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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纳帕海的倒影 离开梅里雪 ...

  •   离开梅里雪山后,车队在山谷中穿行。
      海拔时高时低,耳朵里的压迫感也随之起伏,江以南按照阿雅教的,不停地小口喝水,嚼着阿嬷给的糌粑团,窗外景色不断变换,陡峭的崖壁、深不见底的峡谷、突然出现的藏寨、成群的牦牛慢悠悠地横穿公路。

      对讲机里偶尔有对话。
      大刘:“野哥,前面有落石,小心。”
      沈牧野:“收到。减速。”

      阿雅:“以南,看右边,岩羊!”
      江以南转头,果然看见几只灰褐色的岩羊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轻盈跳跃,转眼就消失在岩石缝隙里。
      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旅程,每一刻都是新的,每一眼都是震撼。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打开了。

      中午在路边的空旷处简单休整,大家蹲在车边吃自热米饭,风很大,吹得包装袋哗哗响,沈牧野检查了每辆车的轮胎和刹车片,又给每辆车加了一次玻璃水。
      “下午到纳帕海,”他一边拧紧水箱盖一边说,“我们在湖边露营。”
      “太好了!”大刘眼睛一亮,“又能吃烤鱼了!”

      江以南这才知道,纳帕海不是真正的海,是高原季节性湖泊。冬天是草原,夏天雨水汇聚成湖,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雪山。

      再次上路,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江以南有些昏昏欲睡,但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惊醒了。
      车转过一个弯,纳帕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那是一片无法形容的蓝。
      天空是蓝的,湖水也是蓝的,但两种蓝又微妙地不同,天空的蓝明亮透彻,湖水的蓝深沉静谧,在远处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倒映着天上的云朵、远处的雪山、近处的草甸。几只黑颈鹤在水边优雅地踱步,长长的脖子弯曲成优美的弧线。

      “太美了……”江以南喃喃道。
      阿雅放慢了车速:“每次来都觉得,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车队在湖边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停下,这里已经有一些露营的痕迹,石头垒成的灶台,烧过的木炭灰,但此刻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大家开始分工合作,大刘和小斌搭帐篷,阿雅和江以南准备晚餐的食材,沈牧野去检查湖边地形,选定最佳的露营点。
      江以南从背包里拿出相机,这是她攒了很久钱买的第一台微单,虽然不专业,但一直很珍惜。她想拍下这里的景色,等回去……不,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那就拍下来,留在记忆里。

      她沿着湖岸慢慢走,寻找角度,阳光斜照,湖面泛着细碎的金光。黑颈鹤似乎不怕人,依旧悠闲地觅食,她蹲下身,想拍一张鹤的倒影。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湖岸的泥土比她想象的松软,脚下一滑,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里的相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湖里。
      水花溅起。

      江以南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想也不想就要往湖里冲。
      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站住。”
      沈牧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水冷,我去。”他说着,已经开始脱外套。
      “可是——”
      “没有可是。”他已经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十月的纳帕湖水,接近冰点。他试了试水温,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进湖中。

      水很快没过了他的小腿,大腿,他的步伐很稳,朝着相机落水的位置走去。湖水清澈,能看见相机静静躺在湖底的鹅卵石上,黑色的机身在水下泛着幽暗的光。
      沈牧野弯下腰,伸手去捞,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第一次没够到,他调整了姿势,整个人几乎半蹲进水里,冰冷的湖水浸湿了他的裤子。
      终于,他抓住了相机,直起身。
      就在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下一滑,湖底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极其湿滑,他踉跄了一下,小腿狠狠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江以南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她看见他眉头瞬间皱紧,看见他咬了下牙,但还是稳稳地拿着相机,一步一步走回岸边。
      水从他裤腿上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在草地上汇成一滩。他的小腿上,一道五六厘米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混着湖水,颜色淡红。

      “给。”他把相机递给她,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以南接过相机,指尖在颤抖,相机外壳冰凉,沾满了水,她看着他的腿,血还在流。

      “你受伤了……”
      “小伤。”沈牧野弯腰拧了拧裤腿上的水,“去把相机擦干,看看还能不能用。”
      “可是你的腿——”
      “江以南。”他打断她,看着她,“约法三章第二条,不拖后腿。现在,去处理你的相机。”
      他的语气很严肃,但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习惯了这种伤痛,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江以南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跑到车边,找出干毛巾,小心地擦拭相机。开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再试,还是没反应。她的心沉了下去。
      “进水了。”阿雅走过来看了看,“得彻底拆开晾干。别急,小斌会修电子产品,让他看看。”
      小斌接过相机,推了推眼镜:“我……我试试。”

