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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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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回神,忙道:“公子可是觉着闷了?不如我带您出去走走?”
“无妨。”她温和摇头,“本就是为你而来,待看完这支舞曲,我便走吧。”
连翘讶然,她又道:“老鸨瞧着兴致不错,估摸着今夜也不会再为难你了。到时姑娘再悄悄去别处休息,我这般闷的人待在这儿,倒碍你雅兴了。”
“既是为我而来,那你自当是留宿一夜才行。”连翘语气有些急。
慕容羽故作不解,“我与姑娘仅这片刻之缘,待出了这道门,便是陌生人了,姑娘往后好自为之便是,何必留我这个闷人?”
连翘脸色变了又变,方才那抹纠结之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狠厉,“既然不留宿,那公子便陪奴家喝上两杯吧。”
慕容羽瞧着推到自己眼前的这杯酒水,连翘姣好的容貌与流光倒映其中,片刻,她温柔应允:“好。”
那杯酒入喉,初时只觉清冽,尔后便有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漫向四肢百骸。
慕容羽眼睫轻颤,目光渐渐有些涣散,面上的清醒之色如雾般散去。
她抬手扶额,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有些坐不住了。
“公子?”连翘轻声唤道。
慕容羽抬眸看她,那双眼睛已不复先前的清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便又垂下了眼。
连翘望着她,眸中神色复杂至极,咬了咬唇,伸出手,轻轻搭上慕容羽的手腕。
就在这时,楼中的丝竹声忽然变了调。
那原本缠绵悱恻的曲调,渐渐透出一股诡异的妖冶。
弦音如丝,缠绕着每一个角落,而方才还沉醉其中的宾客们,此刻却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
他们的目光渐渐空洞,面上的神情变得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境。
有人身子一歪,倒在身旁的女子肩上。有人伏在案上,沉沉睡去。还有人痴痴地望着虚空,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满座宾客,无一幸免。
而方才还笑语盈盈、温软如水的“姑娘”们,此刻却彻底卸去了伪装。
一名着碧色裙衫的女子抬手理了理鬓发,指尖触到耳廓时,那双耳朵竟渐渐变了形状,变得尖而长,覆着细细的绒毛,微颤几下。
她身旁的黄衫女子抿唇一笑,露出唇角边两颗尖尖的獠牙,在烛火映照下,闪着森然的光。
还有更多的人,有的眼眸变成竖瞳,幽绿如猫;有的指尖生出利爪,锋利如刃;有的身后拖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慵懒地摆动。
她们相视而笑,笑声尖锐而放肆,在空荡荡的楼阁中回荡。
老鸨依旧端坐在那玄青锦袍的男子身侧,此刻也不再掩饰。
她那一双眼睛,已变成幽冷的蛇瞳,竖瞳微微收缩,映着满室灯火,说不出的诡异。
而她身旁那男子,仍是那副沉稳模样,不惊不惧,只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切。想来,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见了。
连翘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慕容羽身侧,一只手搭在慕容羽腕上,目光却在她脸上逡巡不定。
慕容羽垂着头,身子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已沉沉睡去。
烛火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安静的轮廓,那般干净,那般不设防。
连翘盯着慕容羽那张脸,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向慕容羽的眉心。
那里,是吸纳精气的位置。
只需轻轻一点,这个干净得像山间清泉的小郎君,便会化为一具枯骨。
连翘的指尖停在慕容羽眉心前半寸,片刻,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巨响自头顶传来,震得整座楼阁都晃了一晃。
梁上灰尘簌簌而下,琉璃宫灯摇曳不定。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楼阁顶层的雕花穹顶,竟被生生炸开一个大洞。
碎木瓦砾纷落如雨,月光从那洞口倾泻而下,如水银泻地,照亮了满室狼藉。
三楼边缘,一道身影凌空而立。
那是一名女子,着一袭绛紫长裙,腰间挂着银铃衣袂在夜风中猎猎飞舞。
方才那声巨响过后,银铃兀自轻轻作响,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此刻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厅中众人,唇边噙着一抹慵懒的笑,瞧着这出好戏。
老鸨霍然起身,蛇瞳收缩如针。
“鸾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那唤作鸾姑娘的女子闻言,垂下眼睫,笑盈盈地望着她,并不答话。
老鸨身侧那玄青锦袍的男子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沉声问道:“此人是谁?”
老鸨咬了咬牙,“回副城主,此人姓鸾,前些日子新来的姑娘。”
副城主的眉梢微微一动。
“新来的?你倒是好胆量,连来历不明的人也敢收留。”
老鸨面色微变,不耐攀上眉宇,“她修为极高,妾身不敢不留。”
副城主没有应声,只抬眸望向三楼那道身影,目光幽深难测。
鸾姑娘依旧笑盈盈地立在那里,仿佛底下那些妖异的目光、质问的话语,都与她无关。
半晌,她终于启唇,眸光缓慢逡巡过厅中,声音慵慵懒懒,像是午后初醒的猫儿:“还吸呢?”
