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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亲 小心他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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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满嘴都是血的女人缝伤口。
受伤的女人躺在牙科椅上,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唇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听说是被她男人打的。说是喝酒回来,嫌她唠叨,一巴掌扇过来,她嘴唇刚好撞在了茶几角上。
“明朗啊,”老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李阿姨又给你物色了一个,这次这个条件可好了,私立牙科诊所的主任,比你大三岁,照片我看过了,长得跟明星似的——”
“妈,我在上班。”沈明朗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的持针器没停。
“上班上班,你就知道上班。你都二十九了,过了年就三十,三十岁的老姑娘,人家条件好的谁还要?”
利落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女人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眼神空得像个破布娃娃。
“听见没有?明天晚上,七点,蓝岛咖啡。我把你微信推给人家了,你通过一下。”
“知道了。”沈明朗示意护士把手机拿走,挂掉。
一边擦拭女人脸上的血迹一边交代,“回去之后要保持伤口卫生,最近都不要用门牙咬东西,如果出现牙齿疼痛的症状,要及时过来做根管治疗。”
脸上擦干净,也正好交代到最后一句,“对了,10天左右记得来拆线。”
没有以往那些病人的再三追问,这位患者好像并不关心自己的病情如何。也没有回应沈明朗的耐心交代。
“他说过的……”
“什么?”沈明朗凑近了些。
“他说过我的牙齿很漂亮……”女人还在反复念叨着。发面馒头一样的肿胀都遮不住她空洞的眼神和木然的神色。
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沈明朗觉得心口坠坠的。
送走患者后,沈明朗在洗手池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九岁,皮肤还算紧致,眼睛一如既往的有神,最满意的是,一口牙齿整齐洁白——她自己的作品,正畸花了三年。
老实说她长得也不差,一米七二的个子,走到哪儿都拿得出手。怎么就成剩女了呢?
沈明朗自己也不知道。
一开始可能是因为学业。后来可能因为忙。可能因为挑剔。也可能,因为她总记不住事——约会忘记时间,聊天忘记回复,恋爱谈到一半,连对方的脸都能忘。
老妈总是说她是故意忘的,就是不想结婚。
也许吧。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沈明朗坐在蓝岛咖啡靠窗的位置,等那个“长得像明星”的牙科主任。
她知道自己健忘,所以凡事提前十分钟。
七点十分,人没来。
开始翻手机,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时间和地点。聊天记录里确实写着:蓝岛咖啡,7点。
七点十五,沈明朗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想着再等十分钟就走。
七点二十,咖啡喝了一半,准备买单。
然后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沈明朗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正在收伞。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某个重要的仪式收尾。伞骨收拢,带子系好,他把伞放进门口的伞桶里,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咖啡厅。
扫到沈明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沈明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相亲机构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缓步朝这边走过来,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的五官确实像明星——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长相,是带着点距离感的、需要仰视的好看。眼睛很深,黑眼仁多过白眼仁,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吸进去。
“沈明朗?”他站在桌前,微微欠身,“抱歉,迟到了。手术拖了半个小时。”
沈明朗注意到,他身高至少有185,站在面前,能给她难得的压迫感。声音也好听,低沉,温和,不疾不徐。
“没事。”沈明朗也站起来,“我也是刚到。”
男人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毛衣的领口很高,衬得他的下颌线格外清晰——职业习惯,沈明朗下意识看他的嘴。
嘴唇薄厚适中,颜色偏淡,抿着的时候有一点严肃。但笑起来就不一样了,笑起来整个人都软下去,眼角甚至有一点细细的纹路,显得很温柔。
“点东西了吗?”
“美式。”
他微微皱了皱眉:“空腹喝美式对胃不好。你晚饭吃了吗?”
“没来得及。”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帮她点了一份芝士蛋糕,自己要了一杯拿铁。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对面的沈明朗,目光从脸上滑过去,然后——
停在嘴上。
大概一秒钟。也可能只有半秒。
但沈明朗看见了。可能也是职业习惯,沈明朗想。
“我姓沈,沈睦。”他说,“和你本家,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和睦的睦。”
“沈明朗。明朗的明朗。”
“明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尝一颗糖,“这名字好听。谁起的?”
