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墨》呜呜喵星人

2、找上门

　　展玥眠揣着今日卖墨所得的钱回到墨坊，略有重量的钱袋，亦如压在她心头的巨石。
　　欠潘娘的三千文以她如今卖普通墨条的速度和墨条的价格，哪怕日夜赶制、天天出摊，一个月也绝无可能凑齐。
　　她今日卖的是原主所制的工艺老旧，做工粗糙的墨，也就值个十三四文。还有些仍在晾晒的墨坯被她重新熔炼捶打，脱模后的成品倒是能把售价提高一点儿。
　　但是……展玥眠算了算，即便是重新定型脱模，墨的料子没和好，是底子上就出的问题。即便能涨价，也涨不了几文钱，在三千文的债务面前，依旧是杯水车薪。
　　天色渐暗，展玥眠点上蜡烛，把钱袋子里今日所赚的所有收入都倒在桌上，借着明黄又温暖的火光一枚一枚地数着，共一百一十七文。
　　那橙黄渐变的火心倒映在她的眼底，还真让她想出了解决办法：在现有条件上改用更好些的原料，改进工艺、提高品质。质量上去了，价格提高点儿就合适了。
　　这么想着，她看着桌上的钱，叹了口气：还没捂热乎呢，明天就得花出去啦。
　　压在心上的巨石有了挪开的法子，忙碌了一天的乏累逐渐翻涌上来，她洗干净脸，熄了蜡烛后安稳地睡过去。
　　然而她注定是睡不得安稳的。
　　上一秒还在豪华的大厅里和人推杯进盏，下一秒就被猛烈的敲门声吵醒，那敲门的架势可比潘娘催债要粗暴的多。
　　展玥眠彻底醒来后，敲门声变得清晰又震耳，如同在烈焰里添入的木柴和汽油，把她那名为起床气的大火烧的轰然。
　　她用仅剩的理智，在出屋前给自己脸上重新抹了一片烟灰，出屋后抄起在走廊的墨槌往大门走。
　　重物撞门的声响伴随着男人泼皮无赖的叫嚣，比昨日潘娘的讨债声更显凶狠。
　　“死丫头！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直接拆了你这破墨坊！爹娘走了，留你一个小贱人占着铺子不还债，还敢躲着不见人？！”
　　污言秽语很是刺耳，不小的音量很快就引来街坊邻居的围观。
　　屋里的展玥眠一时间很难仅凭声音就认出门外的人是谁，而且在继承的记忆里，原主也不曾记得接触过这个年纪的男人。
　　“没人？那给我把门踹开！拿不到钱就给我砸！”王三说着，带着俩跟班抬脚就要踹。
　　然而门突然打开，门后站着的展玥眠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墨槌，眼神冷厉，丝毫不见怯懦，三人动作皆是一滞。
　　王三倒是没想到对方不仅没露出胆怯可怜的神色，眉眼间的锋芒还有种要把墨槌敲在他头上的架势，让他本来顺畅的威胁忽地就磕绊了一下，气焰直接被掐断了半截。
　　“展……展家丫头，别给脸不要脸！”王三强行找回气势，又往前逼近一步，色厉内荏地吼，“你爹生前欠了我三两银子，利滚利如今滚下来是五千三百文！今日必须还清，否则我就砸了你的墨坊，把你拖到牙行卖掉抵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子偿也是规矩！你别想抵赖！”
　　“没错！再不还钱我们就动手了！”
　　王三的两个跟班在旁一唱一和，凶神恶煞地往前走上一步，要进门又抢又砸的架势做的很足。
　　街坊们被吵闹声引来，围在巷口不敢上前，只敢低声议论。人群里有没什么同理心看热闹的，也有神色同情的，谁都不想上前招惹王三这个地痞。
　　展玥眠闻言挑眉，打量着面前又黑又瘦，一股流氓气息的男人，心下了然：原来是来无中生有，平白找茬的。
　　想必是知道了潘娘上门讨债得了应允，以为她死了爹娘没了主心骨，是个生计账簿什么都不懂的柔弱小娘子，这才上门故意威胁要钱。
　　展玥眠的起床气加上搞清缘由的火气让她将手中墨槌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她声音清冷，眼底覆霜：“王三，我爹生前账目我尽数接手，生前所欠所借比比在账。你说他欠你三两银子，这样的数目，借据呢？中人呢？何时借的？用在何处？”
