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魔入画》崔雾水

1、下界 引子。

　　引子。
　　寂静的岛，霞光斜照，黑石遍地中耸立一棵雪白大树。微风吹过，通透的叶子纷纷飘落。
　　半空中，如云般的境莫卷上，千晢拿过掉在紫衫的叶子，坐起身。那副慵懒的姿态、倦怠的神态，丝毫未影响他的美，反倒让他向来挑衅的眉眼蒙上一面温润的光。
　　他难得露出欣喜，眉峰微挑，一双桃花眼只俯视那少年。
　　“你叫什么？”他问。
　　青衣少年无言，警惕地盯着千晢，他不清楚来到什么地方，也不知眼前是敌是友。他只想着尽快离开这儿，好去跟寻他的族人。
　　千晢继续道：“你受伤了。”
　　丢掉手中的叶子，他朝下伸手，少年警觉，捂着左肩的手迅速还击。一瞬间，千晢的手背留下三道醒目的裂口。
　　这时，千晢背后的灵树怒吼道：“主人，让我杀了这妖童！”
　　任由鲜血滴淋，千晢轻轻摆手制止灵树，他神情依旧，不仅眉头未皱，似乎比刚才还要高兴几分。
　　他看那少年明明畏惧却一脸坚韧，那双金眸透着不可思议的光与色，让他想起西界外坠满灵色的天河。
　　他喜欢，却不常见到。
　　见千晢靠过来，少年咬紧牙关，不敢再轻易动身，对方的冷静自如显然由于他具有强大的力量，少年自知不是对手。
　　又见男子的笑颜，用流血的手在身下的画卷写着什么。
　　千晢。这是男子的名字，男子依旧问他的名姓。
　　有那么一刻，少年想说出来，但终是未开口。作为暗音者，他极少说话，他无法控制这份力量。他不好对上千晢的视线，不知怎地，悻悻然垂眼，瞧着千晢摇曳的赤裸双足。
　　千晢喜欢少年的可爱，还想要继续逗他，远处忽地吹来一股惹厌的风，是使者。
　　他遗憾道：“看来无法知道你的名姓了。”
　　他一挥手，少年只觉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地穿过看不见的通道，离开了这里。
　　白衣使者恭敬欠身，道：“在下奉大帝之意请晢仙上殿。”
　　千晢抚平他手背的伤口，特意打哈欠，道：“真不是时候，我累了，下次吧。”
　　“啊，原来如此，在下这就回去禀告。”
　　使者已轻车熟路，这西界不是久待之地，他心慌意乱，匆匆通报完，就赶紧飞走了。
　　五百年过去。这日，千晢终于去见大帝。
　　天宫殿上，大帝肃然危坐，他不苟言笑，冷然问道：“晢仙今日为何而来？”
　　千晢回道：“大帝何需明知故问，我心已决，舍弃仙位，您下罚吧。”
　　听到他淡然的话，殿上顿时更加寂静，众仙们你看我我看你，对晢仙此意有所耳闻，只当是他疯言疯语，信者是极少数。
　　尽管晢仙向来随心所欲，但如今提出此事实乃大逆不道，而除了晢仙，谁还能掌管西界？那里面的死魂可是连神仙都无能为力。虽然众仙对晢仙无好感，但都绝不想他离开西界。
　　“晢仙有何不满？”大帝问。
　　千晢回道：“没有。”
　　殿上一时无言，众仙都已看出大帝在给晢仙机会，晢仙竟不领情。
　　就在这时，一灰衣老者匆匆赶来。千晢一看他来就知道对方是要给他求情。
　　他连忙喝道：“老头，闭嘴！”
　　众仙官惊得左顾右盼，殿上一片骚动。
　　大帝不满他的态度，叱道：“胡闹！圣老是你师傅，你怎可如此为老不尊。既然你这么想受罚，我就将你和你的灵树一同罚下界，永世不得为仙。”
　　“大帝莫冲动呐！”圣老朝千晢使眼色，即使他知道以徒儿的本性定是不会听他的。
　　千晢忽地笑起来，他的笑颜绮丽灿烂，连额间的银色仙纹都失了颜色，他不紧不慢地道：“何必如此麻烦，难道大帝还会给我留情面么？”
　　他神情自若，曾经内心极小的奢望，已不存在了。这三千年来，如同牢笼般，大帝可曾当他是他的孩子？
　　或许他真的是为西界而生，或许他应该永世待在这里，他是为什么而吸收死魂，终日让死魂在体内侵扰。
　　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力量，因为他以为仙有情，而他是仙的孩子。
　　“杀了我。”千晢凌冽的声音划破大殿。
　　这漫长的日月从睁开眼的那刻起就令他黯然，内心溢出无数的邪念，犹如临死前的哀悼。
　　良久，大帝闭上眼，不再言语。
　　阴界的桥凉风阵阵，圣老看向怀中襁褓，感叹道：“徒儿啊，徒儿啊，你别怨师傅多管闲事，就这一次，你命不该此的！”
　　大帝砍倒灵树，天罚晢仙，要晢仙下地界受难。只是连他也无法想到在下界时，晢仙已昏睡不起，是以逝世，仙魂转世。
　　圣老用境莫符护住晢仙的仙体，这同时封印了晢仙的法力。仙魂是否会再次回到仙体，全由晢仙而定，若他始终无念，也就永无重生。
　　为了留给千晢更多的时间，圣老只能将境莫卷存于别处，不然体魂还未合一，仙力恢复只怕惊动大帝。
　　正当圣老思索着放哪儿，境莫卷竟自己动起来，它自顾地飞到一片蓝海，钻入海中去了。
　　……
