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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七节音乐课 今日,我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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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在山口候着,日影一寸寸西移,心底那份不安却一分分沉下去。
望眼欲穿之际,石阶尽头忽地转出一道白影,衣袂翻飞,步履匆匆,正是药峰的白远志白师兄。
他素来端方持重,此刻却连衣襟都没拢齐,发丝微乱,一路疾奔,到得近前先仓促一拱手,目光落在沈卿身侧那老一小上,登时一滞,眼中满是不解:“沈师妹,你不是早该动身往秀海山去了么?怎地倒带着这老幼二人折返回来了?”
沈卿心里飞速转着措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白师兄有所不知,我一路南下,方知九华山、药王谷一带疫病横行,死者枕藉。药王谷鹤掌门与林长老已定下种痘救人之策,我这番回山,正是要借鹤长老的名头,将这法子也在碧霄山推展开来,护住山下百姓与山门弟子。”
说着,她侧身让出金雀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至于这位,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她祖孙二人一路逃疫至此,无处可依,我便做主将她带了回来投靠。”
这话半真半假,金雀儿的名号,她终究不敢如实相告,只含糊以“前辈”称之。
白远志一听“疫病”二字,神色猛地一凛,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目光在金雀儿与易丹身上飞快一扫,见那孩童面色虽白,却也有些精神,面上也无痘痕,这才稍稍松口气,急道:“既是逃疫而来,那万万耽搁不得!丹药阁自有清净院落,我这就引这位前辈与孩子去师傅处安顿,请师傅诊看一二!”
话未说完,他作势便要上前引路。
金雀儿却巍然不动,拄着那根竹杖,眼皮都没抬,嗓音绵软却不容置喙:“不必,老身这一趟上山,不是来寻什么鹤长老安顿的,劳烦小哥通禀一声,老身要见你们何山主。”
白远志一怔,脸上热切登时僵住:“这……前辈有所不知,何山主他,近来因谢师兄的事,受了不小的打击,已经很久不理山门事务了。”
沈卿在旁边听着,心里那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深。
她当然想立刻去探望谢明渊,那个在驿站血战里护她的大师兄,如今断了一臂躺在榻上,她恨不能马上飞过去,可方才山口那副光景,那值守弟子张口便是“邱长老掌理”,又逼得她动用迷音功才套出话来,桩桩件件,都在她心里敲着警钟。
山主一退,山上群龙无首,周堂主骄横擅权,邱长治深沉难测,二人各怀心思,你争我夺,岂不正应了那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她心里警铃大作,哪里还顾得上礼数,朝白远志急急道:“白师兄,容我先领前辈去拜见山主,疫病之事稍后再说!”
说罢,也不等白远志应声,扯着金雀儿便往山上闯。
白远志张了张嘴想拦,可看她那副决然神色,又见那老妇气度不凡,终究没敢真动手,只一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清风阁前,两名守门弟子见有人闯来正要拦阻,沈卿早已抢上一步,扬声道:“丹药阁弟子沈卿,求见山主!有要事相禀!”
她声音清亮,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决然,守门弟子面面相觑,到底认出她身份,又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位气度摄人的老妇,不敢怠慢,侧身放了行。
清风阁内,药香袅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何承平独坐案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形容枯槁,两鬓霜白,眼神空落落地望着案上那幅摊开的边关舆图,仿佛魂魄早已飘去了别处。
昔日那个身负碧血刀、威震北境的山主,此刻竟像一截被抽去了筋骨的老树。
金雀儿迈进门槛,先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幅舆图上顿了顿,又落在何承平身上,静静打量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不复市井里的绵软,反倒沉了下来,带着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何山主。老身金雀儿,年轻时与你们鲁大侠有过旧交。鲁大侠生前许过老身一座庇护之所,今日,老身是来收这份诺言的。”
何承平抬起眼,空洞的目光在来人脸上落了半晌,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眼前这老妇与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对上。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只垂下眼帘,又望向那幅舆图,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沈卿心里又急又恨,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山主!您不能这样下去了!谢师兄倒下了,可这座碧霄山还在,山下万千百姓还在等着碧霄山替他们挡着蛮兵!您若再不振作,这山上山下,便真要乱了!”