　　王三顿时语塞，眼神乱飘：“那……那是私下借的，急着用，没来得及写字据！”
　　展玥眠直接一声冷笑：“那你这就是空口讹钱。我劝你收脚，这墨坊是制墨之地，沾不得你这种脏东西，再往前一步，小心你的脑袋。”
　　展玥眠制墨这么多年，光是用墨槌捶打墨坯都练了一身臂力，更别说还练过散打。对付这三个泼皮足够了。
　　王三等人被她的气势震慑，竟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后怒吼一声：“你胡说！”，说完便恼羞成怒，挥手就让身后的跟班上前：“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兄弟们，给我……”
　　只见展玥眠手腕一转，墨槌一抡，精准砸在门框边的青石板上，竟砸的石板碎屑四溅，像是在昭告王三接下来的下场，惊得围观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随后她抬眼，扫过围观众人，声音清亮坦荡：“各位街坊今日都做个见证！王三无故上门讹诈，踹门叫嚣，意图打砸墨坊，欺凌孤女，空口捏造债务利滚利让我还钱！眼下钦差不日便到平云乡，县令大人正严查欺压良善之徒。”
　　周围逐渐响起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展玥眠对上王三的眼，冷笑一声：“王三，是不是想进去吃几天牢饭？毕竟是你拿不出不存在的欠银借据，不是我寻衅滋事。”
　　钦差将至，风头正紧。县令正等着有业绩送上门，杀鸡儆猴，好让他在钦差面前展示自己铁面无私一面。现在报官，就连贿赂都不好使，说让他吃牢饭，一点儿不假。
　　王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展玥眠毫无畏惧的眼神，再扫过那边被敲的粉碎的石板，知道这丫头不是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刚才还十分嚣张的态度瞬间像是漏气的皮球：“你……你给我等着！”他狠狠撂下一句场面话，带着跟班灰溜溜地逃了。
　　闹事的走了，展玥眠又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乡里。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并不避讳和他们对视，坦荡间又带着解决完王三的利落，像是在宣告：我没那么好惹，想找茬，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众人只听她说：“诸位都散了吧，别在我这儿浪费功夫了。”，一时间对这个孤苦伶仃的贫家女有了重新的认识，也不自讨没趣，该干嘛干嘛去了。
　　只是展玥眠的视线忽地一凝，看向人群外围两道高大到突兀的身影——是萧敛和他家少爷。
　　大清早的，他俩逛到这儿做什么？
　　纪珽枭察觉到她的注视，对视后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展玥眠也赶忙点头回礼，收了墨槌回屋。
　　倒是萧敛还回想着展玥眠一墨槌敲了个粉碎的石板，啧啧感慨道：“这展老板看着年纪小身子弱，力道却不小。我还没见过哪家姑娘能拎着木棒把石头砸稀碎的。真是奇女子啊~”
　　纪珽枭想的却是展玥眠刚才解决麻烦时的干脆利落，以及昨日她在街边卖墨时好不生怯的状态，淡声道：“的确是个奇女子。”
　　展玥眠收了墨槌回屋，一边难过地缅怀着自己因打扰而破灭的美梦，一边在厢房给晾干的墨坯脱模，锉边修形，清水除尘，最后再打上蜡。
　　这些墨经她手重新揉打过一番后，胶烟融化的更彻底。试用时写出来的字色泽更黑亮，下笔更顺畅，比昨日那一批墨要好许多，可以适当地提价售卖。
　　展玥眠带着改良后的墨条和昨天赚的钱上街，打算卖完墨收摊后去买些更好的原料。
