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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靖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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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醒来时,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窗纸透进来的光有些晃眼,不似清晨薄薄的亮,而是午后那种铺满的、暖洋洋的白。她抬起手揉了揉眼,头顶是楠木房梁。
她尝试动了动双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提醒她这不是在做梦而是现实。
低头看去,膝盖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细麻布缠得整整齐齐。布条下面敷着药,凉丝丝的,把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压了下去。
她伸手碰了碰那布条,指尖触到一处格外平整的收边。
她盯着那收边看了片刻。
不是随便缠的,是仔细收好的。
她撑着上半身坐起来,背抵在卧榻边,目光扫过四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讲究。身下的床是榆木的,盖的是丝绸做的被褥。窗边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三两枝腊梅,幽幽的香飘过来。
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落下一小块光斑。
沈昭宁看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在刑场上的时候,是腊月十九。现在呢?
她还活着,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的心跳也随之急促起来
脚步很轻,却很稳,越来越近。
她盯着那扇门,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萧玦
他走到床头前,随意扫过沈昭宁那张仰着的脸,这也是从刑场下来第一次仔细端详她的容貌,被简单清洗过后,不再显得灰扑扑脏兮兮的了,她的眼尾处有一痣,只看眼睛应当是妩媚动人的,可她眉毛似柳叶般细长,再仔细看便能发现左眉眉尾处有一不短不长的疤,从眉骨斜斜滑过,应当是旧伤了。
“醒了。”
萧玦开口道。
沈昭宁早已看出他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了,她点了点头。
萧玦转身在屋子偏厅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在等她开口,过了一会儿,沈昭宁问道
“这是哪儿?”
“靖王府”他说。
萧玦见她没有再追问的意思,忽然轻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没回话。
“不问为什么救你?”他说,“不问我要拿你做什么?”
她垂下头,雪白的脖颈露出不少深浅不一的伤痕,说:“殿下想问的时候,自然会问。殿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萧玦微微怔了神,他本想着自己救了她一命,一介孤女,大抵会感恩戴德地托付终身吧,没想到几句奉承讨好的话都没有。
但他不恼,伸向面前的一盏茶,单手捏住茶盖轻轻在碗面上浮了又浮,不紧不慢道。
“沈阔是你父亲,本王救你也只是还你父亲当初对我的恩罢了”
沈昭宁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猛得抬头透过晃动的珠帘望向萧玦,四目相对。
她看出他的眼里狡黠,她忆起了永宁元年春陪父亲去往北疆办案,父亲也是在那时向她提起了靖王萧玦这个人,但她并没有多留心,就算见过应当也是一面之缘吧,那时沈昭宁只是以女儿家家的心态在北疆逛了个痛快。
他将她的出神尽收眼底,若有所思地问:“你父亲没给你留什么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的一角。其实不只血书,父亲死在书房前,她发现父亲的遗体时,同时也发现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出事前那几天,父亲显得格外坐立难安,她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再未过续弦,沈家本家在江南,沈昭宁幼年随父亲升官迁至京城,家中人口少,不似京城高门世家里的弯弯绕绕,她在家中过得自然无拘无束。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父亲将她领到书房,告诉她,过几日就将她送回江南老宅,叫她往后收着点性子,和祖母大伯他们好生相处,沈昭宁不愿,她正想反驳,可对上父亲那双疲惫的眼睛,她咽下了快到嘴边的话,从北疆回来后,父亲一直惴惴不安。
从沈昭宁记事起,官场的处处碰壁和朝堂的尔虞我诈,这些苦水,沈阔从未向她倾诉过。
沈阔将他在江南的几间商铺一一告诉了沈昭宁,话尽便让她离开。沈昭宁走到书房门前,刚一推开门,身后却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
“后山桂花树下埋了些东西,时机到了,你再拿出来,倘若……倘若这辈子没机会,阿宁,答应父亲,永远不要管。”
沈昭宁回眸,昏黄的烛光将父亲苍老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她艰难地说了句好。
可最后她也没在父亲的护送下回江南,而是孤身一人以极其狼狈的姿态,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沈昭宁回过神来,可这细微的动作和神态却被萧玦尽收眼底。
“没有”她说,“值钱的物件都被收走了,我能逃出来已是侥幸了”
萧玦点点头,没戳穿也没再追问。
她并不想把一切一股脑地全吐露出来,尽管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毕竟他们也只不过见了两次,沈昭宁虽然前十五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闺阁中度过,但也知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的道理。更何况她在江南逃亡两年,见惯了人情冷暖,最重要的是,对于父亲的死,背后藏着的真相,她比谁都想知道。
可她深知自己命如浮萍,没了依靠,除了死只有以身入局这一条路,被押回京城,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沈昭宁思来想去只开口道:“殿下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着。”
萧玦饶有趣味道“那你打算怎么报?”
沈昭宁不习惯被人盯着,
“我想怎么报,那还得是看殿下的心意”她不动声色地又换了个话题,“那日在刑场上……那些刺客,是来救我的吗?”
沈昭宁看见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反问:“你觉得呢?”
她状作懵懂地思索道:“我不知道,但他们冲出来的时候,刑场就乱了,然后殿下就来了。只不过我猜那些人应该,应该都死了吧?”
