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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锈都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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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轧过颠簸的土路,缓缓驶向一处偏远村庄。茉绮娅拆开信封,拿出那张昂贵的卡纸。
——小女茉绮娅亲启。
字迹镌秀瑰丽。
今日,我又收到了来自莫顿法院的传唤。你应该懂我的意思。虽然我实在不想送你下去过些苦日子,但你叔叔那我也压不过去了,按照约定,你要在沃格桑待满一年的时间,一年后,我会再派人来接你回去。
茉绮娅将信纸翻到背面。
如有需要,可偷偷托信于我,我会寄些钱财过去。
茉绮娅撕毁信纸,拉开车帘,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路边的深丛距离这条漫长的土路有着很长一段距离。
茉绮娅扬手,让那些纸片就随风而去。而她则大笑起来,仿佛要将一路的喜悦都塞进这笑容里。
沃格桑前日下过大雨,直至今时,未曾出过太阳。
茉绮娅的包裹很简单,就一个盖着粗粝白布的廉价手编篮。
她跃下马车,一脚落入水洼里,心地善良的车夫听见声音惊叫一声,想告诉这位从城里来的小姐注意避开水洼,却发现这小姐穿的是一双落着旧土的普通鞋子。
款式甚至没有自己脚上这双要新。
车夫有自己的生活要熬,便只是将原本要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道出,“这村里前些日子下了大雨,村中都是些土路,积了不少水洼,最好还是往靠近房子的路上走,也好问路。”
“谢谢。”
茉绮娅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面包递给车夫。
车夫道过谢,收进衣襟里,想要带回家去。
沃格桑的村口有一座高大的砖石门楼,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
心生好奇的茉绮娅走过去,辨认了好一阵,才确定木牌上那串飘逸粗犷的字母是沃格桑的意思。
木牌右下角还画着一朵白茉莉。那是朵极好看的花儿,滚落的水珠上还带着些新添的白颜料,像是这朵小花流下的泪水。
茉绮娅抬手,指尖抚去茉莉的眼泪,拎着手编篮,满怀期待地踏入这片满是清香的土地。
沃格桑是一处充斥着鸟鸣的村落,土路两旁生长着浅草,和雨水混在一起,走上去,脚底不会沾上泥泞。
而道路中间,是交叉着的车辙。
这是茉绮娅在锈都怎样寻找都找不见的痕迹。
而今天,似乎是个特殊的日子。
茉绮娅走到半路,才终于见到了人。乌泱泱的一群人。男女老少,他们戴着头巾,自由走在这条泥泞的土路上。
乡民们看到了茉绮娅。
走在最前面的妇人高举起手上的抹布在空中舞动,一只宽厚的手放在嘴边——
“诶——是锈都来的姑娘吗?!”
茉绮娅在锈都认识一位乡间女孩,她曾笑着告诉她,乡下的朋友们总有个隔着好远就冲人大喊大叫的习惯,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
这也是茉绮娅未曾见过的,锈都是个安静的地方。
于是,在她听到这清亮的呼唤时,茉绮娅不禁红了眼眶,也忍不住地回应。
“诶!是我!”
一名看着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孩被带头的妇女推了出来,她手里攥着糖碎,小跑着来到茉绮娅面前。
“姐姐,是去玛修里家吗?”
茉绮娅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面包递过去。小孩接过,脸上顿时咧出笑,她举起面包,晃给自己母亲看。
在得到同意后,小孩一口咬在面包上,那般松软的口感和醇厚香甜的蜜浆,是她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小姑娘带着茉绮娅拐进另一条小路。
“玛修里姐姐家住的偏一点,在坡上,和艾黛尔教母在一起!”小女孩说。
锈都也有很多大教堂。
但茉绮娅只听说过神父。
“教母是谁?”她好奇地问。
“是沃格桑的大家最喜欢的人!”
茉绮娅:“她和神父做着一样的工作吗?”
