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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乐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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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岭离开了那间过于温暖、也过于固执的咨询室。
电梯镜面映出他无懈可击的倒影,昂贵的西装包裹着一丝残留的、被冒犯后的僵硬。
陈医生最后那番关于“底层逻辑”和“无用绿地”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像一段无法兼容的乱码。
荒谬。
这是他给那段对话下的最终判词。
一个时薪不菲的专业人士,给出的核心建议竟然是去“画叶子”?
还冠以“修复底层逻辑”这种故弄玄虚的大词。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这和他想要的——一份清晰的行动清单,几种经过验证的放松技术,或者至少是些能改善睡眠的补充剂方案——南辕北辙。
这感觉不像解决方案,更像是一种…委婉的羞辱,暗示他的整个成功人生建立在某种“错误”之上。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他迅速找回了自己熟悉的思维节奏。
他复盘了这50分钟:支出800美元,获得了一次对他生活方式的“非专业性质疑”,以及一个近乎行为艺术的建议。
投资回报率显著为负。
他几乎立刻决定,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会让助理重新筛选一位更“务实”的、也许擅长认知行为疗法或生物反馈的治疗师。
至于那张手绘传单……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西装内袋,那张轻薄的纸张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是忘了扔掉。他对自己说。
离开时顺手带走,只是因为它放在桌上,而他的动作一贯干净利落,不喜遗留杂物。
仅此而已。
他绝不会踏入那个什么古怪的工作坊。
他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有明确的机会成本,绝不能配置在如此低效甚至毫无产出的活动上。
走出大厦,香港秋日清冷的空气裹挟着熟悉的城市气味——咖啡、尾气、灰尘和野心——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那个被咨询室软性包围的、有点令人窒息的自己迅速褪去,熟悉的掌控感重新归位。
他看了看表,计算着回办公室还能处理几封邮件,晚上和一位潜在投资人的电话会议需要准备哪些数据。
他需要更高效地运转,用更多的胜利和数字,填满任何可能产生“没意思”这种错觉的空隙。
夜晚十点,顾西岭位于顶层公寓的家中。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他为之征战并享用的城市夜景,室内却是一片刻意营造的、服务于性能优化的极简与冷感。
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顶级的音响设备、嵌入墙面的巨大屏幕,以及一个设施堪比专业健身区的私人训练角落。
他的“身体系统维护程序”正严格地按计划执行。
首先是一小时的高强度间歇训练。
他跟着屏幕上定制的课程,在跑步机和战绳间切换,心率被腕表精准监控,维持在最大心率的85%区间。
汗水浸湿了昂贵的运动面料,每一组力竭后的喘息,都带着一种摧毁又重建的快感。
□□明确的疲惫,是对抗精神虚无感的良方。他需要这种可测量、可完成的消耗。
训练结束,紧接着是三分钟的冰浴。
他踏入定制冰桶的瞬间,刺骨的寒冷如千万根细针扎入皮肤,将残存的杂念和情绪瞬间清零。
他盯着墙上的计时器,忍受着,也掌控着。这是对意志的锤炼,也是对炎症指标的物理压制。
淋浴后,他站在厨房中岛前,摆着数个贴着标签的琥珀色玻璃瓶:缓释镁、甘氨酸、L-茶氨酸、高浓度Omega-3、以及根据本周睡眠监测数据微调了剂量的褪黑素。
他躺上昂贵的床垫,卧室灯光自动调节至促进褪黑素分泌的暖度。
他闭上眼,吸气4秒,屏息7秒,缓缓呼气8秒。这是他“压力管理工具箱”里的标准工具。
然而,就在这高度程序化的放松尝试中,那个“荒谬”的建议,却像水底的暗流,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
“去靠近一片叶子……”
陈医生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他眉头微蹙,强行将注意力拉回呼吸的计数上。
不要浪费精力在无稽之谈上。他明天需要分析第三季度的财报,需要准备一场关键的募资路演。
他的世界里,是数十亿资金的流动,是错综复杂的博弈,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回报。
叶子?
那属于公园的园丁,或者……那个名字可笑的“乐棠”。
不知过了多久,在精密补充剂和呼吸法的共同作用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他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不是在拍卖会,而是在他自己的交易大厅。
巨大的屏幕墙上,跳动的不是K线图,而是无数片缓缓旋转、脉络清晰的树叶。
每一片叶子上都浮动着一个数字——市盈率、波动率、夏普比率……他试图像往常一样分析、交易,但那些树叶只是静静地旋转,对他的指令毫无反应。
然后,所有数字如同水珠般滑落、消失,只剩下纯粹而复杂的叶脉网络,无声地蔓延,填满整个空间,将他吞没。
他在其中下坠,感受不到恐慌,只有一片无比庞大、又无比清晰的……
寂静。
顾西岭猛地睁开眼。
卧室一片漆黑,智能窗帘紧闭。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低的嗡鸣。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噩梦惊醒的慌乱。
他看了一眼睡眠监测环上的时间:
凌晨3点17分。
不是被焦虑追逐而醒。是因为那个过于清晰、又毫无逻辑的梦境画面。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城市的永不熄灭的光,透过窗帘边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微蓝的线。
“乐棠。”
那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冷白的光刺得他眯了下眼。
他点开浏览器,手指悬停片刻,还是输入了记忆中那个工作坊的名字,加上“九龙”。
搜索结果出现。页面依然朴素,信息寥寥。“乐棠”的名字下,还是那句话:
“所有真正的看见,都需要先承认自己是盲的。”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扣在床头。
房间重新沉入黑暗,比之前更深的黑暗。
一片寂静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高层公寓窗外,风掠过建筑尖角时发出的、悠长而空洞的呜咽。
那声音不属于数据,不属于模型,也不属于他精心维护的任何系统。
它只是风。
一种他无法计量、也无法控制的存在,正流过他价值千万的堡垒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