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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簪 谢见珩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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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珩的身体恢复得比玄曄预料中快。
三日后,他已经能下榻走动;五日后,他开始在后殿里慢慢踱步;七日后,他推开殿门,走进了前殿。
玄曄正在前殿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就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站在殿门口,白发被殿外透进来的灰雾映得发亮。
“你出来做什么?”
谢见珩看了看四周,语气平常:“躺久了,活动活动。”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脸色确实比前几日好多了,才收回目光。
“别走远。”
谢见珩没应声,抬步往外走。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他想起身跟上去,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奇怪。他是恶神之首,这里是西天,他凭什么怕一个慈神走丢?
可他坐着没动,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身影。
谢见珩走到殿门外,站在灰雾边缘,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里曾经是恶神聚集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片倾塌的神殿,在雾气中露出残破的轮廓。
玄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什么?”
谢见珩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远处一座还算完整的殿宇。
“那里,住过谁?”
玄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沉默了一瞬。
“贪狼。”
谢见珩点点头,又指向另一座。
“那里呢?”
“七杀。”
“再那边那座小的。”
“破军。”
谢见珩收回手,转过身看向他。
玄曄站在殿门内,目光落在那些废墟上,神情淡得看不出喜怒。可谢见珩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他们都死了?”
玄曄没说话。
谢见珩也没有追问。
他走回殿内,在玄曄身侧站定,忽然说了一句。
“你活下来了。”
玄曄转过头看他。
谢见珩的神情很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玄曄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慈神的同情他见多了,虚伪得让人作呕。也不是怜悯。他玄曄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那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废话。”他别开眼,“本君当然活着。”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那天之后,谢见珩每日都会走出后殿,在前殿待一会儿。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角落里,看着殿外的灰雾发呆。有时候会翻翻玄曄堆在角落的杂物,那些东西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谢见珩却翻得津津有味。
玄曄一开始还管着,后来懒得管了。
反正他殿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有一回谢见珩翻出一卷竹简,打开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声。
玄曄正在打坐,听见那声笑睁开眼。
“笑什么?”
谢见珩把竹简递给他。
玄曄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刚入西天的小恶神写的东西。那时候那小东西还不会收敛气息,整日被戾气折磨得死去活来,偷偷摸摸写了这卷竹简,控诉西天不是神待的地方。
竹简最后一行写着:我想去西天看看。
玄曄记得那个小恶神。
后来他死了。死的时候,那卷竹简不知怎么落在了玄曄殿里。
玄曄捏着竹简,指节泛白。
谢见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留着这个。”
不是问句。
玄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见珩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玄曄把竹简扔回角落。
“忘了扔。”
谢见珩没戳穿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堆杂物前,把那卷竹简捡起来,抚平上面的褶皱,放回了原处。
玄曄看着他的动作,胸口又涌起那股陌生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日子一天天过去。
谢见珩住在后殿,玄曄住在前殿。两殿之间隔着一道石门,石门没有门扇,日夜敞着。
玄曄夜里打坐时,偶尔会听见后殿传来细微的动静。谢见珩翻身的声响,谢见珩下榻的脚步声,谢见珩轻轻咳嗽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那些声音了。
甚至有一晚,后殿安静得过分,他反而睡不着。
他坐起身,盯着那道敞开的石门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起身走了过去。
后殿里,谢见珩正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殿顶。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
“睡不着?”
玄曄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你也没睡。”
谢见珩没否认。
他坐起身,披上外衫,拍了拍身边的榻沿。
“坐。”
玄曄站着没动。
谢见珩也不勉强,就那么仰着头看他。
月光从殿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谢见珩脸上,将他鼻尖那颗朱砂痣映得愈发殷红。他的白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清俊得不像话。
玄曄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移开视线,在榻边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见珩忽然开口。
“你这里的月光,比东天的冷。”
玄曄愣了愣,抬头看向殿顶那道缝隙。
那里确实有光漏进来,淡淡的,带着一点青色,不像东天的月光那般温润。
“嫌冷就回去。”
谢见珩摇摇头。
“不嫌。”
玄曄转头看他。
谢见珩正看着那道月光,侧脸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玄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留下?”