“我爸。他希望我活得明明白白、敞敞亮亮。”
“那你做到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然。沈明朗愣了一下,想说我当然做到了,话到嘴边却变成:“……还行吧。”
他笑了笑,没追问。蛋糕上来了,他把盘子往沈明朗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
沈睦喝着咖啡的时候,沈明朗开始切小蛋糕,双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她的工作,聊他的工作,聊双方都认识的那个李阿姨。很普通的相亲流程,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沈睦嘴里问出来,就不像查户口。
“口腔科医生,”他说,“那咱们算同行。你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你呢?”
“我在私立,铭雅口腔。听说过吗?”
“铭雅?”沈明朗停下叉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们上个月在年会上讲的那个,那个种植牙的案例,我听了。做得特别漂亮。”
沈睦笑起来,眼角纹路又出现了:“那是我的病例。”
“真的假的?”沈明朗下意识坐直了些。
“我骗你干什么。”沈睦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她,“你看,术前术后的对比,这个骨量不足的情况,常规做法是要植骨的,我没植,用了另一种方式——”
他开始讲那个病例。讲他怎么设计手术方案,怎么避开神经管,怎么在几乎没有骨头的牙槽骨里种下两颗植体。
沈明朗听得入了神,叉子举在半空都忘了放。沈睦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指给她看那些X光片上的细节,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也是一双口腔医生的手。
沈明朗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聊工作聊得这么投入。以前的相亲对象,听说她是牙医,要么说“那你一定不怕看牙吧”,要么说“你们这行赚钱多吧”,再要么就是“给我看看我的牙怎么样”——说着就咧开嘴凑过来,满口的烟渍和牙结石。
沈睦没让她看牙。他让她看他的病例。
蛋糕吃完了,咖啡也见了底。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了,你明天门诊?”
“嗯,八点要到。”
“那我送你回去。”他站起来拿大衣,披在沈明朗身上,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外面冷,你穿这点不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薄的,确实不够。
沈睦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下车的时候,没让沈明朗把大衣脱下来。
“穿着吧,脱了容易感冒。”他看着沈明朗,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尽,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他很喜欢的东西,看得有点久,有点深,“下次见面,你再还给我。”
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沈明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拉紧了大衣领口。
热度慢慢渗进来。
沈明朗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回到家,踢掉高跟鞋,瘫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给老妈发微信:
“见了。”
她秒回:“怎么样?”
想了半天,沈明朗打出两个字:“还行。”
发完才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又补了一条:“长得很帅,人也挺好,同行。”
老妈立马发了一串语音过来,长达六十秒。
沈明朗没点开,光看那个长度就知道她在说“那你要把握住机会啊”“别挑三拣四了”“这次要是再黄了你就别回来过年”。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沈明朗闭上眼,发现脑子里全是沈睦的脸。
沈睦笑的时候眼角纹路的位置。沈睦念她名字的时候低沉的声调。沈睦看她嘴的时候,那半秒钟的停顿。
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但沈明朗想知道。
那天晚上,沈明朗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站在一间很暗的房间里。四周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透明的罐子。罐子里泡着什么东西,她走近了去看——
是牙齿。
一颗一颗的牙齿,白的,黄的,完整的,残缺的,飘在透明的液体里。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沈明朗想再走近一点,脚下忽然一滑——
一低头,发现自己踩在一滩血里。
而那滩血,是从她嘴里流出来的。
沈明朗张开嘴,舌头舔过去——一颗牙都没有了。
空的。
瞬间从梦里惊醒,沈明朗摸着胸口,感觉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四分。她出了一身汗,睡衣贴在背上,又湿又冷。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牙齿都在。好好的。
喘匀了气,沈明朗伸手去够水杯,手碰到了床头柜上的记事本。
记事本翻开着。
她从来不把记事本翻开着。
随手把它拿过来,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看那一页上的字。
是她的笔迹。
只有一行:
“小心他的笑容。”
沈明朗心跳慢了半拍,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