮生靠在沙发角里,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是真的睡着了。

      傅玲玲用口型说了句"睡着了",林以晴点了点头,两个人重新压低声音说话,让他睡着。

      又过了四十分钟,第一遍漂粉时间到了,傅玲玲去把林以晴的锡纸拆开,看了看颜色,摇摇头,"还不够,要再来一遍,"她说,"你这个黑发色素重,一遍漂不到位,不然上了金色会绿。"

      "绿,"林以晴重复了一下。

      "会偏绿,不好看,"傅玲玲说,"所以要漂两遍,再等四十分钟,"她往沙发那边看了看,"让他睡着吧,等你漂完了再叫他也来得及。"

      林以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头发已经从黑变成了一种土黄色,湿着,贴在头皮上,他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还在睡,那个平时很少松动的表情在睡着的时候彻底放开了,眉头是平的,嘴角也不是那种惯常的抿着的样子,就是睡着,普通的,安静的。
      林以晴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镜子。

      第二遍漂粉又等了四十分钟,傅玲玲检查了颜色,点头,"可以了,够浅了,冲掉,然后上染膏。"

      这时候沙发那边有动静,傅玲玲走过去,在傅潮生肩膀上拍了两下,"哥,醒醒。"

      傅潮生睁开眼,往四周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坐直,往镜子那边看了看,林以晴已经去冲头发了,椅子是空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傅玲玲说,"你去外面转转吧,还有很长时间,你在这里坐着也没事做。"

      傅潮生站起来,往卫生间那边听了一眼,有水声,他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他说,"一会儿回来。"

      傅玲玲摆摆手,他走了,风铃响了两下,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染膏上好了,又是四十分钟的等色,这一次只有傅玲玲和林以晴两个人,傅玲玲在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放下,"以晴哥,你来岛上之前,是什么状态,"她问,"我哥说你住院了。"

      "心脏的事,"林以晴说,"节奏太快,没注意,"他停了一下,"来这边之后好多了。"

      "我看出来了,"傅玲玲说,"你刚来那几天我见过你,你那时候站在院子里,整个人是绷着的,现在不一样了,松了一点,"她想了想,"是这里让你松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以晴没有立刻回答,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上的保鲜膜,"都有吧,"他说,"这边的事情,还有……这里的人。"

      傅玲玲嗯了一声,没有追,往窗外看了一眼,"我哥这个人,"她开口,语气变了一点,带着那种从小看着一个人长大才有的复杂,"他不是真的不说话,是他觉得值得说的时候才说,他觉得你值得,"她顿了一下,"他在海口那段时间,我打电话给他,他每次都说挺好的,但我听得出来不是真的挺好的。"

      "他为什么回来?"林以晴问。

      "他说待够了,"傅玲玲说,"但不全是,"她往窗外看着,"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个人,我不太清楚细节,他没跟我说多少,就是……那个人也喜欢他,但我哥后来发现——"她停了一下,"不对,他说发现哪里不对,然后那件事就过去了,没多久他就回来了。"

      林以晴听着,没有出声。

      傅玲玲说的时候用了那个词,夹在句子里,没有特意强调,就是那么说了,那个人,他,喜欢他。

      林以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停了一下,停了第二下,然后他意识到他已经停了两下了,意识到他在从这些信息里拼一件事,拼出来了,心里动了一下,是那种他最近越来越熟悉的踩空的感觉,脚下有什么不见了,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他把那扇门关上了。

      傅潮生的事不关我的事。

      他把视线重新落在镜子里,头上的保鲜膜,发根的颜色,此刻的,具体的,和他有关的东西。

      傅玲玲这时候自己先停下来了,"哎,我说多了,"她摆摆手,语气轻下来,"他的事你别当真,我就是有时候替他着急,他什么都不说,我也没办法,"她拿起手机,"来,我给你看看台风的消息,说不定明天就来了。"

      话题断了,断得很干净,两个人开始看台风路径,说起台风天岛上的应对,傅玲玲说她上次台风把便利店门口的招牌吹掉了,说台风天她妈妈会煮一锅汤放在家里,说台风过去之后海边会有很多被冲上来的东西,有时候能捡到好看的贝壳。

      林以晴听着,偶尔回一句。

      那扇门是关上了,但他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

      等色时间到了,傅玲玲让林以晴去卫生间冲头发,把染膏全部冲掉,然后敷上护发素,再等十分钟,这时候门开了,风铃响了两下,是傅潮生回来了。

      林以晴在卫生间,听见声音,隔着门问,"去哪里了。"

      "老吴那边,"傅潮生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他说今天下午晚点,可以见。"

      林以晴把护发素冲掉,拿毛巾擦头发,开了门出来,"老吴答应了?"

