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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松赞林寺的转经筒 雨崩的清晨 ...

  •   雨崩的清晨,是在鸟鸣和牦牛铃声中醒来的。

      江以南睁开眼时,天光已经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她转头看向另一张床,沈牧野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里的标准豆腐块。
      楼下传来阿雅的咳嗽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痰音。
      江以南下楼时,看见阿雅裹着毯子坐在火塘边,脸色有些发白。大刘正给她倒热水,小斌翻找着药箱。

      “阿雅你怎么样了!”江以南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担忧。
      “有点发烧,可能昨天淋雨着凉了。”阿雅的声音有些哑,但还努力笑着,“没事,我休息一天就好。”
      沈牧野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根新鲜的草药。“找村民要的,治风寒。”他对大刘说,“熬成水给她喝。”
      大刘接过草药,熟练地去厨房处理。
      沈牧野走到阿雅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得不高,但今天不能赶路了。”

      “对不起啊大家,”阿雅有些愧疚,“拖累行程了。”
      “说什么呢。”大刘在厨房里喊,“咱们车队谁没病过?野哥上次高烧三十九度,不也硬扛着开了两百公里?”
      沈牧野看了大刘一眼,大刘立刻噤声。

      “今天休整。”沈牧野做出决定,“大刘照顾阿雅,小斌检查设备。江以南,”他转过头,“你想去松赞林寺吗?”
      江以南愣了一下:“现在?”
      “离这里不远,车程一小时。”沈牧野说,“如果你想看看。”
      江以南看向阿雅,阿雅对她点点头:“去吧,松赞林寺很值得看。我这病秧子就不拖累你们了。”
      “可是——”
      “去吧。”阿雅笑着说,“替我多转几圈经筒。”

      于是,早餐后,沈牧野和江以南开着一辆车出发了。
      这是江以南第一次单独和沈牧野相处。车内空间不大,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干净的衣服,淡淡的药膏味,还有一点高原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紧张?”沈牧野忽然开口。
      江以南吓了一跳:“没、没有。”
      沈牧野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从山谷到草原,再到逐渐出现的人烟,阳光很好,洒在路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一小时后,松赞林寺的金顶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寺庙群,层层叠叠的殿宇,白色的墙壁,赭红色的窗框,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看像一座小型的布达拉宫,庄严,肃穆,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停好车,两人走上长长的石阶。沿途有磕长头的信徒,一步一叩首,额头已经磕出了厚厚的茧。有摇着转经筒的老人,嘴里念念有词。有穿着绛红色僧袍的喇嘛,步履匆匆。
      空气里弥漫着酥油灯和藏香混合的独特气味,厚重,浓郁,带着某种神圣的意味。

      沈牧野买了两张票,递给江以南一张:“跟着我,别走丢了。”
      他们随着人流走进主殿,殿内光线昏暗,成千上万的酥油灯在佛前跳动,将佛像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壁画斑斓,描绘着佛教故事,颜色历经百年依然鲜艳,空气中回荡着低沉的诵经声,像某种古老的旋律,直击心灵。

      江以南仰头看着巨大的佛像,心里一片宁静。她想起姥姥,想起姥姥常说的“佛祖听得见”,也许,姥姥说的是真的。

      “想转经筒吗?”沈牧野问。
      “想。”

      寺庙外围有一圈转经筒走廊,金色的筒身上刻满经文,在信徒的转动下,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像永不停息的祈祷。
      江以南学着别人的样子,用右手拨动经筒,一个接一个。经筒转动时,她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震动,微凉,带着金属的质感。她走得很慢,很认真,每转动一个,心里就默念一句姥姥教她的歌谣。
      沈牧野没有跟着转。他站在廊下,靠着柱子,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转得很认真,不像许多游客那样匆匆而过,而是真的在感受,在祈祷。

      沈牧野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洛桑。
      那小子第一次带他来松赞林寺时,兴奋得像个小孩子。“野哥你看!这就是我们藏区最大的寺庙!等以后我退役了,要带阿嬷来这儿转一百零八圈,求佛祖保佑她长命百岁!”
      那时洛桑才二十岁,眼睛亮得像雪山上的星星,对未来有说不完的憧憬。
      “一百零八圈?你阿嬷腿脚受得了吗?”沈牧野当时笑着问。
      “我可以背她啊!”洛桑说得理所当然,“或者我推轮椅!总之一定要带她来!”
      后来,路修到松赞林寺附近时,洛桑真的偷偷跑来这里,一个人转了一百零八圈,回来时膝盖都磨破了,还笑嘻嘻地说:“我先替阿嬷转一遍,以后带她来就轻松了。”
      沈牧野闭上眼睛,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当时的阳光,当时的笑声,和当时那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

