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四节政治经济课 温热的手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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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少游心底转瞬掠过义父安皓淳的身影，鲁大侠遗书藏着关外各部势力联络之法，义父当初对何承平许诺，拿到遗书便整合江湖宗门、地方守军合力北击蛮夷。
虽他心知以义父之性，此言多半是为得到遗书的托词，但他此刻忽然无比期盼义父能信守承诺，若各路兵马一同牵制蛮人。
入江湖，守百姓，斩蛮人。
这曾是年少的他心中所想。
思绪收回，苏少游神色褪去戏谑，语气认真起来：“碧霄山钱粮困局，表面是边境贫瘠无财源，根子却在你们何山主身上。此人太过懦弱犹疑，遇事只会折中求和，不敢放开手脚开辟营生，对内制衡不住周堂主一众，对外不敢和官府谈互助，守成尚且勉强，如何扛得住长期抗蛮的消耗？依我看，想要彻底解困，最根本的法子便是换掉何山主，推一位行事铁血、敢做决断之人坐上山主之位。”
沈卿骤然抬眼，满是惊愕：“你也看出来了？可何山主为人正直，是个好人啊......”
苏少游嗤之以鼻：“好人可以独自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凭何承平之功力足矣，但他现在非要挑担北方百姓的生计，想要逐北蛮，平山河，这可不是一个好人可以担负的。”
苏少游的话与她暗自心思不谋而合，可欣喜转瞬消散，眉头紧紧蹙起，轻声叹气：“这条路根本走不通，任师姐、谢师兄几位入门最早的师兄师姐，皆是何山主一手教养长大，心中对山主敬重至极，绝不会容许门下人动更换山主的心思，一旦提出，山门内部先起分裂，眼下外敌当前，万万不能再起内斗。”
苏少游点头，指尖轻点桌面，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我自然知晓其中难处，不过是点破症结罢了。何山主一日在位，碧霄山便一日束手束脚，眼下只能先寻权宜之计，暂且缓解粮草短缺的燃眉之急。”
沈卿闻言连忙前倾身子，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那你可有适配边境、不用依托繁华商道的营生法子？只要可行，无论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苏少游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淡笑，缓缓开口提点：“你只盯着边境贫瘠、无商路可做，却忘了天底下所有人都贪一样东西——美名。逐北蛮、护边民，是江湖豪杰梦寐以求的侠义名头，也是朝堂官员求之不得的政绩。我父亲特意遣我前来碧霄山寻找鲁大侠遗书，说到底，也是想借抗蛮一事，挣一份匡扶山河的声望。”
夜色渐渐笼罩，苏少游的黑眸里月光皎皎。
“如今李公公返程回京，将给碧霄山落下奉旨抗蛮的名分，这便是最大的依仗。咱们大可以传书天下宗门、周边府县官吏，以共御蛮夷为由头，号召各方出力。江湖门派可遣弟子、捐献粮草金银；地方官吏可调拨府库存粮、征调乡勇民夫。付出钱粮人力者，统一登记在册，日后蛮夷平定，朝廷论功行赏，江湖留名，两全其美。”
“名头这物件，说它不值钱，分文换不来米面；可说它值钱，却能驱使天下人自愿掏出家底。”
沈卿听得佩服不已，连连点头，忍不住感慨：“厉害，实在厉害。这般绕来绕去、拿捏人心算计各方的法子，也就只有你苏少游能琢磨出来。”
苏少游初听欣喜，再回过味来感觉不对：“沈师妹这是在换着法子损我？可惜我这惊天地泣鬼神之智谋，无人欣赏啊！”
沈卿不懂苏少游此人怎能又敏感又自恋，真是天才少有的怪胎！
无语不过片刻，她心头又浮出新的顾虑，眉头重新拧起：“可若各路宗门、州县官吏全都出钱出人汇聚于此，粮草军械、人手调度总得有人统一掌管分配。这么大一摊子，谁来挑大梁主事？万一朝廷借着奉旨的由头，派遣官员过来总领诸事可就糟了。两军交战最忌一山二虎，主事之人各怀心思，号令不一。”
苏少游闻言淡淡一笑，抛出早已盘算好的对策：“此事简单，联合所有抗蛮势力，公推一位武林盟主总领全局，统一调度各方人马，政令归一，便不会有互相掣肘的麻烦。”
好嘛，在这等着我呢！
沈卿瞬间警觉，抬眼直直看向他，一语戳破内里心思：“武林盟主？你这话里藏的心思我还看不明白？该不会是想推举你们秀海山山主坐上这个位置吧？我们碧霄山拼尽全力牵头抗蛮，到头来反倒给旁人做了嫁衣。”
看这小妮子，什么“你们秀海山”“我们碧霄山”，分得可真清楚。
苏少游被她戳中心思，也不遮掩，低笑两声觉得眼前气鼓鼓的沈卿格外有趣，并未辩解。