      "他儿子打电话说台风要来,案子的事先放放,老吴觉得他儿子说的不对,"傅潮生说,"他要见。"

      "好,"林以晴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你等我,快了。"

      傅潮生在沙发上坐下来,林以晴重新回到椅子上,傅玲玲拿起吹风机开始吹,热风把湿发吹开,一层一层,颜色在热风里慢慢显出来,是那种暖金,不夸张,但很真实,傅玲玲吹到一半,往镜子里看了一眼,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吹。

      吹完了,她把吹风机关掉,拿起梳子最后理了一遍,"好了,"她说,然后走去推开了落地窗,"屋子里都是染膏的味道,透透气。"

      落地窗开了,窗帘被推到两边,下午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是那种海岛特有的、很充沛的光,白里带金,把整个客厅照亮了,风也跟着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

      林以晴在那个光里,转过来面对窗子,光打在他脸上,打在他刚染好的发上。

      傅潮生坐在沙发上,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在那里了。

      林以晴的发色在阳光下和屋子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屋子里看是暖金,阳光下是那种会发光的金,从发根到发尾有一种渐变的层次,最浅的地方几乎是亮的,风进来把发丝吹动了一下,那个颜色跟着动,傅潮生的视线跟着那个动停在那里,停了一下,停了第二下。

      他在想什么吗。

      他没有在想什么,他后来这样觉得,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是空的,或者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语言,他只是看着站在窗边的那个人,看他发色在光里的样子,看他侧过脸的轮廓,鼻梁,眉骨,眼睫,还有那个他在无数个早上无数个傍晚看过很多遍的、林以晴专注的时候才有的那种表情——他现在只是在感受阳光,所以那个表情是放松的,是他极少数会放开的时刻。

      傅潮生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落下来了,不是第一次动,是第一次落定,像是一块石头,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沉进去,沉稳了。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等那种感觉完整地过了一遍,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知道了。

      "哥,"傅玲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说好不好看。"

      傅潮生抬起头,往林以晴那边看,林以晴也往镜子里看,镜子里有新的发色,有光,有他在这几个月里慢慢变得不一样的样子,看见傅潮生在看他,林以晴往镜子里对了一眼,"你说。"

      "好看,"傅潮生说。

      就这两个字,但是在那两个字背后,他自己知道,他说的不只是头发。

      回到望潮居,陈秀兰在厨房,听见动静出来,往林以晴头上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拉着他转了半圈,用普通话说,"哎,这个好,"她上上下下看了看,"比以前好看,白,现在更白了,"她用方言喊了一声傅建国的名字。

      傅建国从院子另一边出来,往林以晴这边看了一眼,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一眼停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他点了点头,重新去搬东西了。

      陈秀兰在旁边说,"他说好看,他不说话就是觉得好。"

      林以晴往傅建国的背影看了一眼,"我知道,"他说,"谢谢叔。"

      傅建国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重新走了。

      傍晚的时候露露来了,她妈妈跟着,手里提着一条鱼,刚处理过的,还滴着水,她妈妈是个清瘦的女人,头发扎着,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见傅潮生开门,用方言说了几句,把鱼递过来。

      露露站在她妈妈旁边,往院子里看了看,看见林以晴,眼睛亮了,跑过来,"哥哥!"然后在他面前站住,仰着头,把林以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认认真真的,"哥哥,你的头发,"她说,"变了。"

      "变了,"林以晴蹲下来,"好看不好看。"

      露露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金发,想了一下,很认真的那种想,"好看,"她说,"就是,"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就是,以前你是那种,"她比了个手势,竖着的,"现在是那种,"换了个手势,稍微斜了一点,"不一样了,但是好看。"

      林以晴没有完全听懂她比划的意思,但他大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谢谢露露。"

      露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去拉她妈妈的手,用方言说了什么,她妈妈往林以晴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林以晴说了句普通话,"你好,谢谢你照顾露露。"

      "她自己很懂事,"林以晴站起来,"是她照顾我。"

      露露妈妈笑了一下,把露露的手握住,用方言说了句什么,露露嗯了一声,然后往林以晴这边看了最后一眼,"哥哥明天还来送我吗。"

      "来,"林以晴说,"早点来敲门。"

      露露笑了,点头,跟着她妈妈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才转过去,两个人走进了巷子里,消失了。

      ----

      去见老吴的时候,陈伯已经在了,坐在老吴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见傅潮生就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往林以晴头上看了一眼,眼神顿了一下,往老吴那边看了一眼,老吴站在门口,也往林以晴头发上打量了一下,两个老人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陈伯用方言说了句,老吴回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评什么。

