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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为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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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可以相信我了?”
林鹤的声音和口鼻间的血腥气叠加在一起,宋染拼命压住狂跳的心脏。
做了十几年的梦,她从未碰到过一次五感俱在的例外。
是真的……
这里的一切不合常理,都是真实的。但这怎么可能?
外面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在心中疯狂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可手还是无法控制的发抖。
指甲无意识的扣进手心,她咽了一口口水,低声开口:
”不论如何,我已经进入了这里,抱怨也没用了。
你比我更了解这里,告诉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身后的人像是愣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却听到老式钟表用更嘶哑的声音发出了又一次报时:
“叮咚,叮咚。现在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林鹤绷紧了眉头。
片刻后,他将什么还带着体温的东西塞进了宋染手里:
“别走神,认真看我。“
说罢,不等宋染反应,就从茶水柜后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
林鹤起身的瞬间,那些咔嚓咔嚓的响声一同停止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宋染思索着怎样才能安全的观看他接下来的行动;她扫视了一圈周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身前做遮挡物的茶水柜上。
那只陈旧的柜子从左半边裂开,有一道缝隙。不大,但足够她窥视周围的情况了。
她将眼睛贴上那道缝隙,然后极快地扯了扯林鹤的裤脚。
他立刻心领神会,走到了茶水柜的正前方。
接着,宋染只见他十分自然的开了口:
“虎子,茶水间的速溶咖啡没了。
今天要泡咖啡就别过去白跑一趟了,先喝自己带的吧。”
他话音刚落,只见一张惨白的脸转了过来。
他带着一副镜片开裂的眼镜,胸口的工牌挂绳已经脱线,上面赫然写着“王虎”两个字。
宋染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正是先前在便利贴上习惯性用六角形代替五角星的39号工位男生。
只是,他现在四肢不协调,眼下乌青一片,眼神更是空洞万分。
简直比趴在桌子上的时候,还要像一具尸体。
王虎转动黑灰色的浑浊眼珠,冲着林鹤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林……温……,谢……谢。你的业绩……怎么样了……。“
林温?
宋染的脑子一转,转眼看向林鹤。
果然,林鹤的胸前此时也垂着一个工牌,上面的名字赫然是”林温“。
“不错,正在稳步推进。”
林鹤迎合着王虎说话的速度,答得很慢很轻。
随着两人的交谈,办公室又恢复了“忙碌”。
宋染趁机向更远处看去。
她看见了许多像是拖着身体一般活动的职员。
他们正一个一个地从桌上爬起来,动作僵硬,仿佛一具具被强行启动的木偶。
原来,那咔嚓咔嚓的噪声不是别的,正是他们活动时关节扭动的声音。
想到林鹤起身前塞给她的东西,她定了定神。
抚去卡套上厚厚的灰尘,上面果然也有一个名字:“宋曳”。
看来,要在这个世界暂时不被看出异样,就是要扮演工牌上的人了。
她想。恰好和我是同姓,这小子还挺机灵的。
将工牌挂在脖子上,宋染突然发觉林鹤的声音消失了。
她用力向缝隙看去,却见林鹤的身影在视线范围已经不再可见。
她正纳闷,却对上了一只布满红血丝,涂着超厚眼睫毛的眼睛。
”找到……你了。“
宋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好,被惊吓了太多次,已经没有那么想尖叫了。
死死咬住嘴唇,她站起身来,扫过女人的工牌。
“赵小野”,是她看到过的那个带樱桃发圈的女孩。
迅速调整好心态,宋染努力模仿着她的语调开口:
“是小野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人的眼睛有些狐疑地扫过宋染,最后落在她的工牌上,神色随即放松了下来:
”找你……好久了。组长……开会。“
开会?这又是什么情况?
