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赐良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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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雨，带着几分缠绵与诗意。
雨丝细如牛毛，仿佛一张笼罩在雅致别院的细密天网。
这座别院依山傍水，从外头看不过是寻常富户置办的避暑庄子，青砖黛瓦，毫不起眼。然而若是懂行的人入内，定会被其低调的奢华惊掉下巴。
院中引来活水做成的曲水流觞，底下的卵石皆是打磨圆润的和田玉籽料；游廊上挂着的挡风竹帘，根根都是千金难求的紫竹骨架；就连庭院角落里随意栽种的几株芭蕉，也是从番邦进贡来的珍稀名品。
此时，夜色已深，别院内静谧得只能听见，雨打芭蕉的簌簌声。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游廊深处的敞轩内传出。
敞轩内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一盏琉璃羊角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软榻上，半倚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他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内里是一袭墨黑锦袍。
男子极美，美到模糊了性别。眉骨冷硬优越，宛如远山之峰，然而微微上挑的眼尾，却又添了几分多情。鼻梁高挺，唇峰凌厉，此刻因为剧烈咳嗽，眼角泛起了一丝嫣红，看起来像个妖孽。
裴峥捏着一方冰蚕丝帕，紧紧抵在唇边。
待撕心裂肺的咳嗽结束后，他缓缓移开手，借着昏黄的灯光，垂眸瞥了眼帕子上的红梅。
“主子，您的旧疾似乎又重了些，是否需要属下飞鸽传书，立刻将鬼医前辈从药王谷请来？”
敞轩外侧的阴影里，一道身穿劲装的黑影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担忧。
裴峥随手将那方染血的丝帕，丢进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中。
“无碍。”裴峥嗓音温润清朗。
“娘胎里带出来的胎里毒罢了，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本辅真的要死，在那之前，也定会拉着京城里那帮尸位素餐的老骨头，一起给本辅垫背。”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姿态慵懒。
“属下明白。”暗一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恭敬地禀报正事。
“主子，京城那边有动作了。内阁那几个老狐狸趁着您以‘回乡养病’之际，果然按捺不住，重金出动了鬼面门的死士。据探子回报，足有百十号杀手，今夜子时便会借着雨夜掩护，袭杀别院。”
暗一顿了顿，“主院四周，属下已布下天罗地网，三百玄甲暗卫已就位，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按兵不动。”
裴峥眼皮都没抬一下。
“既然他们这么急着来送死，本辅身为朝廷栋梁，自然要大发慈悲成全他们。传令下去，放他们进院子。我要瓮中捉鳖，来多少，绞多少。一个活口都不留。”
“是！”暗一领命，身形一闪，瞬间隐没在黑暗的雨夜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别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然而，就在这令人紧张肃杀时刻。
敞轩正上方的琉璃瓦顶上，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
“嘶……大当家的，你踩我手了！”
一道委屈的女声，在屋脊一侧悄悄响起。
“嘘！闭嘴！你想把底下的人都引来吗？”姜好压着嗓子，像只灵活的壁虎，贴在瓦片上，回头瞪了眼春桃。
今夜，为了彰显自己下山“借种”的仪式感，姜好罩了件红色披风。
此刻，披风被雨水浇得湿透，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让她看起来像只正准备潜入农户家偷鸡的大红耗子。
春桃委屈巴巴地揉了揉手，压低声音嘟囔道：“大当家，咱们是不是迷路了啊？二当家明明说，顺着官道往南走十里，就能看到一个住满落榜秀才的‘青云村’，那里的书生一抓一大把。可咱们这都在山里转悠两个时辰了，别说书生了，连个公野猪都没见着。好不容易看到这儿有亮光，结果还是个围墙建得比咱们山寨还高的大户人家……”
“心急吃不了热书生，你懂什么！”姜好不耐烦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发虚。她的方向感一向很差，属于在自家后山都能迷路的类型。
更倒霉的是，下半夜居然开始下雨了。
为了躲雨，顺便看看这荒山野岭的大户人家里有没有什么顺眼的“肥羊”可以劫一笔，她们主仆二人仗着轻功高强，直接翻过了院墙，一路摸到了这正房的屋脊上。
“既来之，则安之。大户人家怎么了？大户人家里养的后生，肯定比那村里的穷酸秀才白净！”姜好咬着牙，安慰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屈起手指，抠住一块琉璃瓦的边缘，熟练地往上轻轻一掀，露出个两指宽的缝隙，随后眯起一只眼，贼兮兮地顺着缝隙往底下探看。
只看了一眼。
姜好就停住了呼吸。
她的老天鹅啊！
这是哪路神仙显灵了？！
透过瓦片的缝隙，姜好正好瞟到半倚在软榻上的裴峥身上。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刚好能将男人那张妖美的脸庞尽收眼底。
姜好只觉得心脏“扑通”直跳，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
极品！这绝对是世间罕有的极品！
“你看那单薄的身板……说明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绝对不会武功，绑回山寨后绝对打不过我，连逃跑都没力气，好生养，不，好控制！”
“你再看那白得发光的皮肤……说明他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很符合老头子要找‘白面书生’的标准，而且一看就特别好欺负！”
“更重要的是！”
姜好的目光死死盯在裴峥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咽了一口极大的口水。
“这男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比我在镇上茶馆里看到的那些花魁娘子还要好看一百倍！这要是抢回去，放在我那刚热炕头上，盖上我那床大棉被……乖乖，那生出来的少当家，得是个多水灵的胖娃娃啊！”
