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霁》冬月金桔

2、入沧妄 霁华城

　　霁华城内，街头小贩络绎不绝，叫卖声和招揽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一片繁荣安乐的景象。
　　“近来这路上车马怎的变多了？往日不似这般拥挤啊！”不远处一片面摊上，三个男人正在吃喝畅聊。
　　“可不得变多吗？开春了，满十六岁的小修士都要去往沧妄山，学成的也回来任职了。这来的来，走的走，人不就多了。”坐在中间的男人喝一口面汤，抹了把嘴说。
　　男人背后坐着个身披黑袍的人，看不清面容，只见那人手上戴着个洁白无瑕的指环。听见男人高谈阔论地说时事，筷著轻磕了一下碗壁。
　　“你说，沧妄山真就这么神？小少年去了待三年，回来就变成以一敌十的仙人了？”
　　“那可不，你看看那些修成归来的仙长，那个不是锦衣玉食，身居高位？”
　　身后的黑衣人乍然起身，搁了几个灵石在桌上就走了。
　　三个男人看着他静默一瞬，又自顾说起话来：“那跟咱老百姓也不沾边啊，多少银子也到不了咱手里。”
　　“那倒是，心生羡慕罢了。吃饭吃饭。”
　　此刻那黑衣男正快速地朝南前进。黑兜帽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他步履坚定，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想法。

