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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段子昂坠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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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昂坠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周遭是漫天红绸,他身着□□袍,身旁坐着的,是同样一袭喜服的萧殊鹤。烛火摇曳,映得萧殊鹤眉眼温柔,褪去了所有的寒凉与决绝,眼底只剩他一人的模样,那般真切,那般滚烫,让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份虚假却又极致的暖意里。
结发之礼,段子昂却忽然抬手,抽出腰间那柄染过他和殊鹤心血的匕首,指尖抚过冰冷的刀身,声音虔诚而偏执:“北疆传说,用染过血的刀割发,魂魄会缠绕到来世。”
梦里的他心头藏着太多不安,太多惶恐。他怕,萧殊鹤此刻的原谅,不是真心,不是重新爱上他,只是知晓他命不久矣,只是可怜他,只是为了了却一段孽缘。他怕,这份温情,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可萧殊鹤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抽出那柄他们当年的定情匕首。那柄被萧殊鹤退回、又被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匕首,刀锋轻划,乌黑的发丝缓缓飘落,落在他雪白的指节中,格外刺眼,却又格外虔诚。
那一刻,段子昂才真正尝到了幸福的滋味,那是跨越了家国仇恨、生死别离,历经了无数折磨与挣扎后,最滚烫、最真切的幸福。此生将尽,他或许留不住萧殊鹤的今生,却拥有了他的来世,于他而言,也已足够。
至少此刻,萧殊鹤对他的爱,终于压过了那份刻入骨髓的家国之恨。
而后,共饮合卺酒,两只大红的酒杯,盛着琥珀色的佳酿,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第一杯,敬天地;第二杯,敬山河;第三杯,敬自己。
萧殊鹤的笑意始终未减,眉眼弯弯,温柔得不像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没有半分迟疑。段子昂望着他,满心欢喜,正欲饮下自己杯中酒,下一秒,变故陡生!
萧殊鹤手中那只大红的酒杯,竟在瞬间褪去赤色,变成了一抹刺目的青绿色,杯中的合卺酒,也瞬间化作了那杯他刻骨铭心的毒酒。那杯,他亲手赐给萧殊鹤的毒酒。
萧殊鹤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缓缓褪去,唯有眼角,一滴清泪悄然滑落,砸在段子昂的龙袍上,碎裂成一片冰凉。他唇角的弧度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温柔,可嘴角,却有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滴落下来,砸在段子昂的手背上,与白色交融,触目惊心,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段子昂的心脏。
“殊鹤——!”
段子昂猛地惊醒,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喘息。他茫然地望着眼前满目明黄的帐幔,鼻尖还残留着梦里合卺酒的醇香与殊鹤血液的腥气,分不清是梦是真,良久,才稍稍缓过神。
“恢复得不错嘛,比我预计的还早一个时辰。”沈菘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几分嘲讽。
“殊鹤!”段子昂像是被惊雷炸醒,不顾身体的虚弱,垂死病中惊坐起,动作太急,牵扯到旧伤,忍不住低咳两声,目光死死盯住一旁立着的段怀义,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殊鹤呢?他是不是已经回六皇子府了?”
段怀义先是愧疚地低下头,指尖攥紧,眼底满是自责,可片刻后,又倔强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哥哥,他大逆不道,害你吐血昏迷,我已经把他打入天牢了!哥哥要罚我什么,打我骂我,我都认!”
根本不等段怀义说完,段子昂早已掀被起身,踉跄着去穿鞋,脚下虚浮,咳嗽不止,可他全然不顾,待稍稍稳住身形,立刻抓住沈菘的手腕,语气急切:“沈菘,我脚程快,你在此等候,我去接殊鹤,他在天牢里必定受了苦,说不定需要你救治!”
“什么?段子昂,你对殊鹤做什么了?!”沈菘急得跳脚,伸手去拉他,“等一下,你疯了?你刚醒,怎么能运功?不要命了?!”
可他的话,早已消散在段子昂匆匆离去的身影后,段子昂根本未曾入耳。他随意披了一件常服,抓起腰间佩剑,足尖一点,施展出轻功,一路疾驰,身形虽有些不稳,气力也难以为继,却依旧甩开了一众武功绝佳的带刀侍卫,如一道残影,朝着天牢的方向奔去。
“哐当——!”