他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你倒是不笨。”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忽然想起刑场上那一幕——刀光,血,混乱的人群。那些人冲出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都死了。
为了救她,准确来说是他们完全地服从萧玦的命令。
“刺客死了,死无对证。”萧玦恢复了最初的冷漠,“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有人想救你。”
他走到门前,只留下一个背影,玄色的常服上有暗纹色的云锦,随着他微微的动作会有极淡的光泽流动,像月光下的水面。腰封是同色的,束的很紧,勾勒出腰身的线条,窄而有力,这是常年习武的人才会有的精悍。
“而我,”他背对着沈昭宁,“只是恰好路过,把你带回来‘调查’的。”
她猜那或许是萧玦养的死士吧,既是死士,也只有死这一条路。
说完,萧玦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夜色渐深,窗户轻启,白天为了透气,沈昭宁自己打开的,月光沿着窗檐泻了一地,
自从沈昭宁醒来后,她只在院子里简单活动过,她腿脚还没完全恢复,走起路来是一瘸一拐的。她粗略的观察过,整个院子古色古香,花草也被修得整整齐齐,可里面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奴婢,她想试探能否出院子,可一靠近院门,便有两个手持佩刀,面无表情的侍卫拦住了她,沈昭宁也只好悻悻地解释自己只是无聊,闲得四处逛逛而已。
她揣测不出萧玦到底想把她怎样,贪图女色?沈昭宁觉得不像,亦或只是贪图她身世能带来的秘密,无论是为了什么,只要她对他还有利可图,她就多一份破局的希翼。但如果终日被“囚”在靖王府的一隅,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望着满地月光,沈昭宁坐在床塌上,蜷起双腿,将脸枕在膝盖处,这样的月光她见过无数次了,在逃亡的每个夜里,她总觉得自己早该稀里糊涂的死了,可偏偏命运又待她不薄,让她一次次死里逃生,可活着本身就是不断的决择,而她也不是第一次感到迷茫了。
正当她准备睡下时,外面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沈昭宁自幼对声音尤为敏感,从前也是靠着这个能力救了她的命。
似乎有人在和院门外的侍卫交谈,沈昭宁皱起了眉头,不是萧玦。
那脚步声不是稳,是轻,轻得像怕惊着谁,像是走惯了夜路的人那种自然的轻。踩在廊下的青砖上,沙沙沙的,和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沈昭宁知道能进萧玦府上的人,至少是他信任的人。
门被轻轻一推,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月光从门口涌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槛上,是个女人。
她逆着光站在那儿,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但沈昭宁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月光,是那一身红。
红得张扬,像夜色里烧起来的一团火。
她走进来,月光从她身侧滑开,露出了她的全貌。
沈昭宁忽然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张极为冷淡的脸。
眉眼生得清冷,眉骨略高,眼窝微微陷着,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的深。眼珠是淡褐色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色发带扎着,像利落的女侠,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不大的布囊,腰侧别着一把反光的短刀。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眼角有细纹,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会有的年纪感,而是走过江湖、见惯生死的人才会有的。
她端着药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十分自然地开了口,似在安抚:“沈姑娘是吧,别担心,我是殿下派来暂时照看你的,我姓谢,名晚亭”
谢晚亭看出了沈昭宁眼中的疑惑,解释道“别瞎想,我和殿下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沈昭宁一楞“不是……我只是觉着,谢姑娘一身侠气,出现在这里倒显得突兀了”
谢晚亭被她话里的实诚给逗笑了,冲她挑了挑眉,问道“那沈姑娘觉得我该出现在哪里?”
沈昭宁低下头,似乎真的在仔细思索,“应当纵马驰骋于江湖之间,快意恩仇,像画中的闲云野鹤那般自由又潇洒。”
谢晚亭被她三言两语般的描绘勾起了心神,“沈姑娘所言的人生,自当是极好了”
“可惜”谢晚亭忽然正色,垂下眸,道“与其说人各有命,不如说每个人都好似那天上的风筝,自由时,只有自己知晓线那端系着什么。”
沈昭宁窥见了她眼底的惆怅,没再多言,转而端起一旁的药碗,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应该刚刚熬出来的,很苦,但她没皱眉,一口一口呡完了。
谢晚亭看着她喝完,伸手接过碗。
“你倒是好养。”她轻笑调侃道,“不挑不拣的。”
沈昭宁也不再扭捏,抬起头露出久违的笑颜,“是我该说谢谢。”
本以为眼前女子是个苦大愁深的性子,从刑场那种地方命悬一线死里逃生之后,不但沉得住气,看上去,人倒也豁达。俗话说谋定而后动,太急的人容易坏事,谢晚亭喜欢她的性子。
“院子里没有侍婢,沈姑娘身份暂时特殊,这几天我就在隔壁,守着你恢复了。”
沈昭宁倒不在意这些,有没有侍婢对她而言都一样。
简单交代完,谢晚亭便离开屋子。
是夜,沈昭宁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回想着这几天的人和事,比起刑场千均一发之际,此刻她更有“生”的真实感,她也确信自己活下来了。想着想着,不知是药中的安眠作用,还是对未知前路既忐忑又紧张的心情,渐渐的,睡意爬上她的眼皮。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京城的雕梁画栋,江南的小桥流水,北疆的大漠孤烟,她都见识过了,但梦里一切如此模糊,却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