　　“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叫声，叶怀钧急忙转身查看：“阿行？怎么了？”
　　程亦行稳住身型，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地回答：“无事，乱石松散，不小心踩空而已。”
　　“没事就好。”叶怀钧过去扶住他，上下检查一遍，看他果真没什么事，便松了口气，“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吧。”
　　叶怀钧带着程亦行寻了一处高地暂时歇脚，他喝了几口水说：“灵汐城地处南域，地形复杂，峡谷横生，瘴林遍地，毒虫更是随处可见。我们要跨越整座灵汐城，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定要多加小心。”
　　“好，休整好了就快些赶路吧。这里地处峡谷，我们得赶在日落之前离开。”
　　短暂停留后又启程出发，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灵汐城北部的一个小镇子里。
　　镇子隐在林后，两人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只见这镇子湿气弥漫，街巷不宽却又空旷之感，偶有一二老人路过。屋舍也多老旧，墙面斑驳，门窗破败。不时能听见远处几声鸟鸣。
　　“灵汐虽气候湿热，物产较少，但灵脉丰沛，且临近清宴城，按理说不该如此沉寂萧索。”程亦行环顾四周，若有所思地自语。
　　叶怀钧沉默不言，片刻后提议：“先找个人家暂住，再一探究竟。”
　　二人在镇中找到一个安宿小店，规模不大，许是早先建房时家丁较多，后来人丁凋零，便把多余的房间拿来供过路人过夜了。
　　安宿小店只有一对老夫妇，得知两人要去青冥城后目露不解：“二位年轻公子，何不往东域去，南域险峻，前去作甚？”
　　“去……”不待程亦行开口作答，叶怀钧便抢先回道：“去亲戚家小住，不日便启程回去了。”
　　老妇人不甚在意道：“走亲戚啊，挺好挺好。”说着已经带他们走到一间房前，“喏，今夜你们便宿在这间屋子吧。”
　　“多谢大娘……大娘，镇子里怎么不见年轻人？”叶怀钧斟酌着开口询问。
　　“走了，都走了，哎！”老妇人缓慢地摇着头感叹，边说边颤颤巍巍地走了。
　　叶怀钧伸手意图挽留，被程亦行抬手挡下来：“不早了，先休息，明日出去看看。”
　　“好吧。”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告辞老夫妇，去镇子里探查，不料竟未见一人，只好先继续赶路。
　　刚出了镇子，便发现一片灵田，这在南域何其宝贵！
　　“南域灵脉虽丰，但灵田却少，怎的这里如此大片却没人种？”叶怀钧疑惑道。
　　“有人。”程亦行出声，打断了叶怀钧的思考。
　　只见一中年男子，背着个大箩筐，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迎面走来。
　　待他走近，叶怀钧伸手拦下他，问道：“大哥，请问一下，这个镇子怎么不见年轻人？”
　　“年轻人？都走光了呀！”中年男子理所当然的回答，还奇怪的扫了他一眼，好似听到的是什么白痴问题。
　　叶怀钧没有在意，继续追问：“那他们为什么都走了？”
　　“活不下去就走了呗，地方偏，做生意不景气，良田又少，不走咋办？年轻人都想过好日子。”中年男子高声回答，说不准镇子里的人都能听到。
　　“南域灵田虽少，但灵脉丰沛，怎会活不下去？”程亦行思索着。
　　中年男子听见他的自语，忿忿道：“要是那帮修士在此，肯定会说“此地于修行大有裨益！”，但天生灵脉的人有多少？普通百姓家守着个破灵脉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中年男子一语中的，叶怀钧二人瞬间都沉默了。
　　“哎不多说了，我家里老娘还等着煎药呢。”中年男子看他们举止奇怪，不欲多说，转身走了。
　　叶怀钧两人只好也走了。接下来的路程，纵是爱热闹的叶怀钧也安静下来，程亦行本就话少，如此一来脚程倒是快了不少，原本还需行进八九日，现下只用了七日便到了青冥城。
　　“沧妄山地处青冥城北部边境，按理说应该到了。”程亦行环视周围，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连阳光也只能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但是我们已经在这林子里绕了大半天了。”叶怀钧也略感疑惑，“这样下去不行，等天黑林子里起雾了更走不出去。”
　　“这里长得都一样，连太阳都看不到，要怎么走出去啊？”叶怀钧正想着解决办法，余光瞥见程亦行一动不动，似在出神。
　　他凑过去歪头注视着程亦行，有些担心地问：“阿行？怎么了？”
　　“啊！没……没事。”程亦行被他忽然放大在眼前的脸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眼睛忙转向一边，结巴道：“有……有水声。”
　　叶怀钧瞬间直起身子，静静地聆听着。果然，一阵细细的潺潺水声似有若无的传进耳朵，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到。
　　“天助我也，走！”叶怀钧欣喜若狂，拉起程亦行的手就要去寻小溪去。
　　“怀钧！别急，在右边！”程亦行脚步踉跄地跟上他，又想起刚刚自己听着小溪可能在右边，于是出声提醒。
　　叶怀钧本就没听真切，被程亦行提示后不疑有他，突然又转身向右。这一转，程亦行躲闪不及直直撞了上去：“哎呦！”
　　“阿行！没事吧？抱歉抱歉，是我不好。”叶怀钧满脸歉意，手足无措的道歉。
　　程亦行捂着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开口：“怀钧，离开家就是大人了，要稳重些。”
　　“好好好，是我错了，你怎么样？”叶怀钧诚心认错，还在关心程亦行的鼻子。
　　“没……”程亦行刚要回答，肚子里就传来极为炸耳的一声，“咕～”
　　寂静的林子里站着沉默的两人，一时间溪水的声音都好像近在耳边了。
　　“咳，阿行的肚子，有些不稳重啊。”叶怀钧掩唇偷笑，语气揶揄，但是手已经伸进包袱里去拿干粮了。
　　程亦行耳朵泛红，简直无地自容，于是只好装聋作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叶怀钧把一块桃酥递给他，安慰道：“没事，肚子饿而已，我们又没有辟谷。”
　　程亦行接过桃酥，默不作声地吃了几口，接着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快吃，天黑之前要上山呢。”叶怀钧拍拍他的背，贴心道，“喝水吗？”
　　程亦行摇摇头，快速吃完两人就顺溪而下了。
　　果然，顺着溪流，不一会儿就出了这片林子，不到半日就抵达了沧妄山下。
　　“这沧妄山果真奇峰摩天啊！”叶怀钧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山顶感叹道。
　　“直插云霄。”程亦行也仰着头赞成。
　　“山路崎岖！”
　　“壁立千仞。”
　　“奇峰异石！”
　　“鬼斧神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赞眼前的巍峨高山，叶怀钧终于说不下去了，扭头酸酸地问，“阿行，怎么没听你夸我用过这么多词？”
　　程亦行眨巴眨巴眼睛，心虚道：“那是因为你在我心里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叶怀钧还是一副满脸幽怨的样子，看起来还挺委屈，程亦行轻咳一声便开始面无表情又滔滔不绝地夸：“怀钧你在我心里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气宇轩昂、英姿飒爽、龙章凤姿、威风凛凛、丰神俊逸、卓尔不群——”程亦行狠狠吸了一大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接着微笑着歪了歪头：“开心了吗？少爷？”
　　叶怀钧被他这样眼含笑意地盯着，忽然有些无法对视下去，慌忙撇开头，语气轻松地掩饰道：“当然开心！以后就这么夸我！”说完便低着头步伐紊乱地朝山上走。
　　程亦行无奈摇摇头，抬脚跟上。
　　山路虽陡，但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再回过神时，两人已至数百级阶梯之下，阶梯的尽头巍然屹立着一座银光瓦亮的宫殿，宛若仙境。
　　“这应当就沧妄山大殿。”叶怀钧揣测着，“怎的一个人也没有？”
　　程亦行点点头：“上去看看吧。”说罢便要上阶。
　　岂料脚刚一踏上便被反弹了回来，几乎一瞬间，两人面前结出一道流光溢彩的透明结界。
　　“请问二位何事登山？”身后乍然传来询问之声，两人皆被吓了一跳。只见身后是一个面容俊俏的少年郎，身着白衣，淡蓝色的内衬和腰带，显得极为清爽。
　　叶怀钧满脸疑惑：“你走路没声啊？”
　　“我一直在。结界隐，则我隐。结界显，则我显。”白衣少年低眉回答。
　　“我们从东域来沧妄山修行，请小仙君通报一二。”程亦行语气温和讲明来意。
　　白衣少年抱拳作揖：“原是新来的师弟，昨日大批新人已至，结界便重开了。二位稍等片刻，待我通报壬戌长老登记过后，便可进去安顿了。”说完便以手为笔，凌空写了几个字，那字边写边消散，须臾便没有了踪影。
　　“多谢。”程亦行稍稍低头，以示谢意。
　　那壬戌长老倒是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回信：“允，至乾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