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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混乱的开始 ...

  •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鼻腔深处,像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所有属于正常生活的气息。林小满——或者说,此刻被困在顾沉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僵硬地坐在病床边缘,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那张病床上,正用她自己的身体捂着脸无声啜泣的男人。不,那身体里是顾沉。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反复刺穿着她混乱的思绪。

      “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女医生推门进来,公式化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位都是轻微脑震荡,外伤也处理好了,回去静养几天,按时吃药,有任何不适随时复诊。”她将两份单据分别放在两张病床的床头柜上,目光扫过两人依旧苍白失魂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别想太多,好好休息,那些……‘感觉’,会慢慢消失的。”

      消失?林小满扯了扯嘴角,镜子里那张属于顾沉的英俊面孔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表情。她看着“自己”的身体猛地抬起头,那双属于林小满的、此刻却盈满顾沉式惊惶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嘴唇翕动,似乎想再次争辩。

      “走吧。”林小满抢先开口,声音是顾沉的低沉,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疲惫和强硬。她站起身,属于男性的高大身躯还有些摇晃,头痛和眩晕并未完全退去,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灵魂与躯壳剥离的怪异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医生那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她走到对面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张清秀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交织着屈辱、恐惧和一丝倔强。“起来。”她命令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她不能在这里崩溃,至少,不能是“顾沉”的身体先崩溃。

      “林小满”的身体——里面的顾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还是在林小满(顾沉身体)冰冷的目光下,咬着唇,动作僵硬地下了床。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刺眼的阳光让两人同时眯起了眼。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世界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和随之而来的灵魂错位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脚下踩着的土地,已经彻底倾斜。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穿着笔挺制服的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顾总,您请。”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满(顾沉身体)身上,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医生怎么说?需要直接回家休息吗?”

      林小满的心脏猛地一跳。回家?回那个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位于顶级地段的豪华公寓?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个正用她自己的身体,茫然又警惕地打量着这辆豪车的“顾沉”。

      “你……”林小满刚开口,就被“顾沉”(林小满身体)粗暴地打断。

      “我不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林小满声线特有的清亮,此刻却显得有些尖锐,“我要回我自己的地方!”

      司机愣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顾沉”(林小满灵魂)。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她明白了顾沉的恐惧。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突然被困在一个陌生、弱小、毫无话语权的女性身体里,被带回那个象征着“顾沉”身份和权力的巢穴,无异于羊入虎口。那里有他熟悉的管家、助理、甚至可能随时出现的商业伙伴,每一个眼神,每一句问候,对此刻的“顾沉”(林小满灵魂)来说都是巨大的压力,对真正的顾沉(林小满身体)来说更是致命的暴露风险。

      “送‘林小姐’回去。”林小满尽量模仿着顾沉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语气,对司机吩咐道,目光却紧紧锁住“林小满”(顾沉灵魂),“地址,你知道。”

      司机虽然对老板称呼这位一同出院的咖啡店服务生为“林小姐”感到一丝诧异,但还是立刻应道:“是,顾总。”他转向“林小满”,“林小姐,请上车。”

      “顾沉”(林小满身体)看着那黑洞洞的车门,又看看林小满(顾沉身体)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抿得发白,最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林小满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属于顾沉却由她操控的模糊侧影,以及车窗内那个属于她却由顾沉占据的、充满不安的轮廓,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眩晕。

      迈巴赫无声地汇入车流。

      林小满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象征着她此刻身份的豪车消失在街角,才感到一丝窒息般的压力稍稍减轻。然而,更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她该去哪里?顶着顾沉的身份,她无处可去。最终,她只能僵硬地抬起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梧桐路,紫荆花苑小区。”她报出了林小满出租屋的地址,声音干涩。那是她自己的家,现在却要由“顾沉”的身体踏入。

      出租车在老旧的街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栋外墙斑驳、爬满藤蔓的六层居民楼下。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油烟和淡淡垃圾混合的气味。林小满付了钱下车,站在狭窄的楼道口,仰头望着这栋她住了三年的老楼。铁质的防盗门锈迹斑斑,楼道里堆放着废弃的纸箱和自行车。她从未觉得这里如此……破败和陌生。

