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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负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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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叙川久久未起身,垂眼翻看文件,王疏看他的神情还以为他自觉难以胜任。
汉海项目本身倒不算太复杂,不然孙林也不会掉以轻心,但对一个大三的学生来说,未免还是有点吃力。
她迅速理清需要自己配合的部分,稍稍整理面前的文件,隔着桌子宽慰陈叙川道:“没事,部长会兜底的。”
陈叙川应了一声,接过王疏递来U盘,里面是汉海公司全套资料。他两根手指拨着它缓慢翻滚,然后将它紧紧拢在手心。
他先整理了与汉海公司体量相当且主推项目相似的十几家公司的研发费用总额,发现这些公司的研发费用大体在同一范围内,而汉海公司的研发费用竟然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五到六倍,但无法通过汉海公司披露的财务报表得知研发费用的组成。
陈叙川想了想,决定去请教周复池,他一边思考着一边敲了敲门。几秒之后,周复池有气无力的声音才飘了过来:“进。”
周复池正窝在沙发里下单胃药,头枕着沙发扶手,双腿交叠摊在另一边,左手有一下没一下揉着胃部,试图安抚里面时不时作恶的阵阵绞痛。
陈叙川望见周复池的脸色,脚步不由得一顿,先问:“你的杯子呢?我去给你接点热水。”
“茶水间有一次性纸杯。”他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语速因忍耐略显急促,全然不似平时舒缓慵懒。
太阳光这时正好移到他上半身,索性放开了手,进行着不靠谱的物理疗法。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光线衬的,他的脸色几乎惨白,泛着淡淡的金色。
这是陈叙川第一次来周复池的办公室,他视线带到桌子上,那里除了摆放规整的几摞文件,还有一杯美式,和昨天他电梯里拿的一样。
办公室东西不多,出乎意料的干净。保险箱挨着小冰柜,窗台上有盆仙人掌。一张放着两个显示屏的长桌,一个立式衣架,除此之外再加上他正躺着的长沙发。
扫视一圈后,陈叙川确定他没有惯用的杯子,不知怎么,心情突然有些烦躁,径直走出门接了杯热水回来。
周复池的动作因为疼痛有些迟缓,缓缓起身接过陈叙川递来的套了三层纸杯的热水,道了声谢:“好人做到底,你等下帮我把药拿进来。”
他倒是没跟陈叙川客气,又让他帮忙把椅背上的外套拿给他。
陈叙川盯着他喝完水,脸上还保持着刚才微微蹙眉的神情,快步走向茶水间又接了一杯热水回来。
“还喝啊?”周复池摆摆手,因衬衫挽起露出的小臂被晒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再喝一杯。”陈叙川把杯子塞到他手里,似乎是觉察到语气太硬,随即补上一句:“你的药还得一会儿才能到。”
使唤人也要给人点面子,周复池倒是老实地又喝了一杯,再躺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他脸上去了。
他抬起手挡住眼睛,但头发依然被太阳烘烤着,几乎变成了黑金色。可能是被热水烫到了,或者被太阳晒得了,他的嘴唇有些发红,在阳光下的照射下又带着几分晶亮的透明。
陈叙川自觉盯着人看很不礼貌,想挪开眼,最终却只眨了眨眼,望着眼前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周复池,突然觉得有点像陈念安画的油画,几抹饱和的色彩在眼前人的身上和谐地融合着。
他一向讨厌与陈念安有关的一切,他当然清楚陈念安只是一个幸运或者不幸运的女人与陈开岳产生的结果,并不需要为他破败的童年与偏执的性格负责,然而他依然固执地将与陈念安有关的元素涂黑删除,因此他一直觉得他的世界比别人乏味黯淡许多。
但是——周复池就这样轻易又不着痕迹地帮他点亮了一些。
他大梦初醒般意识到,油画是无比美丽的,油画不是属于陈念安的。
大概是没听见陈叙川离开的脚步声,周复池挡着眼睛的胳膊刚动了一下,陈叙川身体骤然紧绷了一下,快步走向门口,神色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疏从外边回来,见陈叙川一直拿笔记本对着脸扇风,走到空调口,把室内温度调低了两度才落座。
陈叙川从周复池办公室出来就有些心不在焉,但他无法精准捕捉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以及因为什么,眼神却几次飘向前台,直到那里终于放着纸袋子。
他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再次来到周复池办公室时,周复池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全然看不出刚才他还被疼痛折磨地脸色发白,无事发生一样坐在电脑前翻阅报告。
直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黑框眼镜,睫毛在玻璃镜片后簌簌轻颤,双眼专注地阅读翻阅着眼前的文件,除了时不时抬头紧盯电脑屏幕,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值得他关注。
“谢了,放桌子上吧。”
“你要求汉海公司提供研发明细表了吗?” 键盘声滴滴啪啪,淹没了陈叙川真正想说的话。
“吞吞吐吐不想给,去知网看看。”周复池头也不抬,淡淡提醒道。
陈叙川了然,通过查看汉海公司首席技术师有没有发表过与智能养老项目技术研发无关的核心期刊,可以侧面验证他们是不是在偷偷研发其他项目。
然而,他点击搜索,竟然没有。
