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落难徐州 次 ...

  •   次年,徐州。
      历史的乌云波云诡谲,徐州的权力更迭,就如走马灯一般变幻莫测。眼下似乎又面临着无穷的变数。
      战败如决堤山洪,一旦出现溃裂,便无可抑制的摧枯拉朽,席卷一切。前一刻还壁垒森严的城池,下一刻便成了修罗屠场。曹操的虎豹骑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刘备仓促组织起的防线,铁蹄过处,血肉横飞。

      真正的崩溃,并非两军对垒的壮烈,而是秩序彻底瓦解后的混乱。旌旗倒了,号令失了,士兵像无头的苍蝇,百姓成了待宰的羔羊。人,在这股洪流中,卑微得不如一粒尘埃。刘备在哪里?有人说他单骑投了青州,去往袁绍麾下;有人说他已死于乱军。真相无人知晓,也无人有心去探寻,活下去,是此刻唯一的本能。

      昭容被人潮裹挟着,从相对安全的营地被冲散。她跌跌撞撞,绣鞋早已不知去向,罗袜被泥泞和不知是谁的血污浸透。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哭嚎声、马蹄声,还有火焰吞噬木料时发出的噼啪爆响。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她记得父亲的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躲起来,不要出声。她试图寻找一个角落,一个可以藏身的缝隙。但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到处都是闪着寒光的兵刃。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嘿,捡到个小的!”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昭容惊恐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曹军号衣、满脸横肉的兵卒。他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审视。

      模样倒挺周正,细皮嫩肉的,不像穷人家孩子。”另一个声音凑过来。

      挣扎是徒劳的。她像一只小鸡仔被轻易地提起来,扔进了一辆堆满了破旧箱笼的辎重车里。随后,更多像她一样被掳掠来的妇孺被驱赶过来,哭声、哀求声此起彼伏。鞭子破空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粗暴的呵斥:“闭嘴!再哭立刻砍了!”

      她和其他几十个女子、孩子,被驱赶到城郊一处临时用木栅围起来的空地。这里,便是所谓的“人圈”。她们像牲口一样被圈禁在一起,等待着未知的命运。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绝望和排泄物的恶臭。

      昭容蜷缩在一个角落,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她想起了不久以前,在许都的丞相府,那个试图戳她脸的骄横男孩曹冲。那时,她虽然警惕,但身份是刘皇叔的女儿,是客人。而此刻,她是俘虏,是战利品,是即将被发落、被买卖的奴隶。巨大的落差让她浑身发冷。

      她只是个小女孩。一个在乱世中,失去了父亲庇护的女孩。她的父亲,那位曾被誉为“天下英雄”的刘玄德,如今自身难保,妻子被擒,兄弟失散,他又如何能知道,他曾经带在身边宠爱着的小女儿,正像一件无主的物品,被丢弃在这污秽之地,等待着被标价。

      偶尔有军官模样的人走进来,像挑选牲畜一样,抬起某个女子的脸看看牙口,或是捏捏胳膊检查筋骨。昭容死死地低着头,恨不能将自己缩进泥土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已经逝去的母亲和甘夫人曾忧心忡忡说过的“美貌”,在此刻不再是值得夸耀的资本,而是招致灾祸的根源。它像黑暗中的萤火,会吸引来最贪婪、最残忍的目光。

      夜幕降临,春寒料峭。昭容又冷又饿,瑟瑟发抖。周围是压抑的啜泣声。她抬头,透过木栅的缝隙,能看到天边一弯冷月,清辉洒落,却照不暖这人间地狱。出身如何?曾有父母疼爱又如何?在战争倾轧之下,都薄得像一张纸,一碾就碎。时间在这里不再是希望,而是缓慢吞噬一切的沼泽,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被冰冷的泥泞淹没,无法呼救,也无人在意。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是被赏赐给某个有功的将领,还是被卖入不知名的勾栏瓦舍?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她想,不如就这样闭上眼睛,如果死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许是惊惧过头,一路的颠簸又耗尽了所有气力,昭容竟在稻草堆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混沌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家,鼻尖萦绕母亲衣襟的清香,而非此刻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忽然,脸上传来一阵细微却执着的触感,像是有根手指在轻轻戳弄。同时,一个粗野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十足的不耐烦:“喂,小侄儿,你戳她干啥?瞧这脏兮兮的模样,谁知道是病着还是死了,平白沾了晦气!”