小孩张开双臂,声音纯真而清澈,“比神父更,更,更,更厉害!”
茉绮娅笑了。
沃格桑又落起小雨。
茉绮娅取下帽子,小心地戴在为自己引路的这位乡间小朋友的脑袋上。
雨水落在茉绮娅丝绸般的发丝上,像是戴上了晶莹的细珍珠。
“姐姐,你好漂亮!”小孩说。
“谢谢,你也很美丽。”茉绮娅的每一句夸赞都发自内心,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那朵被画在木牌上的茉莉。
“嗯……那朵茉莉花是谁画的?”
茉绮娅问的突兀,话音刚落,她羞涩一笑,正打算解释一番,答案却同她的问题一般,来的猝不及防。
“是玛修里姐姐呀。”女孩调皮地摘下一根沾着水珠的小草,拿在手里晃呀晃,“妈妈说,她是画家。”
这根扎根碎土的小草就这样借着一个十岁孩童的力量来到了天空。
剔透水珠反射起微弱的阳光,将那份璀璨毫无保留地照进女孩眼里。
她松开手,小草在空中轻轻飘动,还是落了地。
“我以后也要当画家。”女孩转身,腼腆地笑着。
“嗯……你想成为玛修里那样的人。”
“我不是!”女孩连连摆手,眼里依旧闪着光芒,“但我也是画家!我喜欢小草,天空,大地!我还要看玛修里姐姐画更多更多的花,直到有一天,她把我也画进花里。”
茉绮娅笑着。
这里确实如她母亲所说,是个和锈都大不相同的地方。
而茉绮娅,她此行的目的也很简单——一个在她母亲的遗言里出现过的,能拯救生命的珍贵宝物。
只是她并不知道那份宝物的真面目,唯一的线索也只有玛修里这个名字。
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房屋了。
女孩将帽子还给茉绮娅,还将手里的糖碎也拿了出来。
茉绮娅看着那顶帽子,只想着还好雨已经停了。她拿回帽子,盯着那些糖碎。
“漂亮姐姐,这是给玛修里的。”
女孩解释着,又指向身后不远处的房屋,“艾黛尔教母和玛修里都住在那,但是今天教母奶奶去镇上了,只有玛修里家里有人,不会走错的。”
“为什么不自己送过去?也没有多远了。”茉绮娅问。
“妈妈不让我过去啦,我不想让妈妈生气,因为妈妈是很好很好的妈妈,我很爱很爱妈妈。”
茉绮娅便接过这些糖碎,蹲下身轻轻拥住这个孩子以作告别。
“很高兴见到你。”茉绮娅说。
女孩红了脸,她双手扯住茉绮娅的衣袖,不想让她起身,清澈的眼里只是小孩的纯真。
“漂亮姐姐,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至少在绣纳河的春汛到来以前,我都会在这里。”
“那就是……明年春天。”女孩的话语里是压不下的欣喜,“那以后呢?你还会回来吗?”
茉绮娅嘴角噙着笑,她眉目温柔,却没有说话。
女孩知道这个表情。
——哪怕只有一年,那也是属于未来,一个充满变数的未来。
可同样的,它充满着你所希望的一切可能性。
于是这个孩子依旧笑着,并为茉绮娅找好理由,“嘛……毕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啊!妈妈在叫我了!”