在这一瞬间，姜好甚至已经把未来孩子叫什么名字、满月酒要摆几桌都想好了。
“春桃！”
姜好激动得一把抓住春桃的胳膊，力道极大。
“咱们不找什么青云村了！今晚就是他了！这简直是老天爷特意送到本大当家面前的‘天赐良种’！”
“啊？就底下那个病痨鬼？”
春桃凑过来从另一个缝隙看了一眼，有些嫌弃地撇撇嘴。
“大当家，您三思啊！这人看着咳得肺都要出来了，别说生小寨主了，奴婢真怕您那一床大棉被盖下去，直接把他给捂死了！”
“你懂个屁！这种就是病娇！有病且娇。”
姜好一把推开春桃，眼神坚定。
“你待在上面别动，看老子下去把这朵小娇花套上来！”
就在姜好跃跃欲试之时，下方的敞轩内，裴峥已然察觉到了异样。
作为从血雨腥风中一步步爬上首辅之位的顶级权臣，裴峥的武功深不可测。
早在姜好和春桃翻墙进入别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听到了风中夹杂的异样声音。他看似依旧慵懒地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实则已经调动内力。
不是死士。
裴峥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鬼面门的死士，以残忍和无声无息著称。
他们绝不会犯“踩到同伴的手”、“在瓦片上大声密谋”这种低级错误。
裴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他垂在袖袍下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微错，一枚淬了毒的柳叶飞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只要他心念一动，飞刀便会将那两只不知死活的“老鼠”瞬间击毙。
隐藏在暗处的暗一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蓄势待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瞬的时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裴峥头顶炸开。
姜好根本就没耐心去寻找什么横梁或者入口，她直接凝聚起体内神力，一脚猛地踹碎了屋顶的琉璃瓦。
紧接着，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碎瓦片和瓢泼大雨，姜好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大红耗子，带直扑裴峥而去。
裴峥瞳孔骤缩。
好霸道、好蛮横、好不讲理的下坠之势……
这来人的身法完全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就是纯粹的速度与力量，且没有杀气。
没有杀气？
裴峥这一生，见过无数种刺客的眼神。
有嗜血的、有疯狂的、有绝望的、也有死寂的。但他发誓，他这辈子绝对没有见过哪一个刺客在从天而降发起袭击时，眼睛里闪烁着的……竟是一种垂涎欲滴的绿光？！
首辅大人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京城那帮老狐狸派来的新型刺客？用美色诱杀？不可能，哪有美人是这样出场的？
政敌派来故意恶心他的死士？那怎么还在半空中还吸溜口水？
就这一愣神的短短半秒钟功夫，裴峥莫名其妙的产生了一丝好奇。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哪路派来的刺客？
电光火石之间，裴峥指尖微转，悄无声息地将飞刀收回袖中。
同时，他抬了抬左手，冲着准备拔剑的暗一打了个手势：
退下。不许动。留活口。
做完这一切，裴峥熟练地切换回了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虚弱模样。
面对从天而降的“红衣猛兽”，他装作受惊过度，抬起盈满水光的眼眸，发出一声破音的惊呼：
“啊……有刺客……救命……”
这声音娇弱无力，楚楚可怜，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演绎得入木三分。
裴峥自信，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刺客放松警惕，从而被他套出幕后主使。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逼问的刀剑，也不是致命的毒药。
而是一个——散发着烤地瓜味儿的破麻袋！
“唰！”
姜好双脚刚一落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软榻上的“小白花”，从头到脚套了个严严实实！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被兜头罩进麻袋的裴峥：“……？？？”
堂堂大梁首辅，权倾朝野的裴大人，此时脑中出现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空白。
紧接着，麻袋外传来了一个清脆嚣张的女声：
“哈哈哈哈！春桃！快拿绳子来扎口！这小娇花一看身子骨就虚得很，别让他瞎挣扎伤了元气，影响了咱们借种的大计！”
话音一落，麻袋就被粗鲁地收紧。
随后，那嚣张的女声凑近了麻袋，隔着粗糙的布料，拍了拍裴峥的脑袋，语气温柔：
“小娇花，别怕啊！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寨子，好好配合本大当家盖被子，老子保证供你吃香的喝辣的！咱们齐心协力，争取明年的今天，造个大胖小子出来！”
言罢，姜好一弯腰，力拔山兮，将裴峥扛在了肩上。
脚下猛地发力，踩碎了敞轩的地砖，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冲进了夜雨。
裴峥大头朝下，随着姜好狂奔的步伐而上下颠簸，胃里一阵阵反酸。
借、种？
盖、被、子？
造、大、胖、小、子？
他堂堂大梁首辅，被人当成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用个装过地瓜的破麻袋给套了？！
裴峥在气极反笑，笑容狰狞恐怖。
好。很好。极好。
他倒要看看，这山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女土匪又长了几个胆子。
既然敢招惹他裴峥，那这笔“造娃娃”的账，他定会跟她算清楚！
雨夜中，暗一呆滞地立在敞轩，看着主子被一个女土匪扛着麻袋跑没影了，手里的剑“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要不要去追？”
暗一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可是主子刚才打的手势是留活口……她刚才确实给麻袋系了个活口……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赐良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