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谁的回忆 “我已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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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双蓝眼睛实在有点眼熟，阿玫从漫长的回忆里辨认出一点痕迹，逾越半世纪前的颁奖礼上那个青年的蓝眼睛终于出现在眼前，那真是实在遥远的回忆，她的脚步停下来，面前的老人声音温和，“你认识我？”
“不。我不认识你。”阿玫顿了一下，“但我也许，也许在电影里见过你。”
“我能知道是哪一部电影吗？”霍普维斯语调很轻，他注视着眼前女孩的目光实在是温柔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动物似的温柔，跨越时光，旧友的模样又出现在他眼前，让他在这一刻几乎有点不可置信的感动。
阿玫咬了下唇，像是在思考什么，“算不上电影，只是一场颁奖礼。”她的眼睛再次看向面前的老人，他的头发已经白了，清亮的蓝眼睛已经黯淡，时间在那张脸上流逝，她的声音带上几分犹豫，“应该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你说‘电影给予我的最大礼物，就是让我有机会利用自己的声音替无声者发声。’是你说的吗？那..是你吗？”
年迈的老人笑起来，“那是我。”
“那真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几乎远隔半个世纪的过去被面前的女孩重新提起，那双瑰丽到惊心动魄的棕色眼睛在光下几乎呈现出极浅的清透，让他想到被太阳光直射的湖泊，就像是书里那个女孩活过来，让人只能联想到瑰丽的奇迹。
“我们或许可以坐下慢慢聊，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能给我这个机会吗？小姑娘？”
也许是因为那段记忆实在是让阿玫有几分在意，即便并没有全然放下警惕，在面前老人诚恳的目光里，她还是轻轻点了头。
.......
“为什么选择我？”阿玫搅着手里的咖啡，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加了六块方糖，一想到这她也不想喝了，只能继续搅拌杯子里的咖啡。
“需要上一杯新的吗？”霍普维斯温和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位老人仿佛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他先是问了阿玫的意见，女孩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随后有点不知所措的“嗯”了一声，这之后他才对着一旁的服务生开口，“麻烦给她上一杯新的。”
这态度实在是温和体贴的过分，周全得让人说不出一句指责。
他这才开口回答阿玫的问题，他的声音很慢，几乎透着些一字一句斟酌的意味，“称不上选择，你只要出现，所有人都会知道，多辛玫已经出现了。”
他说：“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或多或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许是钱财名利，或许是爱人相许，无论是什么，这些东西需要更加漫长的经历去成全，无论你在‘沙利耶’想找到什么，庞贝还是太小了。”
阿玫似乎意识到什么，她抗拒的回答：“先生，我不是你所说的书中人，我不是你说的多辛玫。你的话有道理，但你并不知道我在‘沙利耶’找什么，这不是一个好理由，所以我不会去，你找错人了。”
“你不是多辛玫，我当然知道，应该说她像你才对，阿玫，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阿玫有几分不解，在她看来，眼前的老头似乎完全分不清书中人和现实的区别，但她此刻还是维持着礼貌回道，“可以。”
“阿玫，你记得那句话，对吗？‘电影给予我的最大礼物，就是让我有机会利用自己的声音替无声者发声。’我的一生都在实现着我自己的诺言，你有对别人承诺过什么吗？”
【‘你要往前走，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回忆里那双枯瘦的手仿佛在这一刻抓住阿玫，流淌着眼泪的眼睛里满是痛苦，那诅咒一样的诺言，在那一刻堵住了阿玫的喉咙，拦下了她想说的那个“没有”。
霍普维斯了然的点了点头，“那很难说出口，对不对？我也做出过一份难言的承诺，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在临终前时我对他做出了承诺，这份承诺在日复一日中变成了别人口中莫名其妙的执着，事实上，我差一点就选择了放弃。”
阿玫不赞同的皱了下眉，“你不该因为别人的话放弃你的承诺。”
霍普维斯说：“如果我践行这份诺言的同时也会伤害其他人呢？我还要坚持下去吗？我的执着也许会让很多人的付出白费，也许会耗费很多人的心血，我也会受到无数的伤害，甚至可能付出一切，而从我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这份承诺已经不止代表了我一个人，还有很多人在为此付出一切。即使这样，我也不该放弃吗？”
那视线竟然是冷而锋利的，阿玫一时间竟然忘了接话，在长久的沉默里，对面的霍普维斯也没有开口，阿玫再次注视面前的老人，在这一刻，她得以重新面对眼前的人。
他看起来很整洁，精神很好，即使垂垂老矣仍旧能看出他年轻时应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那双蓝眼睛在时光沉淀中显出一种幽暗的墨色，就是因为这双眼睛，他看起来并不显得慈祥和蔼，反而有点冷漠的傲然，像是希腊神话里众神之父的模样，威严而傲慢。