　　他正在和谁谈话，那是一个重要的人。
　　可广场上的天空忽地如玻璃般破碎，碎片呼啸着迎面而来，他似乎已经感受到割裂般的痛楚，好在一瞬间他便失去了意识。
　　朦胧间，他苏醒过来，睁开眼，瞧见的不是医院，也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个奇怪又陌生的床榻。
　　“夫人！夫人！小主醒啦！小主醒啦！”
　　激悦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四周躁动起来，脚步声接踵而至。
　　他头脑昏沉实在无法抬起，视野里闯入一个清雅的女子，她拉着他的手抽噎，不住唤他“晢儿”。
　　记忆似奔腾的洪水全部注入他的脑海，头阵阵刺痛。
　　不仅是三千年的神仙，还是转世到现代活了二十年的人，以及在地界翁家的事，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唯一的空缺就是，谁在这中间做了手脚，不然他不会重生。
　　“翁娘，可以让我照照镜子么？”
　　翁浣君被喜悦冲昏头，只教下人拿铜镜来。
　　这容貌全然未变，只有他额间的环状仙纹不是银色，而是黑色。他果然没有猜错，他被境莫符封印了法力，他想这一定是圣老干的。
　　“晢儿快些躺下，你身体未好，别着了凉。”翁浣君轻声关切道。
　　早年间她的儿子死于腹中，终日沉于悲痛中，十九年前，她经过一破庙，只听有婴儿的啼哭。
　　她过去抱起那婴儿，看着草筐内的信件，她欣喜万千，感谢上天的恩赐，她的小儿子回来了。
　　地界是人妖魔共存之地，处处都有危险，千晢自幼体弱多病，翁浣君自不敢教他出门。前几日千晢和翁柯楚瞒着她偷偷去山里采草药，千晢从山上摔下来，受伤昏迷。
　　翁家是地界有名的医者世家，她知晢儿是想出一份力，况且晢儿迟早要出门，她不好一辈子关着他。
　　他有心，可她也忍不住担心。
　　千晢看着他在地界的养母，他知道翁浣君是妖，他道：“我没什么事，已经全好了。”
　　翁浣君瞧着他，直不信，他一股脑儿坐起身，就要下床展示。忽地，门外响起管家的叫声。
　　管家进屋，道：“夫人，比武胜者已出，但他说还有事要和夫人亲自商谈。”
　　在大堂，翁浣君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男子穿着交领宽袖黑衫，由金丝线红绳扎起马尾，他的装扮朴素无华，未有精致的饰品点缀。
　　他身形高大，英气勃发，实乃仪表堂堂。一双眼眸乌黑发亮，看来颖悟绝伦。
　　翁浣君想来这男子做晢儿的护卫外形是不错的，又通过了比武，她已经在心里选定。
　　只不过她没想到对方竟是个哑巴，她原没看懂男子做出的手势，后让下人拿来纸笔。
　　男子自称小善，同时于下方写下需加钱三个字。
　　“好小子，你还未跟我比试就谈起钱财来了，先比过我再说！”
　　千晢从下人那得知，这几日翁浣君正给他招护卫，眼下翁浣君是要试试那护卫是否是真本事。
　　又听到院中的动静，他即可下床，道：“快去看看。”
　　下人给他披上外衣，他到门沿，面前就是庭院，翁浣君正和一男子相对而立。
　　就在千晢准备好欣赏一出精彩的打斗时，眨眼间，翁浣君就忽地踉跄倒地。那男子从她的身旁一闪而过，没有拔出腰畔的剑，千晢甚至未看清他有出手。
　　好快。
　　翁浣君先是一愣，随后她起身笑起来，赞叹道：“不错不错。”
　　千晢鼓起掌，他走过去，朝向那男子问道：“敢问公子的功夫是从那儿学的，师傅是谁？”
　　翁浣君收起剑，忙道：“晢儿你怎么出来了，院中风大。”她说着瞪向后面的两个下人，似是责怪他们。
　　“翁娘，是我要出来的，跟他们可没关系，还有我已经完全好了，今后都不会再有事。”
　　千晢又去看那男子，奇怪对方怎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晢儿，这小兄弟叫小善，他武力虽高可惜不会说话，我看为娘还是……”
　　千晢看翁浣君的意思，道：“翁娘败于他，要是说话不算话岂不让人笑话？我就要他。”
　　眼前的男子和岛上的男子重合了，会有如此相貌相像的两人么？甚至同叫千晢。
　　炽宇烙心中生疑，他想起当年与族人逃难，年幼的自己闯入一座岛，在那座披着霞光的岛上，他遇见了此生最难忘记的身影。
　　他认岛上的千晢为神，不过现在于他面前的似乎是人，他只感得到对方的人的气息。
　　“你一直看着我，你认得我？”千晢直勾勾看向小善，嘴角抿起微笑。
　　他的语调轻盈却伴着莫名的威力，就连这都如此相似。炽宇烙轻轻摇头。
　　千晢想毕竟他活了那么多年，就是地界有谁见过他也不奇怪，他一把抓过小善的手腕，道：“既然有保镖了，那就赶紧出门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