      傍晚,夕阳把纳帕海染成了金红色。
      帐篷搭好了,三顶,围成半圆,中间生起了篝火,大刘正用带来的小网在湖边捞鱼,居然真的捞到了几条肥美的冷水鱼,阿雅在准备烤鱼的调料,小斌在拆解相机,动作小心而专注。
      江以南找到了沈牧野。他坐在离篝火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正用湿纸巾清理伤口,伤口比看起来深,皮肉翻开,边缘泛白,他清理得很仔细,但每擦一下,眉头都会不自觉地皱紧。

      “我帮你。”江以南走过去,手里拿着阿雅给的急救包。
      沈牧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江以南在他面前蹲下,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腿上的伤,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这个人。
      他的小腿肌肉结实,线条分明,皮肤上有好几处旧伤疤,有的是划伤,有的是烫伤,还有一处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留下的凹陷。
      她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棉签消毒。棉签碰到伤口时,他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但一声没吭。

      “疼就说。”她轻声说。
      “没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以南的动作更加轻柔,她先用碘伏消毒,然后敷上消炎药粉,最后用纱布包扎,她的手法很生疏,纱布包得歪歪扭扭,还打了个笨拙的蝴蝶结。
      “好了。”她抬起头。
      沈牧野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蝴蝶结,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但在夕阳的余晖里,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那个弧度让他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谢谢。”他说。

      江以南收拾着急救包,手指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在她心里慢慢发酵。
      “相机……”她低声说,“可能修不好了。那是姥姥……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沈牧野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此刻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小斌能修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温和,“就算修不好,记忆也不会丢。”
      江以南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夕阳在他眼中燃烧,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此刻映着火光,竟有了一种奇异的暖意。
      篝火那边传来大刘的吆喝:“鱼烤好了!快来吃!”

      烤鱼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柴火的味道,大家围坐在篝火边,人手一条用树枝串着的烤鱼,鱼肉鲜嫩,带着湖水的清甜。
      大刘开了几罐啤酒,大家碰杯,清脆的响声在湖面上回荡。

      夜幕完全降临。
      高原的星空,又一次毫无保留地展开。这一次,星空不仅在天上,也在湖里,纳帕海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完美地复刻了整个宇宙。星星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像撒了一湖的碎钻,银河横跨天际,也横跨湖面,天地仿佛在这一刻连通了。

      江以南抱着膝盖,望着星空和湖面,忽然轻声哼起了歌。
      还是那首《雁南谣》,但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雁南飞哟人南归,哪片云朵不藏泪?
      风一程哟雨一程,总有暖巢待倦翎……”

      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湖水轻轻拍岸。

      她唱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牧野,他坐在她对面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啤酒罐,却没有喝。他的眼睛望着湖面,望着那些星光的倒影,神情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当她唱到“向南飞,向南飞,青山尽头是故里”时,她看见他的手指收紧了,罐身被捏得微微变形。

      歌唱完了。
      余音散在风里,散在湖面上。

      良久,大刘才轻声说:“唱得真好听。”
      阿雅笑了笑,“我想起了洛桑,他也爱唱歌,虽然总跑调。”

      提到洛桑,气氛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小斌举起手里的相机,已经重新组装好了。
      “修……修好了。”他说,“我换了几个零件,晾干了,现在能开机了。”

      江以南接过相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熟悉的界面出现。她翻看之前的照片,一张都没丢。
      梅里雪山的日出,山路上偶遇的岩羊,还有……刚才沈牧野下水救相机时,她无意中按下快门拍的一张模糊的侧影。
      照片里,他正弯腰从水中捞起相机,水花四溅,他的侧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态,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她抬起头,看向沈牧野。
      他也在看她,隔着篝火,隔着星光,隔着湖面上那些破碎的银河倒影。他的眼神很深,很深,像这纳帕海的夜,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谢谢。”她说,不只是对相机,也是对所有。

      沈牧野举了举手中的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夜深了,大家陆续钻进帐篷。江以南和阿雅一顶,大刘和小斌一顶,沈牧野单独一顶。
      躺在睡袋里,江以南还能听见湖水的轻响,和远处偶尔的水鸟啼鸣。帐篷外,篝火已经熄灭,只有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
      她睡不着,悄悄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头。

      星空依然璀璨,然后她看见,沈牧野的帐篷还亮着灯。微弱的光透出帐篷布,勾勒出他坐在里面的身影轮廓,他还没睡。
      他在做什么?看地图?写日志?还是只是……醒着,和那些无法驱散的过去待在一起?
      江以南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帐篷陷入黑暗。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是白天不小心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很轻,她没告诉任何人。
      但此刻,那点疼痛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因为在这个浩瀚的星空下,在这个倒映着整个宇宙的湖边,在这个只有风声和水声的夜晚,她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
      有一个人,为了捞她的相机,弄伤了腿。
      有一个人,在她唱歌时,静静地听。
      有一个人,和她一样,醒在高原的深夜里,望着同一片星空。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条寻找的路上,走得更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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