天牢厚重的木门,被他悍然踹开,巨响在阴暗潮湿的天牢里回荡,惊起一片灰尘,簌簌作响。自从与萧殊鹤重逢那日起,段子昂就一直有宿命难改的无力感,可此刻,当他看到那间阴暗潮湿的囚牢里,萧殊鹤一身鞭伤,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衣衫染血,气息微弱,连动一下都带着难忍的痛楚时,他才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无能为力。
“子昂~”
萧殊鹤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艰难地睁开眼,声音虚弱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轻轻喊了他一声,那一声“子昂”,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决绝,只剩无尽的委屈与脆弱,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段子昂的心。
段子昂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急躁,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忽然明白,不论宿命如何,不论结局怎样,至少,萧殊鹤不能伤,不能痛,不能死!这才是他重来一次的因果,这才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萧殊鹤本就该是一只自由的闲云野鹤,无拘无束,自在逍遥,不管他是否在名为段子昂的天空下,只要他安好,便足够。
此刻无暇他顾,段子昂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萧殊鹤从稻草上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生怕自己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他。萧殊鹤的身体很轻,浑身冰冷,伤口的血迹已经干涸,黏在衣衫上,触目惊心。他刚想运功,加快速度赶回寝殿,一股浓重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呛得他闷哼一声,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席卷而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任由鲜血咳出,而是硬生生将那口滚烫的血咽了回去,喉间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却不及他心底的半分。既然宿命难改,既然他的苦肉计,只能徒增两人的伤感,只能让萧殊鹤更加挣扎,那便不要再用了。他只想好好护着他,哪怕只是片刻的安稳。
萧殊鹤本就七窍玲珑,心思通透,即便闭着眼,也能察觉到他的异样。他没有抬头看段子昂,只是轻轻缩在他的怀里,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像在安抚,又像在妥协:“现成的苦肉计,怎么不用了?淤血咽下去,伤的是你自己,不如吐出来,不然,我怎么会安分地待在你怀里?”
段子昂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微微颤动着,眼底满是心疼,又忍不住低咳两声,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如何回答,萧殊鹤却已自己下了台阶,声音愈发虚弱:“我身体没事,你抱着我,慢慢走回去就好……”
段子昂忍不住轻笑一声,眼底却泛起一层酸涩的泪光。这样的萧殊鹤,这样懂他、疼他,哪怕嘴上依旧强硬,行动却早已妥协的萧殊鹤,叫他怎么舍得放下?叫他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在这尘世间浮沉,独自承受所有的苦难与委屈?
心念百转千回,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太多的情绪压在心底,他却不知该何去何从,不知该如何才能化解两人之间的所有芥蒂,只知道,此刻,他不能松开手,不能再让他受半分伤害。
一路前行,回到寝殿,段子昂小心翼翼地将萧殊鹤轻轻放在自己的龙床上。此时的萧殊鹤,早已半昏迷过去,他的身体本就孱弱,先前全靠一口心气提着,如今见尘埃落定,那口气一松,便立刻发起了高烧,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带着难忍的痛楚。
沈菘看到龙床上满身鞭伤、气息微弱的萧殊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动作温柔,嘴却像淬了毒一般,字字如刀,朝着段子昂劈头盖脸骂去:“段子昂,你果然当了皇帝就不一样了!权势滔天,威风得很啊!想关人进大牢就关人,想抽人鞭子就抽人,你眼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情分吗?”
见段子昂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萧殊鹤,沈菘又换了语气,语气里满是嘲讽与痛心:“我看你也快油尽灯枯了,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做点好事,积点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多看他几眼!”
察觉到这样的攻击,对早已心如刀绞的段子昂而言,杀伤力有限,沈菘又换了路数,字字句句,都戳在段子昂最柔软、最愧疚的地方:“当年,殊鹤还是六皇子的时候,对你有多好,不用我帮你一一回忆吧?为了让你高兴,他放下皇子身段,四处给你找好吃的吃食;为了帮你找段怀义,他不惜以身入局,步入最恨的朝堂诡谲,半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安危;为了不让你受伤,他忍痛想要送你走,哪怕自己独自承受所有的孤独与痛苦。这桩桩件件,你都忘了吗?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俯身,看着萧殊鹤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声音愈发沉痛:“殊鹤自幼养尊处优,一身细皮嫩肉,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如今,全毁了……这些鞭伤,深可见骨,以后,怕是要留下一身疤痕,再也消不掉了。他身子不好,畏寒畏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舍得,把他关在那种阴暗潮湿、阴气逼人的天牢里?那里,几乎能要了他半条命啊!”
“他一身清高傲骨,比什么都重要,你却亲手将他的傲骨折断,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你满意了?”沈菘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怒火,“他现在,毫无求生意志,若是醒不过来,若是就这么去了,你是不是就高兴了?是不是觉得,这样就可以彻底除去那个亡国旧主,彻底了却心头的隐患了?”