宋染干笑着,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是要扮演宋曳,不履行她正常的工作职责,反而让人生疑。
她跟着眼前的女孩儿沿着走廊前行,眼前的工位依然层层叠叠,不着边际,但走廊的前端却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个玻璃会议室。
赵小野打开玻璃门,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染盯着她穿了高跟鞋却格外轻快的步子,心中疑云密布。
刚刚过来时,自己未曾听到那些咔嚓声音。小野,竟然是可以正常走路的。
难道她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们一同进去,只见会议室的桌前坐着不少员工。那些人皆是神情倦怠,却坐的像小学生一样笔直。
林鹤和刚才与他对话的王虎也赫然在侧。
她拉出椅子,摆出一个和周围人一样的滑稽坐姿,大脑疯狂转动:
目前已知,工牌是这里代表身份的关键物品。
带上工牌,就能够不被其他“npc”所发现。但怎么破局,如何离开,统统都还没有定论。
实在没法盘!就算是规则怪谈,也至少有个先前给出的文字提示,不带这样玩的。
也许,林鹤知道的会比自己更多一些。
宋染正想着怎样才能找机会继续和林鹤交流,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会议室的门已然四分五裂开来,所有人却似乎司空见惯。
宋染透透瞥了一眼来人,瞬间寒毛直竖。
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只长了人的手脚的巨大甲虫!
它身上附着着一层黏糊糊的液体,浸湿了手里文件袋的四角,啪嗒一下坐上了主位。
她漫不经心的从文件袋的纸团里抽出一个,展开看了一眼,便随意丢在了桌上。
开口,则是一个冷厉的女声:
“A组,全体起立!”
斜对面四个男女像是听到了不可违抗的命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甲虫将手里的文件袋拍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们做的用户研究报告?数据模糊,趋势不明,结论干瘪单一。
项目今晚就要截止了,连目标用户都搞不明白,明天发行时出了事,谁来担责?”
会议室一时间鸦雀无声。
四个站起来的男女没有说话,却已经开始发抖。
忽然,一个头发稀疏的男生狠狠跪在了地上,关节发出一声断裂般的脆响。
他僵硬地匍匐着,缓缓移动到甲虫女人的脚下,抱住她的高跟鞋:
”不,不。您听我说,下次,我一定会做的更好!
求求您,别开了我,不要开了我!“
甲虫女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踹到了一边,她没看地上继续磕头的男人,语气却缓了下来:
“放心,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不会把谁炒了的。”
“不过……”
她顿了顿,轻轻一拍桌子,只见几个硕大的海碗就出现在了桌上。
“为了你们的成长,也为了更好的记住这次教训,一点小小的惩罚还是要有的。”
她说着,将指甲放置在海碗的边缘。那些身上的粘液如同受到了引导,一同齐刷刷地灌进了那四只碗里。
“你们是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原本还在不停磕头的男人忽然不动了。
他像是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不由自主地向后后退了两步,却招来了甲虫女人的不满。
她用指甲轻轻挑起男人的下巴,笑着道:
“小时啊,你是A组的组长吧。那么就做个表率,第一个让大家看看你后面会做得更好的决心吧。”
说罢,她将一个海碗拿到男人的嘴边,诱哄般开口:
“来,喝吧。”
看着这一幕,宋染捏紧了拳头。
她看得清楚,那纸团上写着“A”,而透明文件袋里的报告不仅没有署名,更是除了标题内容全部空白一片。
A组的员工,分明是她随机抽出来的,为了惩罚而做的惩罚,是一场只为自己开心的游戏!
宋染只觉得心中的怒火已是压制不住。
她有些无助的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文字框:
”我知道你想帮忙。但是乱动,可是会送命的哦。
这场游戏每天都会来一次,你,管不过来的。“
“你又是谁?”
宋染在心中惊叹,那对话框却好像能听到她的心声:
“你是谁,也许才是更有趣的问题。
“如果还想出去,就好好想一想心中最根本的愿望,不要被眼前的雾障迷了眼睛。”
她回神,只见身边的其他人都像是没事发生一般,依旧直挺挺地正坐着。
不管这是哪里,那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不是游戏。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折磨死吗?不,她绝不接受。
在心中数到三,我就起来帮忙。
她这样想着,默默开始倒数。
数到三时,有些烦躁的改变了一下坐姿,可椅子刚被挪动了半寸,就被一团阴影牢牢罩住。
耳边传来巨大的嗡嗡声,她抬起头,只见那甲虫女人正扇动着翅膀盘踞在她的头顶,一对核桃般的眼睛隐隐发红:
“林,曳?