她跑着离开,却又一步三回头,拼命对茉绮娅挥着手。
而茉绮娅也没有离开,她提着手编篮留在原地,一直等那个小身影消失不见,才重新戴回帽子,走向自己未来一年的住处。
两间房子是对门,前院放着长桌,其中一间房门紧闭,另一间房门大开,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茉绮娅踏着碎石路走过去,与一个沾满泥点的女人打了照面。
这一切来的突然,茉绮娅甚至没来得及摆出训练已久的笑容。
两个灵魂愣在原地,不约而同地,带着天然的好奇观察起突然出现的“对方”,却又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地收起探究的目光,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好。”茉绮娅介绍道,“我从锈都来。”
“莱迪。”女人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仍挡在门口,目光扫在茉绮娅身后,却没见到行李,于是打量的目光落在人身上。
“沃格桑的习惯似乎和锈都不太一样。”茉绮娅笑着说。
“怎么了?”莱迪随口问着。
“在锈都,都是由长辈介绍的名字。”
“那还真是有点糟糕。”莱迪毫不避忌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比起从别人口中听说,我还是更喜欢听当事人介绍自己的名字,那样在我看来更有趣。”
她轻抬脚底,似乎是想转身让位。
“茉绮娅。”
莱迪抬起的脚后跟又放回去了。
“茉莉娅?”她问。
茉绮娅眯起眼,“嗯……是茉绮娅。”这次,她说的慢了些。
此时,莱迪打量的目光正巧落在了茉绮娅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毫无疑问地,那是一双吸血鬼所特有的绿色眼睛。
莱迪轻抿双唇。
她还记得生物异志录里的记载:当吸血鬼在复活仪式上吸取死者血液时,她们眼睛会转变为
——金黄色。
那是莱迪喜欢的颜色。
无论是绿色还是金黄,那描绘了她这一生的色彩。
“知道了,茉莉娅。”莱迪回过神,随口回应前茉绮娅的第二次介绍,脸上是不经意露出的笑。
“没带行李?”她问。
“没有。”
“等会,我带你去买些东西。”想到接着要说的话,莱迪喉中一紧,突然变得窘迫起来。
“要……进来坐坐吗?”
茉绮娅不明所以。她目光扫过莱迪身上的泥点自以为洞悉了一切,便带着温和的笑容走了进去。
——她并没有多说些什么。茉绮娅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保持沉默,才对。
但当她走进房间,瞥见方桌上那一碟碟黑炭时,她好像明白了一切。
“你……”茉绮娅深吸一口气,“在吃饭?”
莱迪很大气地翻出新的盘子摆在桌上,“不用客气!”
茉绮娅真想把这一桌子黑炭甩在对方脸上。
“你不会做饭浪费食物做什么?”
“第一次做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莱迪喊着,端起一盘黑色,大口塞进嘴里。
她将盘子重重放在桌上,又在木碗里倒满鲜奶,猛地灌下。
“没有浪费。”莱迪嘴角还沾着沫,她咬着字说,“不吃就滚。”
茉绮娅将篮子摆在桌上,掀开白布。莱迪瞅见里面的面包,道:“做什么?”
“见面礼。”
莱迪没有客气,拿起一个面包,捏了捏,是出乎意料的软。她又一口咬在面包上,吃相很随意。
茉绮娅轻笑起来。
“很不错。”莱迪看她一眼,情绪没什么起伏,“都是我的?”
“有面粉吗?”茉绮娅坐在桌边,坐姿很乖巧,“我也不会做饭,不过这些面包,可以。”
“有。”莱迪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欣喜,“艾黛尔教母会喜欢你的。”她说,“教母大人她有点老了,却偏不让人说。”
莱迪咬住面包,在厨房里翻了好几个小柜子,才大敞着其中一个柜门。
“在那里。”莱迪指着柜子,“你力气够吗?”
茉绮娅看向桌上一盘黑色,反问道:“你不用吃饭?”
莱迪笑笑,“好吧,我很清闲。”
她从小隔间里出来,坐在茉绮娅身边,也终是没好意思让对方吃自己做的饭,但还是对茉绮娅说过的话有些介怀。
“茉绮娅小姐,你不该说我浪费食物的。”莱迪皱着眉,表达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事实如此。”茉绮娅没有让步,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面包,悠闲地吃起午饭。
“那是我的。”莱迪说。
“你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茉绮娅又拿了一个。
“我做的饭我都会吃完的。”莱迪严肃地说。
茉绮娅看她一眼,开始吃第二个面包,“还浪费生命。”
正在浪费生命的莱迪噎了一下,最后选择不浪费食物。
“没有很难吃。”她仍在坚持。
“你自己知道就好。”茉绮娅开始吃第三个面包。
“小姐,你嘴里总是蹦出些令人讨厌的话。”
“不然我为什么被送来这?”
