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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纳兰容若离去之后,庭院竹影轻摇,方才的暖意仍萦绕在欣月心头。她指尖微蜷,似还留着他触碰的温度,心绪尚未平复,便见丫鬟轻步走来,低声道:“姑娘,老太爷、老夫人、老爷与夫人都在前厅等候,请您过去一趟。”

      欣月心下了然,想来方才庭院中的一幕,早已落入家中长辈眼中。她轻轻理了理衣襟,缓步朝着前厅走去,步履虽微有滞涩,脊背却挺得安稳。

      一入前厅,气氛便凝重得近乎压抑。

      祖父额森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几分厉色;父亲威武立在一旁,眉头紧锁,神色焦灼难安;祖母与母亲坐在侧席,望着她的眼神满是担忧,欲言又止。

      欣月垂首行礼,声音温婉平静:“孙女见过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祖父额森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在院中与你说话之人,可是太傅明珠大人的长子,纳兰容若?”

      欣月没有半分遮掩,轻轻点头:“是,正是孙女的师兄,纳兰容若。”

      “他此番寻你,究竟所为何事?”父亲威武急切追问,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欣月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四座目光,坦然无讳,将纳兰容若告白心意、自己应允相守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未有半字隐瞒。

      话音刚落,前厅骤然一静。

      “放肆!”

      祖父额森猛地拍案,桌上茶盏轻震,脸色铁青:“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纳兰容若是权相之子,满洲一等贵胄,前程万里,清贵无双!咱们乌雅氏不过是正黄旗包衣,奴才出身!你父亲仅是护军参领,我也不过曾任御膳房总管,在明珠相爷面前,连平视的资格都没有!”

      父亲威武也急声劝阻,语气痛心:“月儿,你素来聪慧通透,怎会此刻这般糊涂!门第之差,云泥之别,他是天上云,你是地上泥,如何能相配?容若公子年少情重,一时心动不难,可这京中名门闺秀、权贵千金数不胜数,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包衣出身、身有残疾的姑娘?”

      “你的腿……”祖父语气稍缓,却更添悲凉,“若非当年落下残疾,免去了选秀入宫,你连安稳度日都难。如今你竟要与相府公子纠缠?到头来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被人轻贱舍弃,伤心伤身、毁掉一生的只会是你自己!”

      祖母早已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哽咽不止:“我的好月儿,祖父与父亲都是为了你啊。咱们家世平凡,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平平安安,寻一户门户相当、真心待你的人家安稳过活,何苦去碰那高不可攀的富贵人家?”

      母亲亦垂泪轻劝:“女儿家的心意最是珍贵,也最是伤人。那纳兰公子再好,也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肖想的啊……”

      满室皆是反对与忧心,字字句句,都是现实冰冷的阻隔。

      欣月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左腿的不适隐隐传来,可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她轻轻挣开祖母的手,望向一众长辈,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祖父,父亲,我知晓你们皆是为我好,我亦清楚门第悬殊,更明白这条路步步艰难。”

      “可我乌雅欣月,从不因出身自卑,不因残疾低头。容若心悦我,我亦心悦他,这份心意干净坦荡,不攀附,不勉强。”

      “我知晓世事无常,前路难测。若是将来当真无缘,若是他负我,或是世事难违,我定会当机立断,及时止损,绝不纠缠,也绝不自苦。”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倔强,带着十四岁少女独有的执着,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可若是此刻,我连试一试都不敢,连为自己的心争取一次都不肯,我定会后悔一辈子。孙女今日在此向长辈们保证,若有一日情势所逼,我与他终究不能相守,到那时,孙女便乖乖听从家中安排,寻一良人安稳度日。可若是世间男子皆嫌弃孙女的腿疾,那孙女宁愿在家中孤独终老,也绝不勉强出嫁。”

      前厅一时无声,长辈们的怒与愁、疼与惜,最终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在清冷的厅堂里久久不散。

