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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马车的“吱呀”声渐渐停歇,车帘被随行侍卫轻轻掀开,一股清冽的风裹挟着北国特有的凛冽气息,悄然涌入车厢。段子昂先探身下车,察觉到凉意,回头替萧殊鹤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三个月的舟车劳顿,全身酸痛,却强撑着,伸出手,语气轻柔:“殊鹤,慢点,我扶你。”
      萧殊鹤沉默着,过了一刻,终于将手递了过去。他的指尖依旧冰凉,触碰到段子昂温热掌心的瞬间,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只是垂着眼帘,任由段子昂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马车。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哪怕蒙着眼,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也未曾减半分。

      段子昂扶着他站定,目光落在前方朱红大门的牌匾上,四个鎏金大字, “六皇子府”,笔锋遒劲,赫然入目。那一刻,他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怔忡,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这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是窗棂上的雕花、庭院里的石径,都是他当年亲手绘图,亲自敲定细节,而后命人布置而成。
      后来他连年征战,驰骋沙场,很少有机会回到这里,可每一次归城,无论多疲惫,无论事务多繁杂,他都会亲自来这里走一走、看一看,和总工逐一核实细节,哪怕是一片砖瓦的倾斜、一株花木的栽种位置,都要亲自调整,不肯有半分马虎。他不在都城的日子,便托付段怀义代为监工,可他心里清楚,段怀义在六皇子府住的时日太短,又常年帮他处理监国事务,分身乏术;更重要的是,他知晓段怀义素来不喜欢萧殊鹤,生怕他不上心,敷衍了事。所以,在此次攻打南徽国都城之前,他特意召来段怀义,既有军令相逼,又有软语相求,字字句句,都是叮嘱,都是牵挂,只盼着这府宅,能如他所愿,成为萧殊鹤日后能稍作喘息的港湾。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府宅完工后的模样。可只一眼,他便知道,很像了,像他记忆中,萧殊鹤在南徽国的那座六皇子府,像他无数次在梦里描摹的模样。这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铸就的故园,是他藏在心底,想给萧殊鹤的一点慰藉,是以才会这般神似,这般贴合他的心意。

      可这份心意,终究是他一厢情愿。段子昂的目光落在身边的萧殊鹤身上,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无尽的苦涩。他现在终于明白,即使这府宅再像,即使他付出再多心血,萧殊鹤也不会喜欢的。不,或许,他在心底是有几分动容的,是有几分喜欢的,可他不能喜欢!他是南徽国的亡国君,是段子昂的阶下囚,他们之间隔着家国覆灭的血海深仇,他若是表现出半分欢喜,便是对故国、对子民的背叛,便是对自己的亵渎。所以,他能表现出来的,唯有厌恶,唯有冰冷,唯有决绝。

      经过那个漫长而真实的梦境,段子昂好像忽然就懂萧殊鹤了。从前,他总以为,只要他知他、爱他、护他,便足够了,可想要真正懂他心底的挣扎、他的隐忍、他的身不由己,却总差了那么一点。直到那场梦,他亲历了萧殊鹤的决绝,亲历了生离死别的痛苦,才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这大约,真的是上天垂怜,让他有机会,再靠近他一点,再懂他一点。

      可惜,这六皇子府,萧殊鹤终究还是得住。除了皇宫,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地方,能让他稍稍放心。如今朝内朝外,人心叵测,南人恨他灭了故国,北人忌他曾是南徽帝王,想让萧殊鹤死的人,比比皆是,暗处的杀机,从未停歇。这六皇子府,他暗中布置了五百名心腹亲卫,日夜巡逻守护,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唯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他心底的焦虑,才能让他勉强宽心,才能确保萧殊鹤的安全。

      其实,他何尝不想让萧殊鹤住进皇宫,住在他的身边,日夜相守,朝夕相伴?可他不能。他已经亲手毁了萧殊鹤的故国,让他当了亡国君,这份罪孽,已然不可磨灭;若是再传出萧殊鹤是他男宠的流言蜚语,若是让他沦为世人嘲讽的笑柄,以萧殊鹤的清高与骄傲,必定会愈发激进,必定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他宁愿萧殊鹤恨他、怨他,也不愿让他再受半分委屈,再被半分玷污。