莱迪靠着椅背,垂眸看她。
“信带了吗?”
茉绮娅:“撕了。”
“哦……”莱迪又弯起背,往茉绮娅的方向靠,“丢了?”
“飞没影了。”
“漂亮。”莱迪打了个响指。
茉绮娅不留痕地瞄了对方一眼。
“茉莉娅,你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莱迪的笑容带着风的气息,还有沃格桑的乡土味。
“一样。”茉绮娅说,片刻,她又道,“有个孩子。”
莱迪的笑容更深了,茉绮娅感觉自己跳进了某个陷阱。
“你想问她的名字。”
“她是个画家。”
“那你该自己去问画家。”
“好吧。”茉绮娅一只手伸向手编篮。
莱迪瞬间警觉,“你做什么!”
茉绮娅已经提上篮子站了起来,“去拜访画家。”
“弗兰迪!”
篮子回到了桌上,连带着一些糖碎。
莱迪看着那些糖碎——她当然知道那是从哪来的。
“画家没跟你一起来?”比起询问,莱迪的语气更像是确认。
“嗯。为什么?”
“昨天艾黛尔老毛病复发,我连夜送她去镇上,临近日中时才回来,伯兰斯利夫人不想她打扰我。你知道的,小孩子很难缠的。”
“我来的路上看见他们从同一个方向来,很多人。”
“教堂清扫。”
“那是艾黛尔教母的家?”
“不是。”莱迪隔着敞开的窗户指向对面的房屋,“那是她家,我的邻居,艾黛尔。”
“玛修里家呢?”
莱迪沉默。
“小姐,你好奇心真旺盛。”她打趣完,笑着说,“只剩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
“十年?”茉绮娅的目光飘向桌上越来越少的黑炭,不可置信,“第一次做饭?”
“艾黛尔教母很照顾我。”
“确实……”
莱迪终于解决了她一手打造出的黑炭,并在茉绮娅的注视下收拾起餐具。
“你要去休息吗?”茉绮娅问。
“先安顿好你。”
“你可以写信送去锈都,我会挑个日子再来。”
“茉莉娅,你已经到沃格桑了。”莱迪的手心捧着清水,“而且,你什么时候来,都是一样的。”
她转身,那一弯清水洒在茉绮娅身上。茉绮娅笑了。
“我身上有水痕,你身上有泥点。”她说。
“是呢。”
莱迪笑起来,眼睛会变成弯月。茉绮娅喜欢那样的月亮。
她守在餐桌旁的那个窗户边,等莱迪换好衣服,而从房间里出来的莱迪站在茉绮娅身后,目光落在那篮面包上。
“要去看看你的房间吗?”
“不用。”茉绮娅说,“总会再回来的。”
莱迪便提起桌上的面包,回首的茉绮娅看见了,好奇地问:“你做什么?”
“去拜访画家吧。”
茉绮娅有些诧异。
莱迪紧接着问:“你会在我家做这些面包吗?”
“在我们学会做饭前,我们只能吃面包。”茉绮娅说。
“艾黛尔教母会负责我们的伙食。”
茉绮娅站起身,“她喜欢吃面包?”
“不知道。”其实在莱迪的记忆里,艾黛尔没怎么吃过面包,“但那样的软面包,挺适合她的。哦对,你真的能做出来吗?”