沈菘不知道,这一次,关押萧殊鹤、抽打萧殊鹤,并非段子昂所为,可他的话,却字字诛心。梦里的他,前世的他,的确亲手做过伤害萧殊鹤的事,那些画面,那些愧疚,早已刻入骨髓,此刻被沈菘一一戳破,段子昂再也无法压抑,剧烈的咳嗽声瞬间爆发,停都停不下来,手上用来捂嘴的素帕,很快就被不断涌出的鲜血浸透,殷红一片,刺目惊心。
外间,被抽了鞭子、罚跪在地的段怀义,听到殿内兄长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心疼不已,再也忍不住,大声回嘴:“沈菘,你住口!你莫要在我兄长心上插刀了!这些事,都是我安排的,与我兄长无关!若是我兄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们陪葬……”
“闭嘴!”段子昂猛地抬头,咳嗽着大喝一声,话音刚落,又咳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一声大喝,无尽的虚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菘和段怀义,瞬间都闭了嘴,殿内,只剩下段子昂压抑的咳嗽声,和萧殊鹤因为高热而急促的呼吸声,寂静得令人窒息。
萧殊鹤,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境。梦里,段怀义的质问,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你此刻的高冷狠绝,到底是为了恨多,还是为了爱多?”这个问题,缠绕了他太久太久,此刻,梦境终于给了他答案。他的一生,都在爱恨中摇摆,不敢爱,怕对不起故国子民,怕辜负父兄的亡魂;也不能狠下心,全然去恨,因为心底的那份情意,早已深入骨髓,刻骨铭心。最终,梦里的他,选择将肉身还给家国,了却所有的亏欠,将一颗心,连同来世,都毫无保留地送给了那个爱他入骨的段子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醒转,意识渐渐清晰,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身体依旧酸痛难忍,浑身滚烫。他微微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是躺在他身侧的段子昂,双眼紧闭,眉头皱着,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切。
萧殊鹤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在梦里,段子昂,他是不是,随他去了?
他知道,段子昂本就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用自己的性命报复段子昂,这明明是他的目的。可段子昂若是在大殿上,抱着他这个亡国旧主,痛哭流涕,吐尽心血而亡,不知道史书会如何记载他,不知道后世会如何评价他。他曾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史书上那一笔“南徽国旧主萧殊鹤被新帝段子昂赐死”的绝笔,是无愧于故国、无愧于父兄的结局,可他不敢想,那一刻的段子昂,会是怎样的绝望,怎样的心痛。
梦里的他,不敢去想这些,可如今,重来一次,看着段子昂苍白的睡颜,看着他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皱的眉头,萧殊鹤忽然慌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爱他入骨、为他付出一切的人。他更忽然意识到,此刻的段子昂,与梦里的他,有太多太多的不同,很多选择,截然相反。难道……?
萧殊鹤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抬起手,从段子昂的枕头下,掏出了那柄匕首。他本想找东西,将段子昂的手绑住,可转念一想,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终究,他还是放弃了,将匕首小心地压在段子昂的脖子处,指尖微微颤抖,停顿了片刻,又轻轻往下移了三寸,避开了要害。
不出三息,段子昂的警觉性,便将他从睡梦中唤醒。初时的迷茫,渐渐散去,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双臂,察觉到没有被束缚,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诧异,“怎么这次,没绑着我?”
萧殊鹤心头一叹,眼底泛起一层酸涩。果然,段子昂也已不是那个梦中的段子昂了。
“别动!”萧殊鹤伏在段子昂的身上,刻意压低声音,故作冷酷。
“殊鹤,你想要什么?战俘,我会逐渐放回……”
“放我走!”萧殊鹤厉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他以为,段子昂会断然拒绝,会用各种方法,逼他留下,可段子昂只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痛楚,那痛楚,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心脏一般。片刻后,便又缓缓恢复平静,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妥协。
“殊鹤,再等等……”他轻轻咳嗽两声,喉间的腥甜再次涌上,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我……最多一月,我就送你走。霍影应该已经到了,他会护你周全,等沈菘给你调养好身体,等我安排好朝中的事,等我……安顿好一切,你就可以走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没有人能束缚你,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萧殊鹤彻底愣住了,他预想中的所有拒绝、所有偏执,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段子昂毫无保留的妥协与成全。那一刻,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情绪,眼泪,先于他的理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段子昂的脸上,滚烫而冰凉。
那一滴泪,像是唤醒了段子昂所有的痛意,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偏过头,掩去眸中的无限酸涩与不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拨开抵在自己喉间的利刃,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而后,半扶半搂,将伏在他身上的萧殊鹤,重新安置在床上,让他背部朝上,避开那些狰狞的鞭伤。
他下床,取来沈菘早已配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掀开萧殊鹤的衣衫,看着那些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鞭伤,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脸颊滑落,和药粉一起,轻轻落在萧殊鹤的背上,滚烫的泪水,砸在伤口上,萧殊鹤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萧殊鹤趴在床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广袖中,任由眼泪,无声地湿透衣袖。
段子昂的指尖,轻轻蘸取药粉,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生怕弄疼他,“今日,是你父兄的忌日,你待会,要回六皇子府,去祭拜他们吧……我先给你换个药,你动作轻点,别伤到自己……外面下雨了,别忘了撑伞……”
“你想要的,我都会一一替你实现,不管是善待南徽子民,还是放回战俘,还是……放你走,我都答应你。”
“殊鹤,你且忍忍,再忍忍……也没有多少天了,等我安排好一切,就送你离开,再也不逼你……”
“你知道的,朝中派系林立,我要安排好,很快,就送你……离开……”
寝殿之内,药香弥漫,泪水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