但当他再次尝试搜索研发副总的名字,果然搜出一篇《脑科学与神经退行性疾病》。
他问知风险控制部的位置,迈步向电梯走去。电梯另一边方向,何澄正目视前方、步幅均匀地抱着一摞文件走来,脸上的表情和苏原昨天给他介绍时一模一样,称得上分毫不差。
何澄穿着藏青色西装,马甲扣紧,里面系着没有褶皱的深色领带,朝陈叙川露出一个公式化笑容,同时比了一个让陈叙川先进电梯的手势。
“听说您在投资部实习。”何澄声音低沉,像深海一样平静。
陈叙川眉梢一挑,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挑起话头,于是礼貌点头回应:“是的。”
“在投资部能接触到很多前沿甚至激进的商业构想。”何澄看了眼不断变化的的楼层,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陈叙川知道他的话并没有说完,而且后面的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但是周部长,有些时候并不负责任。这是我觉得应该提醒您的地方。”
梯厢在十一楼停住打开,何澄颔首,肩背笔直地走出电梯,但他字字清晰的声音仿佛还留在电梯里的陈叙川耳际。
“不负责任……”陈叙川小声重复着,何澄作为审计部部长自然应该对不完全按照公司制度做事的周复池心怀不满,听上去显然是对周复池的工作评价,但陈叙川直觉并没有那么简单。
“赵经理,我想查询汉海公司近年来的招聘记录。”陈叙川来到风险控制部,这里定期要求被投公司汇报经营数据,同时也会整理留存重点观察行业内重点关注公司的人才招聘记录。
赵部长见是陈叙川,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搓着手点头应着,和和气气引着陈叙川向助理的工位走去,拉了一份纸质清单。
果然,汉海公司前几年公开招聘的岗位并无异常,开发工程师、运营经理、客服主管等等,都是符合他们现在主推的智能养老项目需求的岗位。
然而,从去年开始,他们招聘超配岗位,也就是招聘远超技术要求的数据专家、负责分析用户行为的工程师,无异于大材小用。
最让陈叙川惊讶的是汉海公司同时在招聘神经方面的研究员和认知衰退的医疗方向的语音算法科学家。
他刚拿着清单坐回工位,周复池的声音便在前方响起,仿佛提前等着他似的,“这是汉海公司近几年采购的固定资产清单。”
陈叙川接过文件,脑海里却情不自禁想起何澄的话来,他对待工作这样认真……不负责是指哪一方面?何澄又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汉海公司过去一年采购了生物服务器和基因测序设备。”周复池没注意他的分神,低头拿起陈叙川放在桌上的汉海公司近五年的招聘清单,笑意在他眼尾漾开:“你查过了?动作很快。”
陈叙川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似乎对眼前人算不上夸奖的话有点无所适从,但很快,眼睛带着试图像周复池确认或者期待什么的神情点点头。
周复池轻笑一声,并不吝啬夸奖,尤其是对这个智力、想法,当然还有忧郁都远超同龄人的眼前人。他语气笃定补充道:“很不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应该想不到这些。”
陈叙川还是端坐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一直在咚咚着前后撞击着。
他感到了一种纯粹的快乐,无附加的、直白的、不需要假装的愉悦。
望见拎着手提包出差回来的陆辰,周复池话风一转:“他现在这么大也想不到。”说完乐了几声。陈叙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陆辰正加速向他们走来。
陆辰刚回公司就见周复池看着他笑,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也知道周复池肯定在挤兑他。
“周复池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陆辰了解周复池,从他嘴里听不到好话,斜了一眼周复池,转而用眼神询问看起来没有偏向也不会撒谎的陈叙川。
“周部长他说你,”陈叙川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看起来比我小。”
——智力方面上。
周复池笑声更大了。
陆辰忽然有一种预感,以后陈叙川会帮着周复池揶揄他。当然,他陆辰能和周复池做这么多年朋友,自然有应对之道。
陆辰笑眯眯地从包里掏出一包需要预约才能买到的当地特制手工巧克力,在周复池眼前晃了晃,分给陈叙川一包,扬长而去。
周复池再没正形也不会去拿陈叙川的,于是快步上前,单手搂着陆辰的脖子和他掰扯友谊岁月,以哄骗陆辰。从陈叙川角度看,周复池的胳膊越收越紧,更像是胁迫。
俩人打打闹闹进了陆辰办公室,陈叙川收回视线,仔细梳理汉海公司的固定资产采购清单。
“笑什么呢。”王疏下楼买了点雪糕和冷饮,分到陈叙川这里,发现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陈叙川像被点醒一样,起身接过王疏递来的可乐。
王疏目光在陈叙川脸上停了会儿,犹豫几秒还是说了:“昨天见你这小孩总是绷着脸,我心想你们现在才多大,哪有那么多烦心事。”
她又给陈叙川拿了一个冰棍,轻轻放在桌上,继续道:“但我转念一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烦恼,现在年轻人的压力说不定更大。部长我看他天天乐呵的,有时候也去天台抽烟。”
大概是觉得说得有点多,她紧急拉回正轨笑着总结了下:“就是见你心情好,我心情也轻松不少。”说完拎着袋子朝着周复池办公室走了。
她的话带着刚从室外回来的热气,给陈叙川耳朵烘得有些微红,他喊住王疏,提醒她周复池在陆总监办公室。
他拆开柠檬味的雪糕,清凉酸甜,眼神又不知不觉飘向了周复池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