怎么,你对今天的会议内容,有什么异议吗?
那么,不如你来替他们喝掉这个,怎么样?”
点点粘液低落到宋染眼前的桌上,她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她用余光看到斜对面原本脸色不太好,捂着胸口的林鹤眼神担忧,似乎想站起来帮忙,却被王虎从桌下狠狠按住了。
下一秒,身旁的赵小野不动声色的弯下了腰。
从指缝里漏出一枚回形针放入宋染的椅腿下,然后平静的再抽出,动作一板一眼的放在桌上。
甲虫女人看到那枚回形针,眼中的血红渐渐退去。
她轻笑着开口:
“原来是椅子被硌到了。卫生组打扫房间,是越来越不上心了。罢了,会议继续吧。”
她扇动翅膀,转身回到了主位。
宋染回过神来,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赵小野,心中五味杂陈。
她,在帮我?
可是,为什么?
再不敢轻举妄动,她只能疯狂祈祷着男人继续反抗下去,至少质疑这个荒谬的惩罚仪式。
男人疯狂的摇头,发出生锈风车一般地吱丫声,却在眼神看向碗内的一刹那停止了动作。
他抱起海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端起粘液一饮而尽。
而剩下的三人,也如同被开启了什么开关,争先恐后的跑到桌前。
捧起眼前恶心可怖的粘液,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下一秒,四人一同倒在了地上。
他们不停滚动着身体,嘴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她只能看着那四个人如喝了毒药,抓心挠肺的在地上前后翻滚,直到最后无力地缩成一团痉挛。
她感到被巨大的痛苦所包裹,就在即将崩溃之际,却听到了林鹤的声音。
“小会议时间到了,该去分组进行下一项复盘了。”
这句话宛若一道咒语,地上的A组四人忽然停止了动作。
他们站起身来,脸上不再有一丝痛苦,僵硬的回到了座位。
甲虫女人在鼻间发出了一声嗤笑:
“很好,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说罢,拖着她笨重肥大的身躯,从被撞坏的门离开,消失在了走廊里。
而座位上的员工们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从始至终,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小野这次并没有等宋染,而是自顾自地先离开了。
宋染边慢慢收拾着,边看着人流一点点散去。
会议室终于只剩下了林鹤与宋染两人。
最后一个人离开玻璃屋后,林鹤走近宋染,将手上的文件袋摊开在她面前:
“这里随时会被人看到,继续演。”
宋染心领神会,点头,假装掏出笔来在文件上画圈。
她压低了声音:
“这些奇怪的人,那只甲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那个对话框,你看到了吗?我猜测,也许是需要我们去思考现在工牌身份的那些npc的愿望,还有赵小野……”
说完一大串,她突然顿住了。
“不,有个问题,我必须先理清楚。这里不是现实,却也不是梦境——“
太顺了,一切都发展的太顺其自然了。
遇到他,被搭救,他们好像一下子就结成了任务搭子,她不自觉的因此开始信任他,可是……
她抬眼,深深地盯着眼前漂亮的男人:
“可你呢,你究竟是谁?”
有那么一刻,宋染好似看到林鹤灰色的眸子像是泛起了别样的涟漪。但一刹,他又恢复了平静,开口的声音也轻极了:
“抱歉。”
“当时情况紧急,刚好是固定章程开会的时间。我没有太多时间解释,只能赶紧帮助你融入世界,免得被发现不对被清除。“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我没有什么金手指,更不比你聪明,只是比你早来到这里几天罢了。”
“你说的对,这里并不是现实,至少不是我们一起上文学课的那个。但,你所看到的那些人,会议室里的乱象和异象,却都是真实存在的。”
“而你看到的那个文字框,则是祂的手笔。“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尽量表现镇定:
“你听说过,“梦境即彼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