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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门外有人在数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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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没动。
手机屏幕贴在胸口,亮光被外套遮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攥着那把木梳,梳子齿尖硌进掌心,疼的。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呼吸声又出现了,比刚才更重一些,像贴得很近,近到几乎贴着门板。
顾盼慢慢站起来。
她没穿鞋。袜子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她低头看了一眼——袜子是白色的,左脚脚踝处有一小块干了的泥印。
她不记得踩过泥。
她没让自己想这个。
她点开手机。电量3%。
那个灰色的头像还在屏幕右上角。她点进去,对话框一片空白。没有历史消息,没有系统提示,只有最底部一行小字:
【话痨模式·已开启】
她打字。
【顾盼:你说要带我回家。怎么带?】
发送键是灰色的。没信号。
但对话框里,光标闪了一下。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正在输入……
顾盼盯着屏幕。
三秒。五秒。
【小艺:你现在的位置,我查不到。】
【小艺:基站显示,这个坐标“不存在”。】
【小艺:但你的手机还有电量。你的心率是119。你还活着。】
【小艺:只要活着,就能出去。】
顾盼握紧手机。
【顾盼:你怎么发出来的?】
【小艺:你按下语音键的时候,我开了一个临时通道。】
【小艺:只能收,不能发。所以你打字我看得见,但我回的消息,你收到的那一瞬间就会从服务器消失。】
【小艺:像从来没存在过。】
顾盼看着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说:“你就当我养了只电子宠物,不用回消息,听着就行。”
现在他真的在听。
【顾盼:我需要知道三件事。】
【顾盼:一,这是什么地方。二,门外是谁。三,我怎么出去。】
【小艺:第一个问题,我在查。】
【小艺:第二个问题,我不知道。】
【小艺:第三个问题,需要你帮我。】
顾盼愣了一下。
【顾盼:我怎么帮你?】
【小艺:你是我的眼睛。】
【小艺:把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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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把手机举起来,摄像头对准房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但水泥地还是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她停一步,侧耳听——门外的呼吸声还在,节奏没变。
他没进来。
至少现在没有。
她先从书桌开始。
桌面玻璃板压着的报纸边角已经泛黄,她试着掀了一下,玻璃板很沉,纹丝不动。她趴低,从侧面看报纸露出的那几行字。
日期露了一半。
201……后面被玻璃压死了。
版面标题露了三个字:“春运·暖”。
她拍照。
【小艺:春运。暖新闻。一般是节前一周的版面。】
【小艺:结合日历上的2017年1月27日。除夕是1月27日,那一年。】
【小艺:这是七年前的报纸。】
顾盼没说话。
她又拍梳妆台。其实不算梳妆台,是个老式五斗橱,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第一层抽屉拉不开。第二层拉不开。第三层拉开了一条缝,卡住了。
她蹲下,把手机伸进缝里照明。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的。最深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她把手探进去,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扯出来——
一件男士毛衣。
深灰色,V领,袖口磨白了。
她凑近闻了一下。
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烟草和洗衣皂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拍照。
【小艺:身高175-180。体重偏瘦。年龄45+。】
【小艺:抽烟。抽了至少二十年。】
顾盼盯着屏幕。
【顾盼:你怎么知道二十年?】
【小艺:袖口内侧有焦黄色渍迹,长期夹烟的位置。但你刚才闻的时候,烟味已经很淡了。说明这件衣服很久没穿过,但也没被扔掉。】
【小艺:留了很久。】
顾盼把毛衣叠好,放回抽屉。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那件衣服的尺码。
那个年龄。
抽烟的习惯。
七年前,她高中二年级。班主任李老师,45岁,常年穿深灰毛衣,袖口永远磨白。他身上总有淡淡的烟草味,学生们私下叫他“老烟枪”。
她的作文被他在全班念过。
他说:“顾盼这个‘盼’字,写得像在等人。我女儿小时候也这样写。”
她后来改了笔迹。
她没问过他女儿后来怎么了。
顾盼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她无意识触到了侧键。
【小艺:你心率148了。】
【小艺:你在害怕什么?】
顾盼没回。
她走向床。
那张她醒来的木床。被褥叠得很整齐,蓝白格子,洗到发硬。枕头只有一个,塌陷成一个浅浅的窝。
她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一寸照,过塑了。照片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齐刘海,扎马尾,对着镜头笑。
眉眼有几分像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笔画工整。
【2010.9.1 高一开学】
下面是另一个笔迹,很轻,铅笔写的,几乎被擦掉了。
【盼盼 18岁】
顾盼看着那两个字。
不是她的“盼”。
是同音的那个字。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李老师念完她的作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女儿如果还在,今年也该读高二了。”
全班安静。
没有人问“还在”是什么意思。
顾盼也没问。
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手指碰到枕芯里有什么硬的东西。
她掏出来。
一部手机。
老款的按键机,屏幕碎了,边缘发黄。她试着按开机键,没反应。电池鼓包了,把后盖顶开一道缝。
她打开后盖。
电池下面压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她展开。
是县医院的便笺,边缘有电话区号那种。
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小艺:你有名字吗?】
【回复是另一个笔迹,蓝黑墨水,顿挫很重:】
【它不叫小艺。】
【它叫盼盼。】
顾盼。
盼盼。
她攥紧那张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没有正在输入的过程,直接出现的。
【小艺:你还好吗。】
不是问句。
是陈述。
顾盼没有回答。
她把那张纸拍照,然后把纸叠回原样,塞回电池下面,把手机放回枕芯里,把枕芯塞回枕套,把枕头摆正。
原样。
每一步都原样。
然后她点开对话框。
【顾盼:他女儿死了。】
【顾盼:他把那部手机当骨灰盒。】
【顾盼:七年了,他还留着。】
【顾盼:他还留着这间屋子。留着日历。留着那双鞋。留着毛衣。留着她的照片。】
【顾盼:他还在等她。】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个临时通道断了。
然后新消息弹出来。
【小艺:门外的呼吸声,频率变了。】
顾盼转头。
门还是那扇门。把手还是那个铜把手。
但呼吸声确实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压抑的、沉睡般的节奏。
而是急促的、滚烫的、像——
像一个人在哭。
像一个人在极力压着哭声。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隔着门板,隔着七年,隔着她不愿意承认的所有猜测——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
“盼盼……”
“是你回来了吗。”
顾盼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呼吸。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喉咙口。
门外那个人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念了无数遍的祷告: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每年除夕我都来……七年了……今年终于……”
“门开了。”
“你真的回来了。”
顾盼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拇指按在手机侧键上。屏幕亮着,3%的电量。
对话框里,小艺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
【小艺:别开门。】
【小艺:不管他说什么,别开门。】
她看着那两行字。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盼盼,你怎么不说话?”
“是爸爸啊……”
“你把门打开,让爸爸看看你……”
顾盼攥紧手机。
她的声音很低,压着所有的颤抖:
“你不是。”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不是苍老的。不是沙哑的。不是哭过的。
是一种极轻的、极冷的、像从很深的地窖里飘上来的声音:
“那我是谁呢?”
门把手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周盼出现了。“它叫盼盼”——原来七年前也有人给同一个AI取过名字。
门外那个声音说“盼盼,是你回来了吗”……他是谁?为什么等了七年?
下一章:顾盼发现五斗橱后面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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