“这方圆几里内外,已被人设下天网。”
老鸨脸色骤变。
“不可能!我这楼中设有禁制,天网若靠近,我必能察觉。”
鸾姑娘垂眸看她,唇边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副城主沉声问道:“天网?什么天网?”
老鸨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鸾姑娘,眸中惊疑不定。
她确实不知道这女子的真实身份。
半月前,这女子凭空出现在楼中,只一个眼神,便让她动弹不得。
那般修为,她生平仅见,不敢得罪,只得恭恭敬敬地请她留下,以“姑娘”之名,容她暂住。可她从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来此又是为何。
此刻听她提起天网,老鸨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直冲天灵。
副城主见她不答,眉头微皱,正要再问,鸾姑娘却已移开了目光,再不看他。那漫不经心的神态,仿佛这堂堂副城主,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唇舌。
满室寂静。
便在这寂静之中,忽然又响起一声轻响。
砰。
是酒盏落地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里那张席位上,一名蓝衣女子伏倒在桌案边,身子诡异发颤。
她的手臂扫过桌面,方才那只酒盏便滚落下来,骨碌碌转了几圈,停在桌脚边。
是连翘。
而她的身侧,一道红色身影端坐如山。
灯火摇曳,月光如霜,尽数落在那人身上。
朱红长袍,清俊眉眼,那张脸上没有丝毫醉意,也没有半分恍惚。
清澈如水的双眼,此刻正静静抬起,对上满室惊疑的目光。
满座妖异,尽皆怔住。
就连三楼之上那的鸾姑娘,此刻也微微眯起了眸子。
月光下,慕容羽缓缓抬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可落在众人眼中,却莫名让人觉得,这满室妖异,满楼诡谲,在这道目光之下,都成了笑话。
老鸨怔了一瞬,旋即冷笑出声。
“公子好酒量,一杯勾魂散,满座宾客皆酣睡不醒,唯独公子,竟还能端坐如山。”
她起身,裙裾曳地,徐徐朝慕容羽行来。蛇瞳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竖瞳收缩如针。
“妾身倒看走了眼。”她在几步外立定,唇边噙笑,“公子是何方神圣,不妨报个名号。能破我这勾魂散的,青州地界上可没几个。”
话音落下,满楼妖异围拢过来。那些现出原形的“姑娘”们,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柔媚之态?
幽光闪烁,尖牙利爪,在月光下森然可怖。她们围住慕容羽,只待老鸨一声令下。
慕容羽端坐席间,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这些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三楼那道绛紫身影上。
鸾姑娘依旧立在那里,衣袂翩然。对上慕容羽的目光,她微微挑眉,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老鸨面色一沉,身侧那玄青锦袍的副城主已上前一步。
语气是久居高位的冷厉:“本官问你话,聋了不成?擅闯地界,暗藏利器,单凭这两条,便可拿你下狱。识相报上名来,或可从轻发落。”
慕容羽目光落在他身上。
清清淡淡的一眼,却让副城主脊背一寒。
“从轻发落?”她轻声道,语带玩味。
副城主面色一僵,“敬酒不吃——”
话音未落,慕容羽已站起身来。
她起身极慢,漫不经心,可就在她站起身的刹那,满楼妖异竟不约而同后退半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缓缓举起,通体乌金所铸,巴掌大小,纹路繁复。
“皇城司天监少监,慕容羽。”
“奉女帝之命,前来捉拿邪祟。”
满室死寂。
老鸨脸色煞白,蛇瞳剧烈收缩。
“司天监……”她喃喃道,“你是司天监的人——”
她猛地后退一步,厉声道:“不可能!我在此处藏了十余年,从未露过踪迹。”
“从未露过踪迹?”慕容羽打断她,唇边笑意深了几分。
“白三娘,修炼三百七十载,本相为蛇。”
“天元六年,于锁妖塔中叛逃,隐姓埋名,遁入青州。”
老鸨脸色又白了几分。
“初至青州时,重伤在身,蛰伏不出。直至五年前,伤势复发,寻常疗伤之法难压制,你便开始吸食人精。”
围拢而来的妖异面面相觑,眸中闪过惊惧。
慕容羽移开目光,落在那玄青锦袍的男子身上。
“至于你。”
“罗刹城副城主,周崇。”
副城主的脸色亦是一变。
“天元十二年,你与白三娘暗中勾结,以罗刹城为掩护,纵容她吸食人精。”慕容羽一字一句,如数家珍,“天元十四年,城中接连有人失踪,你以‘外出经商’之名压下所有案卷。天元十五年春,苦主上告,你命人杖毙,抛尸城外乱葬岗。”
她顿了顿,眸光如刀。
“贪赃枉法,戕害无辜,勾结妖祟,无恶不作。”
语声落下,满楼寂静。
慕容羽抬起手中令牌,语声朗朗,声震四野:
“按律法,当就地正法。”
那“就地正法”四字落下,满楼妖异尽皆色变。
老鸨厉喝一声,蛇瞳中凶光毕露。周身妖气暴涨,身后隐隐现出巨大蛇尾虚影。
“区区一个少监,也敢在姑奶奶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慕容羽袖中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