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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是喜丧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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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炭火烧得足,王侍郎已站起身,一把保养得极好的长须自然垂落,远远看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陛下。”王侍郎见殿门被打开,元季领头走了进来,于是躬身行礼,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苏少卿也跟着起身,垂眸敛目,亦跟着行礼。
元季上前两步,虚虚将人扶了起来,“侍郎、少卿不必多礼。”
王侍郎与苏少卿直起身,几人依次落了坐,金涛带着两名小宦官端上了茶。
“陛下,今日前来,除了再与您核对一番拜师相关礼仪外,臣这里还有一份今早上的折子需您过目。”王侍郎从袖口抽出一份折子,递给了一旁的宦官。
“哦?这折子没有递到政事堂吗?”元季从宦官手里接过,问道。
“折子是今早递到吏部的,不过事关侍讲,于礼仪方面便有些改动,吏部与礼部商议了一番,臣就抄了一份折子,先与您过目,吏部的正式上书应是午时正会报上来。”王侍郎答道。
元季打开折子看了一番,大致内容是原先选定的侍讲周勋,他父亲死了,要回去丁忧。
“原是如此,朕记得周侍讲父亲今年已近八旬,是喜丧了。”元季将这份折子递还,说道。
“陛下好记性。”王侍郎将折子收了回去,忍不住稍抬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礼仪方面的事情侍郎与少卿商议便好,朕自是信你们的,只是周侍讲丁忧,侍讲便空了一位,不知王侍郎与苏少卿可有什么人选推荐吗?”元季看向这两人,询问道。
王侍郎闻言,面上神色未变,却先将刚端起来的茶盏轻轻搁下,略一沉吟,才拱手道:“陛下垂询,臣本不该推辞。只是侍讲一职,其人选向来是政事堂与太后定夺,臣若贸然举荐,倒显得越俎代庖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极是诚恳,“况且周侍讲丁忧,事出突然,这补选之人既要通经史,又要合礼仪,还得与陛下讲席相得,臣一时之间也实无成算,不敢妄荐以误圣听。”
说罢,他微微侧首看了苏少卿一眼,似笑非笑地添了半句:“苏少卿家学渊源,或许更能为陛下提供些别的见解?”
苏年猝不及防被点名,见元季与王侍郎都瞧了过来,他也不慌,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拱手回道:“王侍郎抬举,侍讲一职关乎陛下,还是要陛下过眼,两位宰相与太后相看得当才行。”
元季在上边看着他们互相踢皮球,倒也没再追问,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罢了罢了,朕不过随口一问,倒叫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侍讲的事,等政事堂与母后那边议了再说。”
皇帝都撂话揭过去了,这两人自然也识趣停了话头,终于开始讲起今日他们来此的目的,元季也借此时对金涛吩咐了些话,金涛听后悄悄退了出去。
三人议了一个时辰,主要是王侍郎在讲,苏少卿在旁补充,元季跟着大致走了一回流程,此事便算是彻底敲定了下来。
午时初的鼓声正好响起,王侍郎就此起身告辞,元季点了头,眼神扫过苏年,在他起身之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苏少卿别忘了与家中传信,少卿今日可是要在宫中与太后一同进午膳的,前几日朕派人去你府上传了话,母后听后便一直念叨着了,想必母后那边定是早早备好了吃食。”
苏年微微一怔,旋即便从那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意思。他这几日并未收到宫中任何传话,更别提什么留膳的旨意。抬眼一瞧,元季端着茶盏,神色坦然,目光里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苏年也不戳破,顺势收回要迈出去的步子,垂眸一笑:“自是不会忘的,多谢陛下体恤,得让臣与阿姊一聚。”
王侍郎已走到殿门处,听见这话,脚下略略一停,回头看了苏年一眼,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含笑拱了拱手:“那臣便先行告退了。”说罢,施施然被宦官领出了殿门,脚步从容,半点没有要探听的意思。
殿门阖上,将外头廊下的寒气隔了个干净。元季搁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方才议礼时那副端着的天子仪态便松泛下来,抬手朝苏年虚虚一点:“坐,别站着。王侍郎走了,你这戏也不必接着演了,至于母后那边我也有安排,不必担心今日正午吃不上饭。”
苏年依言落座,倒也不客气,自己端了盏新茶,笑道:“陛下这传话的功夫,臣竟不知宫里何时添了这等神通,前脚才议完事,后脚就替臣把午膳都安排到太后跟前了。
“朕若真等你府上回话,母后那边怕是连晚膳都备好了。”元季哼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恼意,“母后虽未讲,但这些日子我在她面前提你,她总是听得仔细,想来也是想见一见你的,且今日我瞧你对周侍讲丁忧一事似乎有些话未说,就临时起意把你留下来了。”
苏年闻言,叹道:“陛下好眼力。”他将茶盏捧在手里,指腹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道:“周勋丁忧,其实倒未必是坏事。”
元季挑了挑眉,没急着接话,只拿眼神示意他往下说。
“周勋此人,学问是好的,只是性子太过板正,讲书时一字一句必依注疏,陛下若问一句经义之外的,他便要引经据典绕上半天,末了还是那句‘臣所习者,先儒之训也’。”苏年笑了笑,“臣听他讲了两回,回回都替陛下觉得闷。”
元季闻言,想起周勋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样,倒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敢说。”
“臣与陛下私下说话,若还遮着掩着,那便没意思了。”苏年放下茶盏,坐直了些,“只是这话臣在王侍郎面前不好提,周勋虽是政事堂与太后议定的,但细纠起来,与礼部脱不开关系,特别是王侍郎,听说当初就是他在两位相公前提了这个人,当着面说人家举的人不好,未免太不给面子。”
“所以你就当着他的面把话踢回去了?”元季斜他一眼。
“臣那不是推卸,”苏年一本正经地纠正,“臣那是恭谨守礼,不敢僭越。”
元季被他这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抬手虚空点了点他,到底没再追究,只道:“行,那朕问你,若让你荐,你荐谁?”