茉绮娅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能。”茉绮娅说,“我跟着一位烘焙师学的,她是位天才。那样的面包,在锈都能做,在这里,也能做。”
莱迪耸肩,“天才啊。”
茉绮娅没吭声。
她跟在莱迪身后,重走了一遍弗兰迪带她走过的路。
只是这次,带路的人比她要高,那顶帽子,也从未离开过自己。
画家的家并不远。
茉绮娅敲响屋门。
“吱呀——”
弗兰迪探出半边身子,在看清来人后,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她拉开门,扑在茉绮娅身上,也见到了莱迪。
于是,画家眼角蓄起眼泪。
茉绮娅的目光落进屋内——干净,整洁,古老,开着窗,明媚。
她不禁好奇,为何这扇门会是关着的?
于是,她低头,笑着轻捻弗兰迪的发丝。
“你叫什么名字,弗兰迪?”她问。
安静偷听的莱迪变得更安静了。
小画家弗兰迪也很懵。
“弗,弗兰迪,弗兰迪·卡修斯。”
“我叫茉绮娅。”
“我,知,知道。”
画家变得有些结巴。
茉绮娅的神情却变得有些不对。
“你知道?”她试探着问。
弗兰迪指着莱迪,“玛修里姐姐告诉我的。”
“哦?”茉绮娅回头,眯着眼笑,语气温和,“玛修里姐姐告诉你的呀。”
弗兰迪天真地瞪着自己那双漂亮纯真的眼睛,“嗯!”
茉绮娅也不打算清算这件事,她心里有着更为好奇的事——
“弗兰迪,为什么门是关着的呢?”
在过来的路上,茉绮娅很少见到关着门的房子。
特别是,偏偏关着门的房子。
“因为玛修里姐姐!”画家依旧睁着那双纯真的眼睛,双唇一张一合中,她的语气里带着雀跃,洋洋得意地说起自己知道的事——
“在锈都,当面问第一次见面的人名姓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在锈都,家里的长辈会告知你你所见之人的名字,在锈都,分别后一天内敲门拜访,代表着对方接受成为你朋友的邀请!”
“在锈都。”茉绮娅摘下帽子,轻放在弗兰迪头顶,“分离时不立刻离开,代表,你好,朋友。”
二人并没有在弗兰迪家里停留太久。那篮子面包被伯兰斯利夫人放在窗户边,正悠闲地享受着午后阳光。
莱迪现在走的这条路,通往沃格桑的服装店。
“莱迪小姐。”
茉绮娅追在莱迪身后,每次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总是莱迪扎在发丝间的白花。
莱迪没有回头,“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朋友。”
“是她自己吵着要和你做朋友的。”某个瞬间,莱迪回头看了一眼。
“你抵达沃格桑时,我大概刚刚睡醒,然后准备午饭。弗兰迪答应我,她会带你过来,条件是,我要在礼拜日教她画画。
“朋友也是她自己想交,她问过我,锈都的人都是怎样交朋友的。不过我没去过锈都,哦,你说的那个习俗,是真的吗?”
“当然。”
莱迪的唇角又向上扬起了。
“那沃格桑呢?”茉绮娅问。
莱迪回头。
“你怎么这么好奇呢?”她问。
“爱说不说!”
“没说不告诉你!”莱迪再次背身,想了想,道,“在沃格桑,你所见所爱之人,都是朋友。”
“他们都见过我了。”茉绮娅说。
“嗯哼。”莱迪有些高兴地哼起小调,“没见过的也要见到了。”
茉绮娅站在布店门口,看到了一位浅色卷发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裙子,款式不似锈都近些时日的流行风格,但也看得出来,是一种不同于沃格桑的潮流。
布店的招牌是一个图案。
用玫瑰勾勒出的手握针线的女人图案。
在锈都,也不乏用图案来作为自家店铺招牌的布店。
莱迪已经进了屋,茉绮娅还停在门口。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也画进花里。
茉绮娅收回目光,笑着走进布店。站在她身边的,是沃格桑的画家,莱迪·玛修里。
布店的主人薇尔小姐撑靠在柜台边。她推了推有些下落的眼镜,认真打量着茉绮娅。
“锈都来?”薇尔的目光落在茉绮娅的衣服上。
“茉绮娅·绯。”
“哦?”薇尔挑眉,“还是个有地位的吸血鬼家族,怎么,你不受待见?”