      纳兰容若自乌雅府辞别归来,一入府便径直回了自己的书房。
      窗外日光渐斜,竹影依旧,他脑中反反复复,都是欣月在庭院中抚琴的模样。素衣纤影,青丝垂落,只一个背影,便胜过世间无数丹青画卷。他心潮难平,取过宣纸,研好浓墨,提笔落腕,一笔一画,细细勾勒。

      不过半盏茶功夫,纸上便现出一道抚琴身影。
      没有正面,只一道背影立于竹下,身姿纤细,腰肢婀娜,青丝如瀑,琴横膝上。寥寥几笔,形神兼备,栩栩如生,一眼望去,便如欣月又立在眼前,清雅绝尘,美得安静又动人。

      容若望着画中人,眼底温柔漫溢,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似是怕惊扰了画中之人。

      次日入宫当差,他特意带上了欣月亲手为他做的玉米饼。饼子做得小巧精致,是她细心为他备下的,他打算处理公务间隙再慢慢食用。

      容若正伏案料理公务,门外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他抬眸望去,只见康熙一身明黄帝王常朝服饰,金线绣龙,端庄威严,缓步走了进来。
      他立刻起身,垂首行礼:“臣纳兰容若,参见皇上。”

      “免礼。”康熙开口,声音清朗。

      此时正是康熙十二年,皇上年仅二十,风华正茂。眉宇间已带着少年天子的沉稳与英气,面上虽留有幼时染过天花的浅淡麻点,却丝毫无损气度,反倒添了几分历经磨难的锐利,眉眼端正,身姿挺拔,绝非难看之人,反倒自有一派清俊威严的帝王之相。

      “朕闲来无事,随便走走,你不必拘谨。”康熙目光随意一扫,无意间落在桌案上那只小巧食盒之上,脚步微顿,径直走了过去,随手将食盒打开。

      里面静静放着几块玉米饼,色泽微黄,样式朴素,一看便知不是御膳房出品。

      康熙微微挑眉,看向容若:“容若,这是何物?瞧着不像是宫中御膳房能做出来的。”

      容若躬身回道:“回皇上,这只是玉米饼,寻常百姓家中常吃的粗食。”

      康熙顿时来了兴致:“哦?这般食物,朕竟是从未见过,更别说尝过。今日倒借你的光,朕要尝尝,这百姓常吃的东西,是何滋味。”

      一旁的李德全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劝阻宫外食物不可轻用。可他刚一动,便被康熙淡淡一眼扫过,那眼神虽轻,却带着帝王威严,李德全当即噤声,垂手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康熙拿起一块玉米饼,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微甜,带着谷物独有的清香,松软适口,与宫中那些精细繁复的点心全然不同,反倒格外清爽实在。他眼中一亮,几口便吃了小半块,赞道:“味道倒是极好,朴实可口,别有风味。”

      他看了看食盒中剩下的几块,想也没想,对李德全道:“把这食盒收起来。”

      李德全连忙上前,将食盒盖好,捧在手中。

      康熙看向容若,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这玉米饼确实不错,朕拿去给皇祖母尝尝。至于你的午膳,朕稍后让御膳房另行送些过来,便是补偿你了。”

      不等容若出言回应,康熙已转身,抬脚迈步离去。

      李德全捧着食盒,默默跟在皇上身后,心中暗自嘀咕:
      我的皇上啊,堂堂大清国皇帝,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今日竟偏偏看上了一盒百姓家的玉米饼……

      康熙携了食盒,径直往慈宁宫而去。

      刚一进门,他便眉眼带笑,扬声唤道:“皇祖母,孙儿今日带了一样好东西来孝敬您!”

      太皇太后正端坐榻上,闻言抬眸,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哦?你这孩子,又是得了什么宝贝,专程来哀家这里献宝?”

