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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七节美术课 “不知府上 ...

  •   李公公倒是没有拿乔,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何山主面前那张案几旁边,难得弯下了他尊贵的腰,目光落在摊开的《美术》书页上。

      然后那双总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放大了。

      “这是……《五牛图》?”
      李公公发出了似粉笔摩擦黑板的啸音,让沈卿浑身一抖。

      “韩滉的《五牛图》……杂家只在宫里的旧档里见过文字记载,说是唐代纸本真迹早已散佚,存世仅摹本,这仿作……”
      李公公情不自禁开始自言自语,仿佛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堆人围着,他颤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小心翼翼的,似乎是怕自己一碰这纸页就会把那五头牛的筋骨给碰散了。

      “这仿作的笔力、墨色、纸纹,若不是大小不对,杂家几乎要以为是真迹了。”

      沈卿站在一旁,心里像是有一个人在疯狂地敲锣打鼓,又是兴奋又是骄傲又是从疯狂跳动的心脏边缘挤出丝丝担忧。

      这样离谱的大小,肯定不能说是真迹,但是说是仿作,也很难说服别人吧。

      她在心里快速地把《美术》书里那些知识点翻了一遍,她想起那一节节昏昏欲睡的美术课,她的前桌美人兄总爱侧坐着,时不时对她吐槽两句课堂的笑料。

      美术老师说:“韩滉的《五牛图》以牛喻人,五头牛姿态各异,性情不同,其实是在借牛言志,说的是士大夫在乱世中的五种进退之态。”

      美人兄就会戏谑地摇着椅子,对着她调侃道:“你肯定是那头棕色大牛,最爱摸鱼偷懒。”

      美术课一般在下午时分,早晨五六点起床的能量几乎消耗殆尽,自己最爱在这样的课上闭目养神,怎么能说是摸鱼偷懒呢?

      当时自己怎么怼回去的来着?好像说,要说以牛喻人,自己也该是最右侧的花斑黄牛,一天辛勤劳作完,疲惫不已,正是该踱步休息的时候,你这只蚊蝇就不要再打扰我了!

      沈卿一边想着回忆里美人兄吃瘪的样子,一边微微挑起眉眼,借着李公公的话头假意随性而谈道:“韩滉的《五牛图》以牛喻人,五头牛姿态各异,性情不同,勤恳、从容、慵懒、奋进、劳碌,我的祖辈经常用这幅图来教导我做人之道。”

      说完这些“升华主旨”之言,李公公果然上套,一副不愧是皇家血脉,果然是底蕴不凡的样子,看着沈卿不住地点头。

      沈卿刚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眼神不自觉一瞥,却看到苏少游盯着自己一副复杂的样子,好像是夸赞自己祖辈有传家良风,又好像在讥讽自己不要说胡话说过了头,等会儿不好兜底。

      肯定是后者吧,这斯狗嘴里什么时候吐出过好话。

      沈卿的这一番话使得本身对这些书画不感兴趣的何山主和谢明渊也生出好奇之心,纷纷凑上前来,站道李公公身侧,细细看这些画怎么又跟育人扯到了一起。

      李公公颇觉不雅,这些粗人的汗臭味都要污了自己赏珍品的雅趣了。

      但想着现在人在屋檐下,这好东西还没到自己怀里,只得捏着鼻子忍了这赏画环境,有些烦躁地翻到了下一页,目光在《韩熙载夜宴图》上停住了。

      “这幅画,”李公公的声音又染上了颤抖,“这难道是当年后主李煜派顾闳中去画韩熙载夜宴之图?”

      他心底闪过自己曾在朝中几位大员府中看到的仿作,双眼摩挲眼前那小小的一片,心底惊道:这仿作的线条虽然不是顾闳中原笔,但能临摹到这个程度,已足见临摹者对原作的笔意和气韵把握极深。

      沈卿在心里对李公公的鉴赏能力给出了一个新的评分,这个人虽然贪、虽然油腻、虽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在书画上的眼力确实比他那个圆滚滚的外表要敏锐得多。

      虽然周围几位九漏鱼并不知道韩熙载是谁,但李后主之名还是略有耳闻的,莫九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抬眼跟旁边的任书桐交换一个眼神。

      “这东西这么值钱么?”
      “我也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皇宫里的画啊!”
      “看那阉人的样子,我们是不是跟苏少游讹少了?”
      “沈师妹不是说是仿作,是赝品么?应该......也不会那么值钱吧......”
      任书桐摸了摸鼻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底也没有把握,事出紧急,这沈师妹也没有讲清其中的门道。

      看看眼神深邃一直盯着沈师妹的苏少游,再看看眼睛都要粘到那本画册上的李公公。
      难道真的讹少了?