何承平依旧不发一言,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颓然:“乱……便乱吧,周启明有手腕,邱长治有城府,他们爱当这山主,便让他们当去好了。”
沈卿心头一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山主!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何承平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死灰般的疲惫:“沈卿,你莫劝我,我这大半辈子,跟着鲁大侠学刀,跟师父习武,图的从来不是执掌一山、号令群雄。我想要的,不过是亲自提刀,到关外杀尽那些蛮子罢了。”
“这些年来,我把心思都耗在这山门琐务上,勾心斗角,平衡四方,护着这个,防着那个……可我护住了什么?”他声音一哽,面沉如水,“明渊替我出关,替我挡刀,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没护住自己的徒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我这一身碧血刀,练到第七层,卡了多年,就卡在一个‘勇’字上。如今我也想明白了,这山门,谁爱要谁拿去。我就扛着我的刀,去关外,替我徒儿报这一臂之仇。便是死在蛮子刀下,也好过困在这清风阁里,做一个愧对师门的懦夫。”
沈卿听得心口发堵,急得眼眶都红了:“山主!您若真去了关外,这山上谁还镇得住周堂主、邱长老?您这是要把谢师兄拼了命护下的山门,拱手让给那些算计他的人么!”
何承平却只是摇头,仿佛已经听不进去了。
金雀儿立在门边,原本不发一言,此刻却冷笑出声。
“好一座碧霄山。”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角,望向何承平的眼里充满了不屑,“鲁强当年,是怎么把这座山立起来的,你这小儿可还记得?”
何承平想到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心中愧意不止。
“他一个没钱没势的愣头青,单枪匹马跑到这北境,见百姓被蛮子祸害得活不下去,就说,我要在这儿开一座山门,护一方太平。”金雀儿的目光落在何承平脸上,声音带着一股凌厉的锋锐,“他挨过刀,流过血,被自己的兄弟背弃过,好几次差点连命都丢在关外。”
“他断过几回手臂,你可知道?他伤得比你那小弟子重十倍的时候,可曾像你这般,把自己锁在屋里,对着一幅破舆图,连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肯说?”
何承平喉头动了动,仍是没有抬头。
“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金雀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这满室沉寂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信你,把这一整座山都托付给你!他埋骨多年,你的徒弟断了一条胳膊躺在榻上,他托付给你的山门正被一帮心怀鬼胎的人拆得七零八落,你却坐在这里,当你的缩头乌龟?还要把山主之位拱手让人,扛把刀去关外送死?”
她冷笑一声,字字如锥:“说你懦弱,都是抬举你。你护不住自己的徒弟,让他一边替你这没出息的山主操心这偌大山门,一边还要提防着同门射来的冷箭暗箭!鲁强当年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中你这种软蛋,指望着你来护住这山门弟子、护住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做事拖泥带水,优柔寡断!该杀的时候不杀,该护的时候护不住!你这山主当得,连个泼皮无赖都不如!”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她胸腔里炸出来的。
沈卿立在原地,心头剧震,她从未见过金雀儿这副模样,失了边界失了身份,在这如同泼妇骂街般破口大骂。
何承平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一句句诛心之言,像烧红的烙铁,一寸寸烙在他心上。
他想起鲁大侠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想起谢明渊满身是血跪在他面前,还笑着说“师父莫忧”;想起这些年来,他为了平衡各方,处处忍让,退了一寸又一寸,他在练勇字诀,可是行的确是退缩之路。
一股郁结多年的血气,猛地自丹田冲上来。
那一直卡在第七层、迟迟不得寸进的碧血刀“勇”字诀,仿佛在某一刻,突然冲开了一道壁垒,他胸腔里那口压抑多年的浊气,尽数化作一股凛冽的杀意与决意。
何承平霍然起身,案上那幅舆图被他掀落在地,他一把抓过架上的碧血刀,刀身出鞘,寒光凛冽,映着他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周启明、邱长治,欺我门人,乱我山门——”
“今日,我便提刀,与这两个小人,做个了断!”
沈卿看着他仿佛涅槃重生般的模样,心头又惊又喜,她侧过头,正对上金雀儿那双沉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仿佛看见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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