沈卿脑中灵光一闪，前不久她刚同何山主讲过《政治经济》中现代股权构架的道理，眼下恰好能拿来制衡各方势力，她往前挪了挪凳子，认真同他讲解起来：“你这个联合抗蛮的点子虽好，却缺一套管束各方势力的规矩，我正好有一套法子，今日说与你听，权当交换你方才的谋划。”
苏少游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女光彩照人的眸子，不辨意味地“哦？”了一声。
“咱们不能让一人独掌全部权柄，要设立议事堂，所有出力的宗门、州县各派一名主事代表，形成议事会。按照各家投入的钱粮、弟子人数划分话语权，投入越多，议事投票权重越高，重大调度、粮草分配、战事计划，必须议事会半数以上同意才能施行。”
“盟主只有战时临时统兵调遣之权，没有私自挪用粮草、独断重大决策的资格，粮草军械单独设立库房，安排三方人手共同看管，对账记录每月公示，杜绝一人中饱私囊、独揽大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朝廷派遣官吏前来，也只能作为议事会其中一员，没有单独管辖全军的权力，凡事依旧要共议而定。如此一来，既不用怕某一家独吞好处，也能避免多方主事人心散乱，不管是你们秀海山，还是我们碧霄山，亦或是地方官府，都只能各司其职，没法暗中算计、独占功绩。”
苏少游静静听完，待到沈卿语毕，才细细说出沈卿计划中最大的问题。
“此番规矩虽妙，颇有些军营之行，但将军听命于皇上，此次出兵，有江湖侠士，有朝廷士兵，他们互相不服，谁来监督？谁来执行？”
沈卿被苏少游几句追问问得哑然，政治课上郭老师说社会秩序需要暴力机构来监管维持，那这个世界的暴力机构是什么呢？
是懦弱无能的朝廷？还是只有一腔热血的山门呢？
看着刚刚还跃跃欲试的女子瞬间蔫吧 ，露出了毛茸茸的头顶，苏少游忍住了揉一揉的冲动，不由出言哄道：“不过你这套规制的确新奇，权责拆分、相互制衡，倒是能堵死许多钻空子的门路。”
沈卿垂下眼，有些气恼：“你少来大棒甜枣这一套。”
苏少游无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这瘦小的身躯，仿佛用些力就会拍碎，她怎么敢给自己肩负这么多担子呢？
“这套法子很不错，既然拿来当我的报酬，我便再为你想一套万全之策。”
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力道极轻，只浅浅一覆。
沈卿身子微僵，肩颈下意识绷紧，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局促。
她微微侧过脸颊避开他的视线，余光瞥见他眉眼弯起的浅淡笑意，暗自腹诽，这般工于心计的模样，当真该持一柄白羽扇，活脱脱一副谋士做派。
晚风卷着枯黄的竹叶落在青石亭台，茶炉里的沸水早已凉透，丝丝白气微弱地飘了两下便消散在月色里。
沈卿被自己突如其来的遐想惊得垂下脑袋，耳尖微微泛红，一股挫败感堵在胸口。
沈卿啊沈卿，你这见色忘事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她摇走脑中的美男羽扇纶巾图，脑海回想着郭老师站在讲台板书的内容。
方才只急着拿出股权议事的框架应对武林盟主独权的隐患，却忘了任何一套制度，若无独立的监察、执法力量兜底，终究只是纸上空谈。
碧霄山弟子重侠义却无律法约束，府县官吏惯于徇私偏袒，两方混杂一处，光靠一纸约定根本压不住人心贪欲。
沈卿轻轻挣开肩头的触碰，坐直身子，收敛了方才低落的情绪，眼底重新浮起几分笃定。
她忽然想起，眼前苏少游心思缜密、推演谋划无一不精，这般绝顶聪慧之人，正好借来梳理自己脑海中杂乱的现代治理知识，与其独自苦思无解，不如将各类政体讲给他听，借他的脑子结合边境抗蛮的局势推演可行之法。
“你方才问我规制缺少监管执行的根基，我倒想起从前在家乡听过许多治理一方、管束众人的法子，说与你听听，你心思活络，或许能从中捋出适配咱们抗蛮联军的路数。”
沈卿话音落下，苏少游坐直身形，敛去面上戏谑散漫，漆黑眼眸牢牢锁住她，眼底满是探究。
他知晓沈卿来历古怪，谈吐、想法处处和这片江湖格格不入，此番主动提及家乡独有的治世之法，他自然不愿错过打探的机会，面上却只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淡然模样，静静等候下文。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四节政治经济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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