谢见珩转过头。
“你问过了。”
“本君再问一次。”
谢见珩想了想,反问:“你为什么留我?”
玄曄被他问住了。
为什么留他?
一开始是因为那股气息。谢见珩身上的香火太干净,靠近便能驱散他周身的戾气,让他难得轻松几分。
可现在呢?
现在他身上的戾气已经消减了大半,谢见珩留不留下,对他没那么重要了。
可他从来没想过让他走。
玄曄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他只能硬邦邦地回一句:“本君问你,不是你问本君。”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他没再追问,只是转回头,继续看那道月光。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因为你留着那卷竹简。”
玄曄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没有看他,依旧看着那道月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个想回东天的小恶神,死前写的东西。你留着它,放在你殿里,落了灰也没有扔。”
他顿了顿。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像个好神。”
玄曄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盯着谢见珩,声音发冷。
“本君是恶神。”
谢见珩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
“恶神不需要当什么好神。”
“我知道。”
“那你——”
谢见珩打断他。
“我只是说,你留着那卷竹简。”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有陈述。
玄曄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想说那个小恶神的东西他只是忘了扔,想说恶神从来不需要什么慈悲心肠,想说谢见珩根本不了解他。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谢见珩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留着那卷竹简。留了几万年,每次清理杂物时都会看见,每次都没有扔。
他不知道自己在留什么。
也许是在留那个小恶神最后那点念想。
也许是在留他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
玄曄转过身,大步走出后殿。
身后,谢见珩的声音传来。
“玄曄。”
玄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见珩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他耳里。
“我没有说你错。”
玄曄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
四
那天之后,玄曄好几日没去后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闭上眼,就会想起谢见珩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像个好神。”
放屁。
他是恶神之首。从开天辟地起,他就是恶神。好神是慈神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那个眼神,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第五日,他实在忍不住,去了后殿。
谢见珩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就是他先前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那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色如常。
“来了?”
玄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盯着谢见珩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
“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见珩愣了愣。
“什么?”
“你留在这里。”玄曄的声音发紧,“陪本君说话,替本君驱散戾气,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玄曄面前。
“我什么都不想要。”
玄曄冷笑:“不可能。”
谢见珩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起手,将那块玉佩递到玄曄面前。
“那这个,算我想要的。”
玄曄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普普通通的一块玉,没有半点特别之处。
他抬起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的眼神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留着它。”谢见珩说,“算是你给我的。”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谢见珩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的指节。
他忽然明白过来。
谢见珩不是想要什么,他只是想留下一点东西,一点和他有关的东西。
玄曄的心猛地抽紧。
他抬起手,接过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塞回谢见珩手里。
“拿着。”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谢见珩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抬头看他。
玄曄别开眼。
“本君说过,殿里的东西,本君说了算。给你了就是给你了。”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
那天晚上,玄曄躺在自己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谢见珩看那块玉佩的眼神,想起他说“算是你给我的”时的神情,想起他把玉佩接过去时唇角那抹弧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躲了谢见珩五天。
五天里,他什么都做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那个人,那句话,那个眼神。
而那个人,只是安静地坐在后殿里,等着他。
玄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难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躲了。
次日,玄曄去后殿时,带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是他很久以前从某个陨落的恶神殿里收来的,一直扔在角落里落灰。
他把玉簪递给谢见珩。
谢见珩接过来看了看,抬起头。
“给我的?”
玄曄别开眼。
“你那头发,整天披着,碍眼。”
谢见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发,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簪。
他忽然笑了笑。
“好。”
他抬起手,将白发拢起,用那枚玉簪随意一绾。
玄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白发被绾起后,露出谢见珩整张脸。清俊的眉眼,温和的目光,鼻尖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出尘了几分。
玄曄移开视线,喉咙发干。
“还行。”
谢见珩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弯起唇角。
“多谢。”
玄曄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说。”
谢见珩看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轻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