      她凭着记忆走上三楼,停在贴着褪色“福”字的302门前。钥匙就在“顾沉”西装裤的口袋里。她摸索着掏出那串带着小兔子挂件的钥匙——那是她省吃俭用买的可爱小物,此刻捏在骨节分明、戴着名表的大手里,显得无比怪异。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廉价洗衣粉、泡面调料包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布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旧书桌,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小书架,还有角落里一个兼做餐桌的折叠小方桌。墙壁有些发黄,墙角甚至能看到一点渗水的痕迹。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一个瓦数不高的节能灯泡。

      顾沉——或者说,此刻占据着林小满身体的灵魂——正蜷缩在单人床上唯一那把还算干净的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看到门口那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与这狭小空间格格不入的高大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涌起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和屈辱。

      “谁让你来的?!”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滚出去!这是我的地方!”

      林小满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她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每一处细节都提醒着她身份的错位。她没有理会顾沉的怒吼,径直走到那张小书桌前。桌面上散落着几张画了一半的建筑速写,是她闲暇时的涂鸦。旁边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已经有些氧化发黄。她的手指拂过桌面,触感冰凉。

      “这也是我的地方。”她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疲惫和不容置疑,“至少在换回来之前,我们都没得选。”

      “换回来?”顾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几步冲到林小满(顾沉身体)面前,仰着头,属于林小满的清秀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怎么换?医生都说我们是疯子!你告诉我怎么换!”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你看看这里!你看看我!”他指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又指着这间简陋得连他家的卫生间都比不上的屋子,“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你以为我想待在这里?”林小满猛地转身,属于顾沉的身体带来的压迫感让顾沉(林小满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指着窗外,“外面那辆车,那个司机,还有你那个该死的、大得能跑马的公寓!管家叫我‘顾总’,助理问我下午的会议安排!我连你办公室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也拔高了,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慌和愤怒找到了宣泄口,“你让我怎么办?告诉他们顾总撞坏脑子失忆了?!”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峙着,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愤怒、恐惧、委屈、荒谬感……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

      “那你说怎么办?!”顾沉(林小满身体)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

      林小满(顾沉身体)沉默了几秒,头痛得更厉害了。她走到床边,那小小的单人床似乎承受不住“顾沉”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颓然坐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掌心感受到属于男性皮肤的粗糙感。

      “演下去。”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我们只能扮演对方。”

      顾沉(林小满身体)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你,顾沉,”林小满指着坐在椅子上的“自己”,“扮演好‘林小满’。继续去咖啡店上班,住在这里,过她的生活,别让任何人起疑。”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特别是别让那个医生或者警察再找上门,把我们当精神病关起来!”

      “那你呢?”顾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林小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去当‘顾沉’。替你开那些该死的会,签那些看不懂的文件,住那个冷冰冰的豪华笼子。”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没得选。除非你想明天就上社会新闻头条——《惊!金融新贵与咖啡店员车祸后集体精神错乱》。”

      狭小的出租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和小孩的哭闹声,市井生活的烟火气透过薄薄的门板渗入,却丝毫无法驱散屋内的冰冷和绝望。

      顾沉(林小满身体)死死地盯着地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着林小满的身体,却流露出顾沉式的、不甘到极致的隐忍。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联系?”

      林小满(顾沉身体)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顾沉的手机——一部最新款的、线条冷硬的商务机。她动作生疏地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林小满”的名字,拨了出去。

      几秒钟后,林小满那部放在书桌上的、贴着卡通贴纸的旧手机响起了欢快的流行音乐铃声,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沉(林小满身体)走过去,拿起那部属于“林小满”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顾沉”的名字。他(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微微颤抖。

      林小满(顾沉身体)举着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深吸一口气:“记住这个号码。这是唯一的联系通道。没有紧急情况,不要打。扮演好你的角色,别给我……也别给你自己惹麻烦。”

      电话接通了。

      两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各自举着一部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通过电流的转换,带着一种冰冷的失真感。

      “好。”顾沉(林小满身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闷闷的,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好。”林小满(顾沉身体)也回了一个字。

      通话结束。

      林小满(顾沉身体)收起手机,站起身。她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旧的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个被迫交换的世界。门内,顾沉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环视着这间简陋得让他窒息的囚笼,属于林小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无措的脆弱。门外,林小满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自己那双属于顾沉的、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确认这荒诞现实的真实性。属于顾沉的人生,像一个巨大而陌生的漩涡,正等着将她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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