但他对待阿玫的态度却是十分温和的，语气里带着安抚的善意，这让阿玫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几分戒心，但对她来说，去拍电影实在不是她本来想做的选择，弗里兹下葬后，阿玫独自一人居住在庞贝，她下个月就要前往意大利，弗里兹生前为她置办的信托基金监护人会为她办理私立女校的高中入学。
可是，无法否认的，她被那个所谓的更远的世界，动摇了。
在一片安静里，她再次开口说：“你一开始做出了这份承诺，即便你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但这一切已然发生了，那就坚持下去吧，用你自己的方式，即便伤人伤己，但是，接受这一切吧，既然已经许诺，那就不要忘记，惩罚还是奖励都得接受。”
“你是这样想的吗？”霍普维斯心头一震，面上却只是微怔，“就像斯蒂芬会说的一模一样。”
【那面目已经模糊的青年曾经笑着对他说，“我答应过那个女孩，要把这个故事写成书，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遭遇了什么，我都会完成它。”
“如果代价是付出一切呢？你还要顽固的写下去吗？没人会理解你，没人会在乎它真实发生的一切，他们只能看到你在描绘一段肮脏的感情，一个不容世俗的故事。”那年的霍普维斯满心愤怒，他无法理解斯蒂芬的执着，也不能接受斯蒂芬毁掉的一切和他可能会遭遇的一切，但那时的斯蒂芬就如同此刻的阿玫一样开口。
他的目光明亮，“那就让我付出一切。”
他说：“我做出过承诺，所以我接受一切的代价，无论惩罚还是奖励，我都会接受这一切。”他的眼睛里燃着火光，那么的炽热，那么的…高傲。】
这份高傲是他自己从不悔改的执着，这份高傲最后也让他失去了所有。
霍普维斯知道，那时的斯蒂芬所说的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所以当他的妻子也离他而去，这份结局他也注定接受。
这是代价，他真的为此付出了一切。
时光穿梭如同阳光直射如冰河，不容避让，不容退缩，不容一丝一毫的推缓，面前的那双棕色眼睛与数年前那个青年的眼眸重合在一起。都是这样的顽固，这样的倔强，那个几乎强硬的灵魂。
瑰丽的无以复加的外貌，那个钢铁一样的灵魂。
除她之外，这个世界上没人有资格得到多辛玫的认可。
“我坚持了。”他那双黯淡的蓝眼睛终于慢慢亮了一些。
“所以我找到你了，阿玫。”
他说：“你记得那句话，‘电影给予我的最大礼物，就是让我有机会利用自己的声音替无声者发声。’这是我的选择，而你一直记得。”
阿玫说：“那又能说明什么？”
“那能说明你至少并不是对电影世界无动于衷。”霍普维斯轻声开口，“你对那种人生不是毫无兴趣，你也对人做出过承诺，对吗？”
他说：“就当去领会一点不同的人生，在那里，在更远的地方，或许你能更好找到你想要的一切。”
【‘哪怕领会不同的人生，你也要找到，那份意义。’】
记忆里的声音响起，弗里兹绿抚摸她额头的温度仿佛一瞬间让她整个人都凝固，如果爱的数量足够庞大，足够繁多，多到全世界的目光留在她的身上，灵魂的重量能否被这份牵绊加深呢？阿玫看着霍普维斯，她想，“我已经了解了痛，学会了爱，如果你想要我被留住，那我会去做的，弗里兹。”
阿玫的目光从面前老人的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已经落败的剧院，那里有一大捧玫瑰花。
女孩褐色的眼睛里仿佛太阳投影的背面，绚丽至极，她说：“让《李尔王》再次谢幕吧。”
老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慢慢的传到阿玫的耳边，带来悠远的回音，“我来让你的戏剧落幕，至于回报。”
霍普维斯开口：“去看看多辛玫吧。”
阿玫说：“我答应你。”
………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实在是浅显易懂到了极点，无论是谁都不能否认，这句话说的真的太有道理了，在霍普维斯的资助下，仅仅四天，庞贝的‘沙利耶’剧院重新恢复了生机。
阿玫在那里和霍普维斯看完了一整场重新上演的《李尔王》，那张票根被她放在了弗里兹的墓碑前，和那张票根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大捧鲜红的玫瑰花。
三天之后，阿玫跟着霍普维斯乘坐飞机跨越大西洋离开了庞贝。
罗牡斯.阿玫的母亲是华国人，她却出生在一条船上。
她在英国的福利院长到六岁，失去第一个爱她的人，随后的八年遇见了第二个爱她的人。
这些爱曾把这个流离的灵魂牵住，留下爱与痛相伴的那份轮廓，爱和死仿若一体，在她十四岁那年将痛变成了她一生的烙印，前往机场前阿玫回头看向这个她短暂生活的地方，也埋葬了她爱的人的小城，恍然想起，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似乎也不是全然如此，她失去了一切，却在这一刻获得了新的选择，隔着时光，阿玫与霍普维斯对视，过了好半晌，他伸出那双苍老的手，牵住了少女颤抖的手。
这一老一少，在这一刻形成了新的牵绊。
在很多年以后，阿玫曾提过自己很幸运遇到了霍普维斯。
这个带她走入影坛的老人后来承载了她的人生导师，家人和朋友的角色，他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在玛格姆太太，还有弗里兹走后，阿玫遇到的又一个家人。
………
在经历六个小时的飞机飞行后他们坐上直升机，终于降落在亚姆罗斯湾，机舱门打开，少女的头发被狂风卷起，阿玫抬眼落在这片海港，片场所有人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个女孩身上，在这一刻，所有看过剧本的人都知道，多辛玫找到了。
那个似乎只存在于书中的，瑰丽的无与伦比的女孩，被霍普维斯一遍遍寻觅的女孩，真的出现了。
而这部即将引起全球范围内观影狂潮的电影，《亚姆罗斯港》也即将开拍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谁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