      段子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牵挂,指尖轻轻抚上萧殊鹤眼上的红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生怕弄疼了他。“殊鹤,到地方了,我替你解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红绸缓缓褪去,阳光骤然涌入,刺得萧殊鹤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眼底泛起一层生理性的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适应了片刻光线,萧殊鹤的视线渐渐清晰,可他没有去看眼前这座精致却陌生的府邸,而是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边的段子昂。这一眼,让他的心,骤然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段子昂瘦了太多,脸颊凹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泛着淡淡的青,再也没有了当年少年侠客的神采飞扬,没有了征战沙场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病态的脆弱,唯有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那份未变的温柔与珍视。

      他想起五年前,他还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南徽六皇子,而段子昂,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寄人篱下的平民百姓,那时的段子昂,看向他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爱慕,却从未有过这般小心翼翼。如今,段子昂贵为九五之尊,手握天下大权,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一个亡国之君,一个可以任他施为的囚犯。

      萧殊鹤猛地偏过头,不再去看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将心底的酸涩与慌乱,死死压在心底。他不能心软,不能动容,不能再对段子昂有半分多余的情愫,他是南徽的亡国君,他的子民,有的流离失所,有的被困在战俘营,有的早已丢了性命,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享受这份安稳?有什么资格,对灭了自己故国的人,留有半分情意?

      府中的一切,果然和他当年在南徽的六皇子府一模一样。亭台楼阁的布局,庭院里的花木,甚至是书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那份熟悉感,终究被眼前的陌生所冲淡:站立在府门两侧的侍女,个个高挑丰满,眉眼间带着北国女子的爽朗,与南徽侍女的温婉截然不同;守门的侍卫,也都是高大粗壮,身形挺拔,浑身散发着凛冽的英气,都是典型的北人模样。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六皇子府,终究不是他的故国,终究,只是段子昂为他编织的一个虚假的牢笼。

      段子昂沉默地领着他进府,脚步放得很慢,始终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亦步亦趋,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触碰,只是用目光,默默守护着他,仿佛只要他回头,就能看到他眼底的深情与牵挂。可这份沉默的温柔,却像一根细针,不断扎在萧殊鹤的心上,让他愈发煎熬,愈发挣扎。

      就像梦里发生的那样,走到庭院中央,萧殊鹤猛地停下脚步,身形一晃,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抽出了段子昂腰间的长剑。长剑出鞘,发出“铮”的一声清鸣,寒光凛冽,映得他苍白的脸颊愈发清冷。他手腕一扬,长剑在空中挥舞了一圈,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而后,剑尖直指段子昂的心口,动作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段子昂看着他,身形未动,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尽的心疼与了然。在萧殊鹤挥出长剑的那一刻,他同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人全部退下!”

      周围的侍女、侍卫们皆是一愣,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护驾,却被段子昂眼底的坚定所震慑,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退到了庭院之外,却依旧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盯着院内,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萧殊鹤的剑,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凌厉狠绝。那剑,仿佛失去了主人的力道,只是轻轻磕在了段子昂的肩膀上,力道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甚至连剑尖的寒气,都未曾真正伤到他分毫。握剑的萧殊鹤,不仅力气微弱,连准头都差得离谱。剑尖离段子昂的脖子还有很远,离心口更是隔着半尺距离,完美避开了所有要害,仿佛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真正伤害他。

      段子昂没有看肩上的剑,也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萧殊鹤的脸上,看着他眼底的挣扎、茫然与痛苦,心疼得快要窒息。他瞥见,自己的那批心腹侍卫,依旧在原地驻足,身形紧绷,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大有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立刻扑上来,将萧殊鹤就地正法的架势。段子昂心头一紧,生怕他们惊扰了萧殊鹤,生怕他们伤到他半分,于是又提高了声音,大喝一声:“退下!都给朕退远点!”

      心腹侍卫们不敢违抗圣命,终究还是彻底退了出去,将整个庭院,留给了他们两个人。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段子昂才再也忍不住,身子微微一晃,偏过头,拿出袖中早已备好的素白手帕,紧紧捂住了嘴,压抑地咳了起来。那咳嗽声,比往日里更加虚弱,更加痛苦,每一声,都像是在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肩膀都跟着微微颤抖。

      萧殊鹤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方素白的手帕上,看着殷红的血迹,一点点从手帕的缝隙中渗出来,晕染开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也刺得他的心,阵阵抽痛。那血迹,像他深藏在心底的心意,无论他如何掩饰,如何压抑,如何想要藏好,终究还是会显露出来,那般刺眼,那般无法逃避。

      他方才挥剑时,明明没有用多少力气,可此刻,段子昂的肩膀处,已经慢慢渗出了血迹,透过单薄的常服,晕开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痕迹,一点点扩大,愈发刺眼。他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中的剑,想松开那冰冷的剑柄,可指尖却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收回这把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他说服不了自己原谅段子昂,也说服不了自己,停止这份自欺欺人的挣扎。