“嗯。”茉绮娅没有过多解释,毕竟那确实算是一部分事实。
“我闯祸太多,家里的叔叔将我送来,想让我改改性子。”
“哦~我想起来了。”薇尔看向莱迪,“小莱迪,是那个绯吧,和你们家颇有渊源的那家吸血鬼。”
“闲话免谈,忙着呢。”莱迪拍了几个硬币在柜台,“她没带行李来。”
“嗯哼。”薇尔抬手,简单量过茉绮娅的三围,笑道,“练过?”
“只是平常爱往外跑。”茉绮娅说。
“你叔叔就是因为这把你送过来的?”薇尔笑得更欢了,“那可真是糟糕,小莱迪也不是个安静的主,她母亲倒是更懂吸血鬼贵族的小姐平常该是怎样的行为举止,不过早些年就离世了。”
茉绮娅看向莱迪,后者一切如常。
“可怜她?”薇尔问。
茉绮娅一愣,莱迪此时才开始不耐烦地敲桌子,“咳咳,忙着呢!”
“还没到播种日,你有什么可忙的?”薇尔斜她一眼,走进柜台,掀开布帘去了仓库。
厅堂内还摆着一些成衣,莱迪问:“要去看看吗?”
茉绮娅看着莱迪。
“衣服!看不看!”她又问。
茉绮娅看着莱迪。
终于,莱迪忍不住了。
“怎么,你可怜我啊?”
“没有。”茉绮娅面不改色地撒起谎,并时刻不忘谎言的精髓——真假掺半。
“我只是觉得,艾黛尔教母挺疼你的。”
莱迪:“……”
“你怎么还想着做饭的事!”
茉绮娅弯唇,笑得克制。“贵族礼仪,我学过的。”她说。
“你学没学我都教不了——”莱迪一头扎进成衣堆,想给茉绮娅再挑几件衣服。
“等天气冷了,我再带你来。”
茉绮娅看向说话的人,却只能在款式各异的衣服中,捕捉到一道时隐时现的背影。
薇尔已经从厂库里挑了几件衣服出来。茉绮娅看过去,都是些很舒适又衬她的款式。
“多少钱?”茉绮娅问。
薇尔翻出记账本,笑道:“你倒是特意带了钱来?”
茉绮娅没有应声。
薇尔抬头看她一眼,勾唇,道:“自己留着吧。”
茉绮娅将钱袋放在柜台上。
薇尔看过去,问:“你觉得莱迪怎么样?”
“她人很好。”
“那你觉得你自己怎么样?”
“我不知道。”
“身份呢?”
“……”茉绮娅沉默好一会,回答,“来自锈都。”
“小莱迪没去过锈都。”薇尔将账本收好,开始打包衣服,“但她对你不错。”
“嗯……茉绮娅?你是在锈都做过什么事?”
“没有。”
“一封从锈都来的信就能让小莱迪为你的到来准备那么多,我是不太信的。而且,玛修里家族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有的只有莱迪·玛修里,更何况,那只吸血鬼也早就不见了。”
茉绮娅皱眉。“什么吸血鬼?”她问。
薇尔闻言,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倒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姐。”
“现在家里还轮不到我说话。”
“这点小事哪还值得你成为多重要的人。”薇尔将打包好的衣服递过去,“你父亲让你在这待多久?”