      傅潮生站在旁边,没有翻译。

      林以晴在那里站了一下,没有解释,想了想,开口,用他练了这些天的、还不太准确的方言,说,"食饱未。"

      发音不是很对,bue那个音还是往上走了,但意思是清楚的,两个字之间的停顿也对,是那种真的在说,不是背书。

      老吴愣了一下。

      陈伯先笑出来了,拍了一下膝盖,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傅潮生翻译,"他说你这个上海来的,方言说得像村东头那只鸭子。"

      林以晴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了,"哪只鸭子。"

      "一只很努力的鸭子,"傅潮生说,停了一下,"他原话。"

      老吴扶着门框,那个一直压着的嘴角终于没有压住,也笑了,用普通话说了一句,是今天第一次开口说普通话,"进来坐。"

      三个人进去了,屋里的光是黄的,老吴把那份联名文件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到桌上,摊开,林以晴坐到旁边,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开始问话。

      这一次老吴没有推,他坐在那里,用普通话一句一句回答,回答得很仔细,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再说,陈伯补充,傅潮生在最边上坐着,不说话,就是在,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只是在。

      谈完了,林以晴把本子合上,往两个老人那边看,"谢谢,"他说,然后想了想,"to-siā。"

      这次发音比上次准,陈伯点了点头,老吴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傅潮生没有立刻翻译,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他嘴角有那个弧度,"他说,你这个头发还是像城里人,说的做的,倒是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像岛上的人了。"

      林以晴往老吴那边看了一眼,老吴在喝茶,没有看他,但耳朵往这边侧了一侧。

      出来走在路上,夕阳已经快落了,光从西边压过来,把整条路镀成橘色,空气里有台风前特有的湿,傅潮生走在林以晴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贴在地上,挨着。

      林以晴走了一会儿,开口,"老吴今天愿意说,不只是因为台风。"

      "嗯,"傅潮生说。

      "是因为你去过,"林以晴说,"他信你。"

      傅潮生走了几步,"他说,"他顿了一下,"那个上海来的,方言说成那样还在学,不像是来走过场的。"

      林以晴往前看,路还很长,那两个人的影子跟着他们,一直往前,不分开。

      岛在接纳他,他知道了。

      ----

      晚饭后,林以晴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往天上看,云比白天更厚,把星星遮住了大半,偶尔有一颗从云缝里露出来,又消失。
      傅潮生从走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工具,"窗子的事,现在弄。"

      "好,"林以晴站起来,"我帮你。"

      "你不用,"傅潮生说,"就是加几个固定件,我自己来。"

      "两个人快,"林以晴跟上去,"你说怎么做。"

      傅潮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不用,把工具袋里的东西取出来,递给他一个,"扶着这里,不要动。"

      家里的窗户基本上都封完了,除了林以晴房间那扇。傅潮生检查了一下,锁舌松了,需要重新固定,他让林以晴扶着锁体,自己去取合适的螺丝,林以晴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往里伸了一下,想把锁舌稳住,窗框边缘有一块翘起来的铁片他没看见,手背蹭过去,割了一道口子。

      不深,细细的一道红,但血渗出来了。

      "没事,"林以晴往另一边看,"继续——"

      "先处理,"傅潮生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洗,用水冲。"

      林以晴去卫生间把手背冲了一遍,水流过去,那道红更清楚了,不深,真的不深,他用毛巾按了一下,出来,傅潮生已经找出了药箱,放在走廊的矮柜上,打开,先把碘伏取出来,"过来。"

      林以晴走过去,把手背伸过去,傅潮生拿着棉签沾了碘伏,往那道口子上点,动作很轻,棉签在皮肤上停了一下,把整道口子仔细处理了一遍,然后撕开创可贴,贴上去,把两边压好。

      傅潮生确认创可贴贴牢了才松手,但没有完全松,他的手还握着林以晴的手,就这么停了一下。

      林以晴没有动。

      屋子里很安静,走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板上,傅潮生低着头,林以晴看着他的头顶,那一圈卷发,灯光下是深黑色的。
      林以晴在心里想,他不应该问,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傅玲玲说的是傅玲玲说的,他不应该问。

      他还是开口了。

      "海口那个人,"他说,声音很轻,"是怎么回事。"

      说完了他往别处看了一眼,等着傅潮生站起来说这不关你的事,或者什么都不说,或者把手收回去,他准备好接受任何一种回应。

      傅潮生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林以晴感觉到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不是很用力,就是紧了一点,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不长,轻的,是那种把某件事想清楚了之后才会叹的那种气,不是烦躁,是另一种东西,随后把林以晴的手松开了。

      两个人重新回到房间,这次林以晴扶稳了,没有再蹭到什么,傅潮生把最后几个螺丝固定好,检查了一下,锁舌稳了,窗子关上再推了两下,没有松动,"好了。"