      康熙回头示意,李德全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将食盒呈到太皇太后面前。

      老人家垂眸一看,见盒中不过几块色泽朴素的玉米饼,轻声笑道:“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原来是玉米饼。”

      康熙顿时面露惊奇:“祖母认得此物?”

      一旁侍立的苏麻喇姑忍不住轻笑出声,柔声回道:“皇上,这玉米饼又不是深宫珍馐,寻常百姓家中常做常吃,如何会不认得?”

      康熙脸上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轻叹道:“朕贵为一国之君,竟从未见过、更未吃过这东西。今日偶然尝得,只觉清香适口,这才特意带来给皇祖母尝尝,谁料祖母非但认得,想来也是吃过的,既是如此,孙儿便拿回去自己吃罢。”

      说着,他便要伸手将食盒拿回。

      太皇太后见状,轻轻抬手拦住他,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急什么,既送来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言罢,她亲自拿起一块玉米饼,慢慢尝了一口,细细品过,点了点头:“倒是不错,清香实在,比御膳房那些精细点心更有滋味。”

      苏麻喇姑也上前,轻轻尝了一口,笑着附和:“的确可口,朴实暖心。”

      太皇太后这才笑着看向康熙,语气轻松随意:“你倒说说,这吃食,是从何处得来的?”

      康熙坦然回道:“朕是从纳兰容若那里得来的。这本是他的午膳,朕见着新奇,便拿来了。”

      太皇太后与苏麻喇姑对视一眼,皆是忍不住盈盈笑了起来:“你这皇帝,居然抢臣子的午饭,说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正说笑间,殿外传来轻柔脚步声,伴随着温婉笑语。
      “臣妾还未进院子,便听见皇上与太皇太后的笑声,不知是何等趣事,可否说与臣妾听听?”

      话音落时,赫舍里皇后由两名贴身宫女轻轻搀扶着,缓步走入殿中。她一身端庄宫装,身姿略显轻柔,眉眼间带着初孕的倦怠与柔和,虽身孕刚满一月,身形不显,举止间却已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矜贵。

      康熙见了她,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却始终是客客气气的敬重:“赫舍里氏,你来了。”

      他指着食盒,对皇后道:“朕得了一样别致的吃食,你也尝尝。”

      皇后轻轻抬手,示意丫鬟退至一旁,而后屈膝行礼,柔声应道:“谢皇上赏赐。”

      她抬眸望向食盒中的玉米饼,心中暗自讶异,这饼样貌粗朴,绝非御膳房精致点心,实在看不出有何美味。可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生怕惹得皇上不悦。

      她轻轻拿起一块,小口送入嘴中。

      只是刚一入口,那粗糙干涩的口感便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下意识偏头,竟是当场忍不住吐了出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是难堪又是慌乱。

      一旁的宫女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轻拍后背安抚。皇后握着绢帕捂住嘴,眼中泛起一层薄红,慌忙垂首请罪:“臣妾失礼,望皇上恕罪,望太皇太后恕罪。”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康熙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她如今正怀着你的皇儿,身子金贵,你竟拿这般粗食给她吃?”

      康熙却微微蹙眉,神色间多了几分不以为然:“她只因嫁了朕,才锦衣玉食,自然看不上这些百姓吃食。可若她生在寻常百姓家,家中只有此物果腹,难道她还能一口不吃,饿着自己,饿着腹中孩儿不成?”

      他望着皇后,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心疼怜惜,只有夫妻间的客气与疏离。

      在他心中,这位皇后自始至终都是政治联姻的结果。当年娶她,不过是为了借助她祖父索尼的势力,联手铲除鳌拜。两人之间,从无多少男女情爱,唯有相敬如宾的礼数与尊重罢了。

      皇后被他说得心头一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只得再次垂首,低声道:“皇上教训的是,是臣妾娇气了。”

      殿内一时气氛微滞,唯有太皇太后轻轻摇头,看着眼前这对少年帝后,心中暗自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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