“一年。”
“呵,一年。”薇尔看向手上拿着几件衣服的莱迪,“小莱迪,听明白了吗?她只是来体验生活的。”
莱迪将衣服放在柜台上,“结账。”
薇尔从那些衣服中又捡了两件丢回去,说了句什么眼光,便开始打包。
“小莱迪,锈都那边也早就不拿以前的缘分当回事了,送她来也就是念着有个风景不错,又没什么危险的地方,想送她来避避,再安个锻炼心性的好名头。”
“不是因为锈都。”莱迪仔细看着手上两件衣服,还是不明白它们为什么没能得到薇尔的点头。
“不好看吗?”她举着衣服问茉绮娅。
“有点丑。”茉绮娅很委婉地说。
“那就是因为她呗。”薇尔指着茉绮娅,看向莱迪。
茉绮娅也看了过去。
莱迪将那两件衣服放回去,见两人一直看着自己,便道:“不是因为谁。”
薇尔已经收回了目光,茉绮娅却还在看着。
挂好衣服的莱迪走过来,看她一眼,笑着说:“我不讨厌锈都,也不会讨厌一个未曾见过的人。”
茉绮娅轻轻嗯了一声。
薇尔敲敲柜台,“小莱迪,去挑几件新衣服吧,这位锈都来的小姐已经帮你付账了。”
莱迪闻声看向柜台上的钱袋,又看向茉绮娅,但后者已经提着打包好的衣服往外走了。
“去挑吧,给你打折。”薇尔笑着说。
于是莱迪将那两件衣服又拿了下来放在柜台上。
薇尔怀着一种复杂地心情开始打包。
“这两件你自己穿就好了。”
“为什么?”莱迪不懂。
“她穿着不好看。”薇尔语重心长地说。
“真的?”莱迪不信。
“她不喜欢这种款式的。”薇尔黑着脸说。
莱迪瞪着一双棕色眼睛。
“难怪你不让我——可是你怎么知道?!”
“看她今天穿的那身衣服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
“谁管你知不知道!”薇尔将打包好的衣服扔过去,道,“人都快没影了还不快追去。”
莱迪心下一惊,提了衣服连忙侧头看,却发现人就在布店门口站着。她回头,冲着薇尔笑,深邃的眼睛含着一丝埋怨,更多的,是属于二人多年情谊来的默契。
薇尔小姐走出柜台,看着莱迪追出去的背影。
——真好啊,玛修里。
莱迪带茉绮娅去了她的房间,就在莱迪卧室隔壁,有一处很大的窗户,窗台上摆着许多花。
房间里只有些基础的生活用具,除了那扇精心装扮过的窗户,俨然一副空了许久的样子。
“窗户是怎么回事?”茉绮娅问。
“窗户不就是用来养花的吗?”莱迪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茉绮娅一时间无法反驳。她将从薇尔那带来的衣服整齐地收进衣橱里,莱迪则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一只手撑着桌面,提着杯子轻抿一口,问:“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会木工。”
“没有,谢谢了。”茉绮娅从衣橱间探出头。
莱迪见了她,嘴角不受控地向上扬起。
“我要去接艾黛尔,等晚上我们去她家里吃饭,你要不要去镇上?”