      再睁开眼时,江以南已经转完了一圈,正朝他走来。
      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清澈见底。

      “我求了三个愿望。”她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
      沈牧野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一愿阿嬷安康。”她说的是梅阿嬷。
      “二愿逝者安息。”她说的是姥姥,也是洛桑。
      她顿了顿,看向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三愿生者释怀。”
      沈牧野怔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真诚,看着她因为走了那么多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
      半晌,他才沙哑地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以南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没关系,”她说,“佛祖听得见。”

      沈牧野别开视线,他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刚刚被吹开裂缝的冰层,又松动了一些。
      “走吧。”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带你去看看辩经场。”

      辩经场在寺庙的另一侧,一片开阔的院子,几十个喇嘛正在这里辩经,两人一组,一问一答。提问者拍掌跺脚,气势逼人;回答者沉着应对,引经据典。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激烈的氛围,那种对知识的虔诚追求,让江以南看得入神。
      “他们在辩论佛经。”沈牧野在她身边低声解释,“这是藏传佛教的学习方式。”
      “你懂藏语?”江以南惊讶。
      “跟洛桑学了一点。”沈牧野说,“不多,日常对话可以。”

      提到洛桑,他的语气已经比之前平和了许多,不再那么沉重,更像是在回忆一个老朋友。
      他们在辩经场边站了很久,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吹动廊下的经幡,远处传来悠长的法号声。

      离开松赞林寺时,已经是下午,沈牧野在寺庙门口的小摊买了两杯酸奶,递给江以南一杯。
      酸奶很酸,上面撒着白糖和葡萄干,江以南小口吃着,酸得眯起眼睛。
      沈牧野看着她,嘴角又扬起了那个细微的弧度。

      “笑什么?”江以南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沈牧野转过头,也吃了一口酸奶,“洛桑第一次吃这个,酸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还说这辈子再也不吃了。结果第二天又偷偷跑来买。”
      江以南也笑了:“听起来……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嗯。”沈牧野点头,“很有趣。”

      回雨崩的路上,沈牧野的话比来时多了一些。他指着窗外的草原,说那是夏季的赛马场;指着远处的山峰,说那里有古老的岩画;指着路边的玛尼堆,说每一块石头都代表一个祈祷。
      江以南安静地听着,她发现,当他讲述这些时,眼睛里有光,不再是那种沉郁的、化不开的雾。
      快到村子时,沈牧野忽然说:“谢谢你。”
      江以南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沈牧野顿了顿,继续说着,“谢谢你的愿望。”
      江以南的心脏轻轻一跳,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脸颊有些发烫。

      回到借宿的村民家时,阿雅的烧已经退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大刘在修车,小斌在调试无人机。
      “回来啦!”阿雅笑着招呼,“松赞林寺怎么样?”
      “很震撼。”江以南说,“替你转了好多圈经筒。”
      “够意思!”阿雅拍拍她的肩,然后看向沈牧野,“野哥,心情不错啊?”
      沈牧野没理她,径直走向大刘:“车怎么了?”
      “小毛病,胎压有点不稳。”大刘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野哥,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沈牧野看了他一眼。
      “说不上来,”大刘挠挠头,“就是感觉……轻松了点?”
      沈牧野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检查轮胎。但大刘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是微微上扬的。

      晚饭时,气氛格外好。阿雅病好了,胃口大开,吃了两大碗糌粑。小斌兴奋地展示他今天拍的航拍视频,雨崩村的全景,美得像仙境。
      沈牧野也罕见地参与了聊天,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回应,会点头,甚至偶尔会接一两句。
      阿雅和大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里都有笑意。

      夜晚,还是那个小房间。
      江以南洗漱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山,月光很好,给雪山镀上了一层银边。

      “沈牧野。”她轻声叫。
      “嗯?”
      “你今天……笑了三次。”

      黑暗中,她听见他翻了个身。
      “有吗?”
      “有。”江以南认真地说,“在松赞林寺一次,在车上一次,晚饭时一次。”
      沈牧野沉默了,许久,才说:“你数这个做什么?”
      “因为……”江以南想了想,“因为我想记住。”

      记住你笑起来的样子。
      记住冰层融化的声音。
      记住这个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的你。

      沈牧野没再说话,但江以南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更轻,更缓。

      窗外,月光如水。
      经幡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在诵经,也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关于救赎的歌。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颗曾经孤独的心,正在以无人察觉的速度,悄悄靠近。

      像转经筒转动时,那一声声“嘎啦”的轻响。
      不急不缓,却从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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