      段子昂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缓缓放下手帕,唇角依旧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脸色也愈发苍白,可他看向萧殊鹤的眼神,依旧温柔,依旧带着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他轻轻伸出手,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拨开抵在自己肩头的剑尖,而后,握住萧殊鹤的手腕,轻轻从他手中收回长剑,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最后,手腕一翻,长剑“铮”的一声,入了剑鞘,恢复了平静。

      其实段子昂也不知道,再来一次,这死局又该如何解。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们,不再这般彼此折磨。可看着萧殊鹤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的肩膀,满身的哀伤,洒落一地的孤独,像一株被风雨摧残殆尽、无人问津的寒梅,他怎么舍得?

      他只想拉住他,拉住他的明月,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哪怕这份拥抱,是偷来的;哪怕最后,他们会一起坠入沟渠,一起万劫不复,他也甘之如饴。

      “殊鹤,要看我肩上的血迹到几时?”段子昂甚至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柔,就像很多年前,他取笑殊鹤说,“现在知道害羞了?”

      萧殊鹤静了一瞬,周身的气息,仿佛凝固了一般。而后,他猛地抬头,直视着段子昂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挣扎,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段子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苦肉计?”

      段子昂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卑微,他轻轻叹息一声,声音虚弱却真诚:“殊鹤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于如今的我而言,我只有这一个法子,能离你近些,能让你,再多看我一眼,能让你,别那么快推开我……”

      “段子昂,事到如今,难道你觉得,吐几口血,受几次伤,我就会与你在一处吗?”萧殊鹤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痛苦与决绝,愈发浓烈,他看着段子昂,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自我救赎,“我永远不会忘记家国仇恨,永远不会!南徽国的覆灭,我子民的苦难,我永远都不会忘!”

      “我知道啊……”段子昂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我怎么不知道呢……我甚至在梦里,已经试过一次了……”话音未落,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的血迹,连着眼角滑落的泪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像是要为他们这段纠缠不清、注定艰难的情谊,谱一曲悲伤的挽歌。

      “可是萧殊鹤,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崩溃的颤抖,眼底的泪水,愈发汹涌,“城门之上,我不杀萧殊乾,你就得死……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的,你知道的……我,宁愿被你恨之入骨,也不愿失去你……”

      “是,我攻打南徽国,陷你于不义,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咳嗽也愈发厉害,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可是殊鹤啊!生离于我而言,太苦了……我忍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疯了……萧殊鹤,那年城墙之上,你倒不如将那一剑再刺深一点,死别于我而言,或许反而是好事吧……至少,我不用再这般煎熬,不用再看着你痛苦,不用再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你……”

      大约是死别二字,狠狠触到了段子昂心底最深的痛处,他刚刚停歇的咳嗽,又再次爆发,他一边咳,一边笑,一边流泪,状若疯狂,周身的脆弱与绝望,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萧殊鹤,你说苦肉计无用,那你的剑,为何不再进一步?”他抬起头,满嘴的血迹,再也无法掩饰,眼底满是破碎的希冀与绝望,“你若是真的恨我,若是真的想杀我,方才那一剑,你为何不刺向我的心口?为何要避开所有要害?”

      那刺眼的红色,那崩溃的模样,那绝望的质问,狠狠刺痛了萧殊鹤的眼睛,也狠狠击溃了他心底最后的防线。他再也无法直视段子昂,只能猛地闭上双眼,泪水再也忍不住,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一点点滴落,砸在地上,也砸在段子昂的心上。

      段子昂被那滴眼泪一激,终于渐渐回神,想起自己方才失态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懊悔。他太急了,逼得太紧了,他忘了,萧殊鹤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半点刺激。他不能再这样逼他,他需得慢慢来,需得先做些实事,化解南北之间的仇恨,化解他心底的芥蒂,再从长计议,再一点点焐热他的心。

      他强撑着身子,轻轻抬手,想替萧殊鹤擦去脸上的泪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语气渐渐平复下来,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也带着几分坚定的承诺:“殊鹤,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是我逼你了。我会尽我所能,化解南北之间的仇恨,善待南徽的子民,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归宿,只求你,对自己,对我,留一丝恻隐……”

      庭院里,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两人之间无尽的酸涩与牵挂。萧殊鹤依旧闭着眼,泪水无声滑落,没有回应;段子昂站在他身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静静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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