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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可能的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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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不可能的任务
西跨院的厢房比苏晚想象中更简陋。
一床一桌一椅,墙角摆着个掉漆的脸盆架,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正从那里灌进来。炭盆倒是生起来了,但用的是最次的柴炭,烟气呛人,烧了半天也没多少暖意。
苏晚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
从被王府的管事嬷嬷领进这个院子,扔下一句"姑娘且歇着,殿下若有吩咐自会传召",再到两个面无表情的亲兵在院门外站定——整个过程,她像一个被临时安置的物件,无人多看一眼,无人多问一句。
但她知道,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从踏进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东路的院落明显有重兵把守,回廊转角处的盆栽摆放位置刻意,利于藏人窥视。西跨院位置偏僻,离主院最远,这是刻意的疏远,也是刻意的考验——看她在这孤岛般的处境里,能挣扎多久。
"姑娘。"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有些拘谨。
苏晚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垂着头,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半旧的棉布衣裙,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小的叫陈安,是、是长史拨来伺候姑娘的。"小厮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低,"这是换洗的衣裳,还有晚膳……管事嬷嬷说,姑娘的份例……暂时按府里三等丫鬟的来。"
苏晚接过托盘:"有劳。"
陈安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退了两步,却没走。
"还有事?"
"那个……方才前院传话,殿下让姑娘用完膳后,去书房一趟。"
苏晚指尖微紧。
来了。
"知道了。"她神色如常,"你先去吧。"
陈安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苏晚关上门,回到桌边。粥是白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着一小碟咸菜。她慢慢吃完,换上衣裙——深青色的粗布襦裙,料子硬,针脚粗,袖口还有处不明显的补丁。
很合适的"下马威"。
她理了理头发,推开房门。
院门外,两个亲兵同时转身。一个年长些,面色黝黑,目光锐利;另一个年轻,嘴唇紧抿,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两人的站位一前一后,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姑娘要去哪儿?"年长的亲兵开口,声音平板。
"殿下召见。"苏晚道。
两人对视一眼,年长的侧身:"跟我来。"
穿过两道月门,走过长长的回廊。王府很大,亭台楼阁在雪夜里沉默矗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偶尔有仆役经过,看见她,都远远避开,或投来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苏晚的脚步平稳,视线却快速扫过沿途的布局:粮仓在北,马厩在西,东院守卫最严,应是机要所在。每条路径的交汇点都有护卫值守,布防严密,但换岗的间隔……
"瞧,就是她……"
"听说今日拦了殿下的车驾……"
"一个戴罪之身,也配进王府?"
低语顺风飘来,又被风吹散。
苏晚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紊乱。这些议论伤不到她,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时间——从西跨院到书房,走了约一刻钟。王府太大,每次进出都要耗费大量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书房在东路,是单独的一个院落。门口守着四个佩刀的侍卫,见他们来,其中一人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殿下让进去。"
年长亲兵停在阶下,苏晚独自走进院子。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谢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银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民女苏晚,参见殿下。"苏晚在门槛内福身。
谢珩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坐。"
苏晚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书房里很静,只有笔尖游走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景疆域图,烛光将蜿蜒的边境线照得忽明忽暗。书案一角堆着高高的奏折,另一角摆着个青玉笔架,上面悬着几支狼毫。空气里有墨和沉香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气息——是兵刃保养油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终于放下笔,抬起眼。
"十日期限,从今日算起。"他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十日内,筹足四十五万两现银,或等值的粮草、军械。不动用户部存银,不增加赋税,不强征强摊。"
他顿了顿,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旁边的侍卫:"拿去,给她看。"
侍卫将纸送到苏晚面前。
那是一张盖了摄政王印的公文,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兹令苏晚筹办北疆军饷事宜。十日内,需筹足银四十五万两。可动用王府名义,不可动用国库分文。若逾期未成,或所筹银两不足,按军法处置。王府上下,不得以任何形式协助、干涉。此令。"
最后是日期,和谢珩的亲笔签名。
苏晚的目光在那凌厉的笔迹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按军法处置"五个字上。军法,意味着没有转圜余地,意味着一旦失败,等待她的就是最严厉的刑罚。
"看明白了?"谢珩问。
"明白了。"苏晚将公文递还侍卫,指尖平稳。
"你有什么要问的?"