      李公公翻到《历代帝王图》的时候,内心的激动和惊疑已经涌动到麻木了。

      内心居然奇异地想着:这个果然也在。

      他抿着嘴不让自己再像个粗野之人一样惊叫连连,目光沿着画面上那一排帝王像移动,从汉昭帝到隋炀帝,这历代帝王竟是如此模样。

      哪个太监一生能见到如此多帝王的真容,他李言德真是三生有幸啊!

      “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李公公按捺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满足道:“这十三位帝王的姿态、神情、身形,何其传神,杂家今日竟能得见天颜!”

      沈卿点头赞同,嘴角带着一副高人的笑容:“这《历代帝王图》每一个都对应着他们的治绩和品性:贤者宽厚,昏者佞滑,这一套‘以形写神’的笔法,后人再怎么临摹,也很难把那种感觉完全抄出来。”

      说到此处,谢明渊等人嘴边一句“这难道是真迹!”已经要出口。
      沈卿狡黠一笑,大喘气道:“我祖上能临摹到这个程度,我相信已是称得上大家了。”

      正在沈卿沉浸在这种文化修养的优越感中时,苏苏少游的声音就响起来了,不紧不慢的,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

      “这幅画是仿的哪幅名作?恕在下浅薄,在下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类似的作品。”

      沈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占了两页的超长画卷,那是《清明上河图》。

      李公公看着这后世的名画,也露出了疑惑沉思的表情。

      沈卿内心猛地一跳,这反应似乎不对。

      犹记得当时课上美术老师似乎说,张择端是画院的,专职宫廷画师,画《清明上河图》是给宋徽宗品鉴的,这样的名画,按道理李公公这样的宫廷之人肯定是见过的。

      难道这个架空时代是在唐之后宋之前?

      沈卿的大脑以她穿越以来最快的速度运转了一轮,她不能在苏少游面前露出慌乱,因为苏少游和自己是一类人。

      他太擅长捕捉细微的表情和停顿了,她任何一丝迟疑都可能被他解读成“有问题的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非常自然地把张择端的名字从她的记忆里抽出来,在舌尖上翻了个个儿,换成了一个更符合“李唐后人”人设的新名字:

      “这幅画是我祖上一位叫李择端的先辈所绘。”她说到“李择端”这个名字的时候,面不改色,仿佛这个名字在她的族谱上已经躺了几百年。

      “他当年游历四方,考察各地风土人情,花了好几年时间画下这幅长卷,记的是一处繁华城池的市井百态。”

      沈卿半真半假地说着,在苏少游那斯想要询问具体是哪个城池时话音一转,用夸张的语气道:“这画里的人物有八百多个,每个人物各有神态,没有两个是完全相同的。画里有茶楼、酒肆、脚店、肉铺、庙宇、货船、拱桥、骆驼队,记录了他见过的所有地点。”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下掌,多亏了美人兄课后非拉着自己玩数数到底有没有八百个人物的幼稚游戏,自己到现在还记得这些让人啧啧惊叹的夸张数据。

      等以后回去了,再也不嫌美人兄聒噪了。

      李公公听了她说的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也不自觉细细数起来了图中人物,越是数,越是钦佩这画师的细致观察。

      这幅画本身的细节和构图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些人物的密度、建筑物的写实程度、河流和桥梁的结构,都不是随手能画出来的东西。
      这“李泽端”如若不是李唐后人,身份尴尬,画作不便流传,凭这幅画,必能流芳百世!

      “你家祖辈不仅遍阅世间名迹,又擅临摹古画,所作仿本惟妙惟肖,难辨真伪。更难得深谙教化之道,借名画教诲后辈,绵延家风,还有能者常体察黎民生计、记忆卓绝,所见风物皆能精细描绘于纸上。”

      沈卿听到苏少游这家伙居然狗嘴里开花了,虽然夸的都是书上的名家,但自己听得也有些飘飘然,脸不红心不跳地一边点头,一边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不知府上先祖,究竟是何方高人?”

      当然不止苏少游心中有此疑问,在座众人除了李公公已经提前知道沈卿人设,都有此疑惑。

      这位小弟子既然上碧霄山,必然是家中贫苦,为了生计不得不上山求一片安身之所。

      但她既然身怀此宝,先祖也必然非富即贵,又何至于此呢?

      除非,除非此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猜测不仅在何山主、谢明渊心中,也在苏少游脑海中华反复出现,愈演愈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七节美术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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