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买断 ...
-
“姑娘,当心!”
车夫的喝斥惊醒了她。马车擦身而过,她踉跄后退,撞在一个人身上。
“对不住……”抬头,愣住。
是赵知寒身边的长随,周管事。他提着大包小包,刚从铺子出来。
“表姑娘?”周管事表情不自然,“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交绣活。”她捏紧篮子,“表哥他……今日可在府里?”
周管事眼神闪烁:“少爷今日……陪李小姐去银楼选首饰了。”
“李小姐?”她的声音在抖。
“光禄寺李少卿家的嫡女。”周管事压低声音,“表姑娘,看开些。少爷的婚事,下月就办。”
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她站在街上,看着周管事匆匆离开的背影,许久没动。
*
天黑了,她才走回林家小院。
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空洞洞地回响。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西厢房的门紧闭着。母亲就病逝在那屋里,三个月前。
张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姑娘回来了。吃过了么?”
她看着张妈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李嬷嬷走那天,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张家嫂子没处去,您……多担待。”
其实谁担待谁呢?是她更需要张妈。
“姑娘?”张妈见她不动,轻声唤。
她回过神,摇摇头,径自走进堂屋。
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崭新的,扎得整齐,不是家里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跳得很慢,很沉。
终于走过去,解开。
两匹上好的云锦,滑得像水。一盒京城最时兴的胭脂,描着金边。一支赤金点翠簪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泛着冷光。
东西下面,压着一张银票。
一百两。
她拿起簪子。很重,沉甸甸地坠手。点翠的蓝深邃得像夜,金丝缠绕,精致得刺眼。
去年上元节,她在银楼外隔着橱窗见过类似的。伙计说:“这是宫里流行的样式,一支要五十两。”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荷包,里头只有最后几个铜板,那是要给母亲抓药的。
那时母亲还在,咳得整夜睡不着。她跪在床边,一遍遍说:“娘,您会好的,会好的。”
其实都知道,好不了了。
腊月里最冷的那天,母亲攥着她的手,手指冰凉:“宵儿……娘对不住你……往后……你一个人……”
“不会的娘,我去请郎中……”
“别费钱了。”母亲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若实在过不下去……就、就去寻你表哥……他总不会……看着你饿死……”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来。
眼睛还睁着,望着她,满是担忧。
她跪在床前,哭到失声。
后事办得潦草。当掉了母亲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买了口薄棺。没有墓地,只能在城外乱葬岗边寻了处荒地。
下葬那天也下雪。
她跪在新坟前,心想:这世上,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如今,表哥用这一百两,买断了母亲口中“他总不会”的最后一点情分。
也买断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软弱。
她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云锦上,晕开深色的湿痕,像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窗外,槐花的香气从破了的窗纸钻进来,甜腻得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