      林以晴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风把树叶吹得响,"谢谢你,"他说,"今天弄了这么久。"

      傅潮生收拾工具袋,没有说话,收完了,提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海口那个人,"他说,"玲玲告诉你的?"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嗯。"

      傅潮生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走,陪我去把秋千收了。"

      夜里的小路比白天窄,手电筒的光往前打,把前面的石板照出来,两边是黑的,风比前几天大,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声音很响,夹着海的味道,比平时更重,更深,是台风前才有的那种气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路尽头,海出现了。

      台风前的海和平时不一样,浪更大,声音更响,白色的浪头在黑暗里翻动,能看见轮廓,风吹过来把林以晴的头发吹乱,新染的金色被淹没在夜色里。

      秋千还在,绳子挂在椰子树上,在风里轻轻荡着,是被风带着的那种,不是有人坐上去的那种。

      傅潮生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绳子,把绳结解开一半,然后停下来,往旁边让了让,"坐,最后一次,坐了再收。"

      林以晴在秋千上坐下来,那块旧木板在他重量下往下沉了一点,他把脚踩稳,秋千在风里微微晃,比平时更不稳,但还是稳的。
      傅潮生也坐上来,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木板再往下沉了一点,弧度变了,脚都踩着地,就这么坐着。

      海风一阵一阵,浪声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林以晴往海上看,黑的,深的,浪头是白的,往上翻,然后落下去,再翻,再落。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回来,"傅潮生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风声里是清楚的。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海口那个人,"傅潮生说,"叫梁辉,同事,他先开口的,我那时候还没想清楚自己是什么,他说喜欢我,我就,"他停了一下,"就当真了。"

      风又来了,把秋千推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往一侧微微倾,又稳住了。

      "后来,"傅潮生继续说,"我发现他不是认真的,他就是,"他找了一下词,"拿我开玩笑,试探,觉得好玩,他后来说,你别当真,我只是说说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平静得有点用力,"我当时,"他停了一下,"就觉得,好,知道了,然后我跟他说我要回鸢岛了,他说好啊,然后我就回来了。"

      林以晴听完,沉默了一下,"他不是个好人,"他说。

      "还好,"傅潮生说,"就是,不该当真的事,我当真了,"他往海上看,"后来想想,也没有什么,就是,明白了一些事情,知道了自己是什么,就这样。"

      海浪翻上来,白的,落下去。

      林以晴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我也有过一个男的,"他说,声音很平,"在上海,认识的,在一起了,后来分开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不合适,"他停了一下,"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在一起的。"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在那里停了一下,林以晴感觉到了,没有往他那边看,继续看着海。
      沉默了一会儿,傅潮生开口,"你喜欢男的。"

      不是问句,但不是完全确定的陈述,是那种在确认的语气。

      "也喜欢过女的,"林以晴说,"都有过,"他顿了一下,"你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傅潮生说,很快,没有停顿,就是不奇怪,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需要想。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在看着海,侧脸是平静的,林以晴把那个回答放在心里。

      风又来了,这次很大,把浪声带得更响,林以晴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创可贴在夜里是白的,他没有动。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有什么靠近了,不是很快,是那种很慢的、很小心的靠近,傅潮生的手先碰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就是碰到,轻的,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压下来,把林以晴的手握住了,不紧,就是轻轻握住,掌心贴着手背,把那道有创可贴的地方盖住了。

      林以晴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

      他往海上看,浪还在翻,落下去,再翻,风把他的头发再一次吹乱,他没有去整,就这么坐着,手被握着,海在前面,台风快来了。

      他心里那扇门,他知道,此刻开了一道缝,不是全开,就是一道缝,风从缝里进来,是那种他这辈子都认识的、海岛的风,带着盐,带着浪,带着这个夏天的所有气味。

      他没有去想这道缝意味着什么,就是让它开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手握着手,秋千在风里轻轻晃,海浪声盖住了一切,盖住了他们两个人,盖住了这个夜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潮生开口,"收了。"

      林以晴嗯了一声,站起来,傅潮生也站起来,他们的手分开了,傅潮生把绳子解完,把座板取下来,卷好,压在腋下,手电筒打开,照着前面的路。

      林以晴往那棵椰子树上看了最后一眼,挂过秋千的地方留了两道浅浅的痕迹,绳子压出来的,在树皮上,很浅。

      台风过了还会挂回来的,他想,只是收起来。

      然后他跟着傅潮生往回走,手电筒的光往前打,两个人的影子贴在地上,挨着,风大了,把影子吹得有点乱,但还是挨着,一步一步往回走,走进了巷子,走进了院子,走回了这个夜晚还亮着灯的望潮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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