苏年这回倒没立刻推辞,沉吟了片刻,方道:“臣心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不知陛下中不中意。”
“讲。”
“景春县县令,陈辞。”苏年道,“此人年纪虽轻,却通贯经史,最难得的是讲书不拘泥于注疏,能就着陛下的疑问引申开去,深入浅出。少时臣与他同席议过几回,觉得他腹中是有真东西的,且这人于先皇在位大开科举时,曾中探花,时年二十六岁,现今也不过三十一岁。”
元季在脑中搜罗了一番,却并不记得有此人,想来是这些时日未曾见过,细细琢磨又记起这里的规矩来,地方官只刺史与别驾每年年末轮流来都城述职,至于下一级的县令并不随之同来。
“此人在先帝年间曾为刑部侍郎,只是因当时王宰相一事牵扯其中,被贬了官,下到地方,今年算来,在地方刚好满三年任期,现今正在都城待吏部重新任命。”苏年似是知道元季所想,补充道。
元季听后点了点头。
正巧,金涛回来了。
元季一笑,对苏年道:“走吧,母后那里应是备好膳食了,别让母后等着急了。”
“那臣便借光蹭这一顿饭了。”苏年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两人前后脚出了书房,金涛带着小宦官在后头跟着。廊下风冷,金涛替元季拢了拢大氅。苏年裹紧自己的官袍,看着小皇帝尚显瘦弱的背影,垂下了眸。
元季走在前边,并没有坐步辇,从承庆殿到宣德殿并不远,一路上她与苏年只聊些少时趣事,并不再提侍讲一事,但她心里却另有想法。
她之所以单独留下苏年,是因为这折子来得时间巧,周勋丁忧的折子,早不递晚不递,偏偏赶在拜师礼前头。礼部拟定的侍讲名单她看过,周勋排在第一,此人虽迂阔,却是太后点过头的。如今人突然丁忧,侍讲空出来,政事堂那边少不得又要递人进来。王侍郎方才那番推脱之词说得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元季越觉得他早就知道周勋要丁忧,只是不愿在自己与苏年面前露出口风。
元季知道从王侍郎那里套不出话来,也就没有强求。而当时她又注意到苏年得知周勋要回乡丁忧的消息时,眉毛快速上挑,又很快恢复,显然对这消息是感到惊讶的,于是她就想探探苏年的态度。
最妙的是苏年提出来的人。
陈辞,一个先皇时期的探花。
这些日子她从金涛与旧日卷宗里了解到一些先皇时期所做的改革,先皇几乎把旧制度弄了个乱七八糟,新制度推行无力,旧制度废除不全,以至于到她手上,整个陵国颇有些东拼西凑的感觉,科举也是他那时候大力推行的,陈辞既然是那时候的探花,必然与先皇联系匪浅,苏年又说他在王宰相一案中被牵连贬官,恰巧,这些日子看卷宗里面对此有些描写,所以她对这一案还是有些印象的。
王宰相是当时王家的族长,快要休致的年纪,却被纨绔儿子连累,最后闹得很大,据说是在先皇举行的宴会上被参的,事后颇有些晚节不保,除此之外,这案子又牵连了许多官吏,按记载,贬了一连串的人,有皇帝的人,也有王家的人。
陈辞在其中就有些不显眼了,如今苏年提起,元季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这是苏年自己的意思,还是太后的默许?若背后有太后,那当年太后和先皇的关系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若只是苏年自己的意思……那这对姐弟对她的态度与想法就很值得深思了。
元季心中暗自琢磨着要找机会见一见这个陈辞,面上却是不显,仍与苏年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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