      那根手指顿住了。随即,一个清亮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笃定的声音回应道:“表叔,她肯定没死。你看,她边睡边流泪呢。”

      是梦吗?昭容在昏沉中想,这声音……为何有几分耳熟?

      那粗野声音的主人,一位身着锃亮铠甲、满脸虬髯的中年将领——正是曹操麾下猛将曹仁,他皱着眉头,语气更加粗暴:“买?买个屁!这都是咱的战利品,是俘虏!你看上了,直接拎走便是!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上了几分谨慎,“冲儿,这事儿丞相知道吗?环夫人那边又应允了没有?咱们刚拿下徐州,城里鱼龙混杂,细作不少。这女娃来历不明,谁知道她干净不干净?万一有点什么……”

      “直接拎走”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昭容浑噩的意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挣扎起来。

      她“扑”地一下抬起一直埋在稻草里的头,不顾脖颈的酸麻,倔强地梗着,循声望去——逆着光,她首先看到的是那身熟悉的、用料极贵的冰蓝锦袍,以及那张一年不见,似乎褪去些许稚气,但眉眼间那份独有的聪慧与骄矜却更胜从前的小脸。

      曹冲!

      曹冲见这脏得如同小乞丐般的女娃突然睁眼,那双他曾觉得“混进人堆里都认得”的眸子,此刻虽浸满泪水、惊惶未退,却依旧清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极大的惊喜,像是找到了肖想已久的宝贝。

      “呀!果然是你!”他几乎要拍手笑起来,转头对身旁的曹仁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得意:“表叔,就是她!我认得这双眼睛,绝不会错!”他随即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宣布:“我要把她拎走。父亲和母亲那边,我自会去禀告,绝不连累表叔。”

      此时,曹冲小小的胸膛里,顿时被一种奇异的混合情绪填满——是寻获“宝物”的得意,更是对昔日“挫败”的报复。

      他立刻转过身,方才那点惊喜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顽劣,伸出那根白净纤细的手指,又一次戳向昭容沾满草屑和泪痕的脸颊。这一次,再无人能阻挡。

      “ 哼,”他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哼声,嘴角得意地翘起,“之前在许都,不是挺厉害,不让戳吗?仗着个子高,眼睛长在头顶上,不理人吗?”他的手指用力按了按那软乎乎的触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权,“看看你现在,不也就趴在这儿了?我想怎么戳,就怎么戳,你能怎么样?怕是只有哭鼻子的份儿了吧!”

      这居高临下的话语,字字如针,精准地刺穿了昭容最后的自尊与坚强。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无助,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谨言慎行的刘皇叔之女,只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呜……哇——!”她再也忍不住,张开干裂的嘴唇,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嘶哑而悲切,充满了绝望,完全不似孩童,倒像一只濒死小兽的哀鸣。

      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哭声,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曹冲面前。他所有的得意和顽劣瞬间被炸得粉碎。他到底只是个养尊处优的五岁孩童,预想中对方该是隐忍、愤恨或是求饶,却绝不是这般山崩地裂的悲恸。他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小脸煞白,手足无措,活像只被雷声惊呆了的□□。

      哭声在空旷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已经开始引起远处兵卒的张望。曹冲又急又慌,只想让这可怕的声音立刻停止。他猛地拽住身旁曹仁的甲胄下摆,语无伦次地急声道:“表叔!快!捂了她的嘴!太吵了!快、快把她拎走!带走!”

      曹仁见状,浓眉一拧,也觉得这哭声甚是麻烦。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只粗糙如砂布的大手便牢牢捂住了昭容的口鼻,那惊天动地的哭声顿时被闷成了绝望的“呜呜”声。随即,他另一只手像拎起一只毫无重量的小包袱般,轻而易举地将昭容提了起来,顺势甩在自己宽阔的肩头上。

      昭容本就几日滴水未进,虚弱到了极点,此刻口鼻被堵,惊惧交加,那小小的身躯挣扎了几下,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