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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科学算卦 ...

  •   他每日回家,饭也吃不下,只是对着黄河河道图发呆。

      钦天监内,几个同僚聚在一处,低声议论,声音却偏偏飘进了祁从安的值房。

      “祁监正那奏折,怕是白写了,听说司礼监直接压下了,说他妖言惑众。”钦天监王部的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李嵩得知后怒极了,这不是明着说他督办不力吗?”

      “可不是,李侍郎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太子的人,祁监正这是自讨苦吃。”张某接话,“陛下卧病,太后垂帘,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扰乱民心的话。”

      “嘘——小声点,祁监正在里面呢!”

      议论声渐消,祁从安坐在椅上,满心疲惫。他知道,同僚们说的都是实话,李嵩容不得他,太后与太子,也不愿听这“逆耳之言”。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周明的声音在外传来:“祁监正,在吗?”

      祁从安沉声道:“进来。”

      周明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假意的笑容,他比祁从安年轻十来岁,衣着光鲜,眉眼间透着钻营:“祁监正,还在忧心奏折的事?”

      “周少监有何指教?”祁从安淡淡拱手。

      “指教不敢当。”周明走到书案前,瞥了一眼河道图,轻笑,“祁监正就是太较真了,天象之事玄之又玄,哪能说得那么准?李侍郎督办的河工,太后和陛下都夸过固若金汤,哪来的险情?”

      “天象虽玄,亦有迹可循。”祁从安脸色微沉,“黄河沿岸百姓的性命,岂是儿戏?若真有险情,流离失所,你我为官,心中何安?”

      “祁监正心系黎民,令人敬佩。”周明耸耸肩,语气不以为然,“只是太后最忌讳妖言惑众,扰乱朝纲,祁监正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祁从安一眼,转身离去。

      祁从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黄河的方向,仿佛传来了隐隐的涛声。

      雨连下七日,一日比一日凶。

      京城街巷积水成河,城外庄稼尽淹,第七日午后,上游洪峰撞至,开封府段黄河大堤,轰然溃决。

      浊浪滔天,开封府沦为泽国。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哗然。

      太后不查河堤年久失修,不问李嵩贪腐渎职,反倒将一切灾祸,归罪于预警之人。

      祁从安妄测天象,妖言祸国,触怒天威,才致黄河决堤。

      一句定罪,满门抄斩。

      祁从安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午时,锦衣卫铁骑踏破祁府大门。

      冰冷的刀枪闯入这座清苦的文臣府邸,将祁家上下十几口人尽数拿下。

      是她凭着现代气象知识,一语点破暴雨将至、河堤将溃。

      是她劝父亲上奏,是她把一把刀,亲手递到了权贵手里。

      她以为自己在救百姓,却先害死了父亲,害死了祁家满门。

      “小姐,快走!”

      秋菱死命拉着她,从后院翻墙逃出。

      祁入镜一步三回头,望着那座承载她短短几日温情的府邸,被铁骑围死。

      全没了。

      秋菱扶着祁入镜,一路慌不择路,总算躲过了官府巡查的弯刀冷刃,寻到一处破败草棚暂且歇脚。

      草棚漏风,寒意阵阵,秋菱看着她惨白如纸的面容,眼眶一红,低声劝慰:“姑娘,大人他……早已暗中打点好了一切,才让我们有机会逃出来。如今京里到处都在搜捕祁家余孽,一旦被抓,我们就全完了……”

      祁入镜深吸一口气,“我爹死得冤,祁家四十七口人的血,不能白流。”

      秋菱一怔,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姑娘,总觉得,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后,她家姑娘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祁入镜,温柔怯懦,虽通历法,却性子绵软,受了委屈只会默默掉泪。

      “姑娘,您……您想做什么?”秋菱伸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为她擦去脸上的污垢血迹。

      祁入镜伸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掀开身上盖着的衣裳回答道:“去钦天监。”

      秋菱吓得脸色骤变,连忙捂住她的嘴,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姑娘!您疯了!那是害死大人的地方!您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祁入镜轻轻拿开她的手目光转向秋菱:“不去钦天监,我永远找不到我爹被诬陷的证据,更别说为祁家翻案。”

      秋菱听得心痛,却又无法反驳,她一直跟了祁家,比谁都清楚祁从安的冤屈,可强权压顶,她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孤女,又能做什么?

      “可是……钦天监全是大人的仇人,您现在是通缉的要犯,一旦露面,立刻就会被抓起来!”秋菱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紧紧攥着祁入镜的手,“咱们连名字都不能用,怎么进得了钦天监?”