　　摆摊的位置和昨天一样，只是将招牌上的“十三文”划掉，重新写上“十八文”。
　　因着价位上涨，生意不比昨天。不过有展玥眠一直热情地介绍墨的质量好，有保障，再加上今日墨条和昨天墨条所写墨宝对比，生意也算不得惨淡。
　　倒是隔壁摆摊一天没卖出去几块墨的老掌柜凑了过来，冷笑道：“丑丫头，昨日你的墨还十三文，今天就敢喊十八文？”
　　他故意抬高音量，引来周围学子注意，“你那墨什么料子，街坊谁不清楚？还有你那制墨的本事，也是个半吊子。就你这样制出来的墨还敢抬价？我看你不是卖墨，是明着骗钱！”
　　几个准备上前的学子闻言，纷纷停下脚步。
　　老掌柜见自己的话有几分效果，更为得意：“诸位学子可别上当！这丫头的墨是劣等货，买回去写字简直就是脏了纸。十八文，买谁的不好，买她的破烂。”
　　他说着又侧过身，捻着胡子斜睨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哄抬物价，坑骗读书人。我劝你啊，趁早收摊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周围窃窃私语渐起，质疑声越来越大。
　　换做寻常小姑娘，早慌了神。
　　可展玥眠只是静静放下手中墨条，抬眸看向老掌柜，忽然轻轻一笑。
　　那一笑从容淡定，反倒让老掌柜莫名心头发紧，额角突突直跳。
　　“老掌柜这么关心我的墨，不如亲自上前一试？”展玥眠声音不急不缓，清晰传开，“我这墨是改良新作，易磨、色浓、黑润光亮，十八文一块，物有所值。”
　　她将早已研磨好的试墨砚台往前一推：“诸位都是读书人，墨好墨坏，一写便知。
　　今日在场任何人都可免费试磨、试写，墨色不浓，分文不取；下笔不顺，分文不取；买回去与今日试用不符，我原价双倍赔偿。”
　　老掌柜见她敢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有准备，心下一慌，面上却立刻嗤笑：“哼，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换了好墨来蒙人？你那铺子就那点破料子，还能做出好墨？我不信！”
　　“信不信，试过便知。”展玥眠寸步不让，并不跟着对方的诬陷走反而承认自己的墨品质不行。
　　几个本就爱墨的书生按捺不住好奇，上前蘸墨落笔，反正试用而已，又不会缺斤少两。
　　然而只一笔，几人眼前同时一亮。
　　“好墨！真够黑亮！”
　　“磨起来极省力，墨汁细腻不滞笔！”
　　“十八文能买到这种品质，太值了！”
　　一人开口，众人蜂拥而上。还有些本着凑热闹心思上前的，最后都被展玥眠的墨圈粉。
　　节目效果这么好，墨卖的那叫一个迅速。
　　原本想着让她做不下去声音，没曾想还帮展玥眠宣传了一波的老掌柜见状，气急败坏地想要抢过宣纸捣乱。
　　展玥眠眼疾手快，拿起墨条轻轻一挡，墨条边角稳稳抵住老掌柜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上前。
　　“掌柜的，买卖凭品质。你若是再捣乱，我便拉着你去县衙评理，看看是谁在恶意搅市！”
　　周围学子本就看不惯老掌柜仗势欺人，再加上展玥眠的墨质量很好，根本不似老头说的那么差。
　　此刻他们纷纷帮腔，老掌柜众怒难犯，只能铁青着脸回到自己的摊位，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眼红地看着展玥眠收钱。
　　不过一个时辰，展玥眠改良后的墨条便被抢购一空，足足赚得三百六十文，是昨日收入的近三倍。
　　她笑着招呼着说下次还买她墨的客人，收起钱袋，看着空荡荡的墨盒，心中有了清晰的盘算：这种改良赶制墨条，家里还有几十块。按十八文一块的价格售卖，全卖完能赚近二两，拿出一半去买更好的原料制墨，成品的售价还能继续翻倍。
　　这样一来，没多久便能还清潘娘的三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