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言》郑悦

2、无人认领

　　客厅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包括蜷缩在角落的夏言。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是宋煜。

　　隔壁那个总戴着耳机，要么在房间里敲敲打打写代码，要么匆匆忙忙去上学的十九岁少年。

　　父母去世后，夏言见过他几次，都是在楼道里擦肩而过。他总是很匆忙，偶尔会停下来，递给她一颗糖，或者笑着揉一揉她的头发，说一句“言言要乖”。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好心的大哥哥，却从未想过，在今天这样的时刻，会是他出现在这里。

　　亲戚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尴尬和算计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二舅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刻意的热情，朝宋煜招手：“是小宋啊，快进来快进来。这不是在商量言言的事嘛，家里大人都在，你一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宋煜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走进客厅，反手带上了门，将外面的暮色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夏言身上，那双原本带着少年气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他一步步走向角落的沙发，在夏言惊愕的注视下，蹲下身，与她平视。

　　“疼吗？”他轻声问，指了指她攥得发白的手指。

　　夏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煜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一层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她身上积攒了一整天的寒意。

　　他拉着她站起来，动作自然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既然你们都不想要，”宋煜的声音冷了下来，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锐利如刀，“那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言言跟我走。”

　　三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说道：“小宋，这可不行。言言是我们的侄女，怎么能麻烦你一个大学生呢？你还在上学，哪有精力照顾她？”

　　“我有精力。”宋煜语气坚定，“我大一，课不多，而且我已经开始创业了，时间自由。言言以后的学费、生活费，我来承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爸妈走得早，是邻居们帮衬着长大的。言言爸妈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出事前，还托我多照顾言言。现在他们不在了，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道出了邻里间的情分，又表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决心。客厅里的人再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二舅搓了搓手，打了个哈哈：“既然小宋你这么有心，那当然是最好了。我们也是怕言言跟着你太辛苦……”

　　“不会。”宋煜打断他，拉着夏言的手更紧了，“只要我在，就不会让言言受一点委屈。”

　　他不再看那些虚伪的面孔，牵着夏言，一步步走向门口。

　　夏言的脚步有些虚浮，她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家。这里有她和父母的欢声笑语，有她从小到大的玩具和书本，可现在，一切都成了回忆。她的家，没了。

　　宋煜察觉到她的停顿，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别怕。”他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跟着我，我们一起，重新建一个家。”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落进夏言冰凉的心底。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依靠的释然。

　　她用力点了点头，任由宋煜牵着她，走出了这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前方的路。宋煜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她，没有松开。

　　走到楼下，晚风一吹，夏言打了个寒颤。宋煜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温暖而安心。

　　“冷不冷？”他问。

　　“不冷。”夏言小声回答，声音还有点哽咽。

　　宋煜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和以前一样的动作，却让她觉得格外温暖。

　　“走，回家。”

　　他牵着她，走向自己的出租屋。那是一个离学校不远的小区，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打开门，屋里亮着灯，桌上还放着他没吃完的泡面和一本翻开的专业书。

　　宋煜让她坐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夏言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正弯腰给她找干净的毛巾，背影挺拔而可靠。

　　十二岁的她，在那个夜晚，被全世界抛弃，却又在绝望中，被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稳稳地接住了。

　　客厅里那些亲戚的嘴脸，那些推来推去的冷漠，都被关在了身后。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人认领的孩子。

　　她有哥哥了。

　　宋煜擦干净手，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夏言再也忍不住，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声里充满了委屈、悲伤，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宋煜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遍遍地说：“没事了，言言，没事了。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

　　窗外的夜色渐深，出租屋里的灯光却温暖而明亮。

　　这是夏言和宋煜的第一个家。

　　也是她新人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