      名字。

      祁入镜垂眸,她这个名字,早已是钦天监的死敌,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自然不能再用。

      至于身份……

      她抬眼扫过自己身上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裙,再面对桌上的铜镜,心下了然,有了想法。

      “从今天起,我叫阿镜,一个无父无母、靠算卦混饭吃的流民。”

      秋菱闻言,眉头一皱,似是有些不解:“算、算卦?姑娘,您从小接触的那些知识都是平常小姐家求之不得的,现在虽然经历巨变,但哪能干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

      祁入镜摇头,向秋菱解释道:“秋菱,现在我们要首先活下来,赚得钱,觅些吃食。我就收一文一卦,只算天灾,不算人情。算准了收钱,算不准,分文不取。”

      她是现代非遗气象专业最顶尖的学人,二十四节气、七十二物候、云雨风雷、旱涝阴晴,在旁人眼中是玄之又玄的天命,在她眼中,皆是有据可依、有律可循的科学。

      她不必装神弄鬼,只需道出天地规律,便足以惊世。

      而一个贪财市侩、混吃等死、只算天灾的小卦姑,最不起眼,最不惹眼,也最不会有人将她与满门抄斩的钦天监监正之女联系起来。

      秋菱望着她势在必得的模样,心中又怕又忧,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奴婢听姑娘的!”

      接下来两日,祁入镜一边养着身上未愈的伤,一边借着秋菱外出采买的机会,打探京中动向。

      祁家冤案早已被强行定性,街头巷尾虽有私语,却无人敢公然议论。

      钦天监早已换了主人,新监正,正是构陷祁从安、与他处处作对的工部侍郎——李嵩。

      大曜,景和三年,秋末。

      倾盆暴雨虽歇,但连日的阴霾并未散去。

      京中泥泞遍地,马车疾驰而过,轮下溅起泥花。

      流民遍地,卦摊林立,混口饭吃的术士神棍数不胜数,是对祁入镜最有利的地方。

      祁入镜换上一身最粗陋的灰布小吏服饰,脸上特意抹了些浅灰的泥粉,遮住原本清丽的容貌,看上去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秋菱按照她的吩咐,找了一块破旧的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一文一卦,只算天灾,不准不要钱。

      简陋的卦摊,就摆在京城最热闹、人流最杂的西市街口。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大多是为黄河决堤的灾情忧心忡忡,一见这不起眼的小卦摊,大多只是扫一眼,便嗤笑着离开。

      “哪儿来的野丫头,也敢摆卦摊?”

      “一文一卦?怕是连天干地支都认不全吧!”

      “钦天监的大人都算不准的天灾,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算出来?笑话!”

      嘲讽声、议论声不绝于耳,祁入镜却毫不在意,盘腿坐在小马扎上,冷着脸,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破木板,一副混吃等死、懒懒散散的模样。

      没过多久,西市街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议论声变得惊慌失措。

      “听说了吗?城西三十里的庄子,昨夜突然地陷了!半个村子都塌了!”

      “真的假的?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钦天监不是说近期天象平稳吗?怎么会突然地陷?”

      “钦天监还说黄河不会溃堤呢!这不是照样决堤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天灾一个接一个,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们最怕的,从不是贫穷,而是看不见摸不着、能瞬间夺走全家性命的天灾。

      祁入镜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可天际线处却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色。

      地陷只是开始,三日内,城西必有大涝。

      而此刻的钦天监,依旧一片歌舞升平,新监正李嵩为了讨好权贵,依旧对外宣称“天象大吉,无灾无难”。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色焦急的中年汉子挤开人群,冲到了她的卦摊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姑娘!姑娘您算卦真的准吗?”汉子声音发颤,“我家就在城西低洼处,一家六口都在那里,您能不能……能不能算算,我们那里会不会出事?”

      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来,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出丑。

      祁入镜抬眼,目光扫过那中年汉子,晃着身子点了点头。

      “算可以,一文钱一卦。”她伸出一根手指,“先说好,我只算天灾,不算别的。”

      汉子二话不说,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破旧的铜钱,重重地拍在她面前:“给你!只要你能算准,我日后必定重谢!”

      祁入镜收起铜钱,指尖轻轻一掐,心中将节气、物候、云雨、地气尽数推演一遍。

      前后不过三息。

      她再次睁开眼,双手环胸,故作神秘道:“三日内,城西必有大涝,雨水倾盆,低洼之处尽被淹没。”

      “你若信我,即刻带着全家离开城西,迁往高处,可保全家平安。”

      “你若不信,三日之后,再来找我。”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疯了吧!竟敢说城西有大涝?”

      “钦天监的大人都没发话,她一个小丫头敢口出狂言!”

      “我看她是想钱想疯了,故意危言耸听!”

      哄笑声、指责声、嘲讽声一窝蜂涌到了祁入镜耳中。

      那中年汉子也愣在原地,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一边是钦天监的官方断言,一边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的一句话。

      换做谁,都会犹豫。

      祁入镜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混吃等死的冷脸模样,信与不信,皆是天命。

      至于后果,自有节气作证,自有天地为凭。

      就在人群渐渐散去,喧闹慢慢平息之时,一道轻佻又散漫的笑声,自身后慢悠悠飘过来。

      “哟——这西市什么时候,多了个敢断天灾的小丫头?”

      祁入镜指尖一顿,缓缓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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