苏晚沉吟片刻:"敢问殿下,这四十五万两,是分次筹措还是一次缴清?筹措期间,民女可否出府?若需与商户洽谈,以何身份为宜?"
谢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比预期稍长的一瞬。
"十日期满,一次缴清至户部北疆军饷专库。"他道,"这十日,你可自由出入王府,但身后必须有亲兵跟随。至于身份——"
他身体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下,那动作很轻,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触及木质扶手时,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你只是本王府中一个暂居的客人。你的所作所为,与王府无关,与朝廷无关。成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败了,也是你自己的罪过。"
话说得冰冷,不留半分余地。但苏晚捕捉到了那一丝停顿——那不是一个纯粹冷酷的决策者会有的犹豫。他在划清界限的同时,似乎也在权衡这个赌注的风险与可能。这让她意识到,这场考验背后,或许不仅有试探,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对渺茫希望的复杂期待。
苏晚垂下眼睫:"民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谢珩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面前的文书上,声音低了些,"去吧。十日后,本王在这里等你。"
这是逐客令了。
苏晚起身,再次福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将满室烛光与那个深不可测的身影关在门内。院子里寒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两个亲兵还等在阶下,见她出来,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回西跨院的路上,苏晚走得很慢,脑中飞快计算。
此刻应是亥时初刻。十日期限,从今晚算起,到第十日的亥时结束。整整二百四十个时辰,已过去一个时辰,还剩二百三十九个时辰。
每一刻,都在燃烧她所剩无几的机会。
回到西跨院,厢房里那盆柴炭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苏晚拨了拨炭,添了两块新炭,烟气又冒起来,呛得她低咳两声。
她在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页血书,铺在桌上。
烛火摇曳,将那些暗褐色的字迹照得愈发狰狞。
"盐引债"。
这三个字是她唯一的生路。
但怎么把这"债"卖出去?谁会信一个来历不明、戴罪之身的女子?谁会相信朝廷真会拿未来的盐引作保?又凭什么相信,两年后这凭据真能换到盐?
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像冰冷的锁链,缠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闭上眼,指尖按在眉心,强迫自己冷静。
前世在投行,最难的项目是什么?不是资金量最大的,不是结构最复杂的,而是信用最薄弱的。一个新成立的公司,没有业绩,没有抵押,要从市场上融资——那种时候,靠的是什么?
是背书。
是足够分量的信用背书。
谢珩不肯公开背书,王府不能明面协助。那她需要的,是一个在商人中间有足够分量的人,替她背书。
这个人,必须有钱,有渠道,有名望,还得有胆量,敢在局面未明时下注。他必须能从这桩交易中看到足够的利益,以至于愿意冒着风险,将自身的信誉压上去。
江南沈家,沈昱。
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那光冷静而锐利。
锁定目标只是第一步。如何让沈昱相信她?如何让他看到这"盐引债"背后的巨大利益?如何设计交易结构,让风险可控,让回报诱人?
她需要信息。盐市的实时价格,漕运的现状,边关的战事对盐业的影响,乃至朝廷内部对盐政的态度……所有这些,都将决定沈昱的判断。
明日,她得出去一趟。去茶楼,去酒肆,去盐市,去所有商人聚集的地方。她要听听现在的风声,看看盐引的实际价值,摸清那些潜在买家的心思。
然后,找到那个最合适的人。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破窗纸呼啦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梆——四更了。
苏晚吹熄蜡烛,和衣躺到床上。硬板床硌得人背疼,薄被几乎挡不住寒意。她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轮廓。
四十五万两。
十日。
她无声地重复这两个数字,像在念某种咒语。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
她必须睡着。保存体力,保持清醒。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赌注是她的命,是苏家的未来,也是那个坐在书房里的男人,压在绝境中的最后一点期待。
梆——梆——
更声渐远。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