“我刚从那边来的沃格桑。”茉绮娅说,“我需要休息。”
“行!”莱迪喝尽杯中水,离开了。
茉绮娅走到窗户边,细细端详着窗台上的花儿,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保存良好的信纸,慢慢打开。
——致亲爱的茉绮娅。
那是茉绮娅母亲在离世前留给她的信,茉绮娅不清楚她父亲是否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但她本人从未给其他人看过这封信,也从未说过这件事。
在茉绮娅的记忆里,她的母亲总是虚弱地待在房间里,而茉绮娅,就陪在她身边。
茉绮娅八岁时,她离开了,病逝。
至于茉绮娅,她也是一只注定短命的吸血鬼。
她的目光落在信上。
那些鲜活的字迹,总能让她再一次见到写信的人。
她沉默着,一字一字地读过——
“宝贝,我知道你会想些什么,也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亲爱的,你现在好小好小,我好想将你托付给你父亲,让你快乐地渡过余生。”
“但是我不能。我绝对不能,剥夺你选择的权利。你去吧,茉绮娅,去做你想做的事。”
“而当你遇到了困难,去沃格桑,去见一位名叫玛修里的人,你所寻找的宝物一定会在那里。”
然后,茉绮娅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进柜子,离开房间,在厅内一阵搜寻。
都是些很常见的东西。
她是个讲究实用的人。
茉绮娅这样想着,又看向自己房间的窗户,不禁失笑。
但在种花方面,很是浪漫。
在将大厅的角角落落都看过一遍后,茉绮娅还是没有选择进莱迪的房间。
她坐在桌边,看窗台上被风挑逗的花,思考着该让莱迪用那一手木工活给她做些什么东西出来,思考着该怎样让莱迪说出宝物的线索,思考着自己能有什么宝物能和对方交换。
于是,奔波一天的锈都小姐睡着了。
再醒来时,莱迪正站在门口,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好巧。”莱迪笑着说,走进来,关上窗,一只手搭在茉绮娅额头,“小心生病。”
茉绮娅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拿着的木杯上。
莱迪察觉到她的目光,将杯子递过去。
“果饮。”
茉绮娅看她一眼,在那双笑盈盈的棕色眼睛的诱惑下,稀里糊涂地抿了一口。
“好喝。”她说。
莱迪笑得更开心了。
“还有。我们去艾黛尔家。”
茉绮娅跟着莱迪进了对面那间屋。
那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眼镜,盯着一份报纸。
她听见响,抬头,目光扫过茉绮娅,将报纸收起,去拿了碗筷。
三人聚在同一张桌边,都没有说话。
茉绮娅注意到房间架子上摆着许多书,率先开口,“艾黛尔教母,我好像看到了唐伯拉先生的书。”
“他是个聪明人。”艾黛尔说。
“也是位画家。”茉绮娅看向莱迪。
莱迪挑眉,道:“我就是看他的书学的绘画。教堂里有些东西也是我画的。”
艾黛尔哼一声,“回来的路上,莱迪总说你是个好女孩。”
茉绮娅安静听着,莱迪也没有急着插话。
“我不是对锈都的人有偏见。”艾黛尔叹气,“只是在锈都生活久的人,过不惯这里的生活。沃格桑也有很多去了锈都的人,去了,就没回来过。”
“弗兰迪有个姐姐,也是往锈都那样的地方去了,一去三四年,没有音讯,生死不知。”
艾黛尔盯着茉绮娅,等她的答案。
“沃格桑是个好地方。”茉绮娅说,“我很喜欢这里。”
艾黛尔也不多说,道:“既然喜欢,这一年就好好住着,沃格桑的大家都欢迎你。”
说着,她将一杯果饮推到茉绮娅面前,没再说话。
但是等即将回去,就莱迪收个盘子的功夫——她再回到那间屋子时,艾黛尔与茉绮娅的关系突然增进了好几个亲密度。
“我错过了什么?”莱迪问。
艾黛尔笑而不语。
于是莱迪只有等回到自己家时,才有机会询问茉绮娅,“你和她说了什么?”
“艾黛尔教母问我锈都的情况,我便将我眼中的锈都都告诉了她。”
听闻此,莱迪也笑了起来。
茉绮娅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难怪”的意味。她想追问些什么,但莱迪回了自己房间。
还关了门。
茉绮娅在大厅等了一会,莱迪从房间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件黑色的衣服。
她站起身,看莱迪又去了艾黛尔家。
茉绮娅便又在大厅等着。
直到莱迪回来时,看到守在大厅的茉绮娅,忍不住笑出声。
她拿出两封信,晃了晃。
“茉莉娅,这是两封从锈都来的信。”莱迪说,“一封来自你父亲,让我提早准备你的生活起居,一封来自你们家管事,说你已经出发了。”
“值得好奇的是……管事的信比你父亲那封到的还要早。”
“是我让管事寄的。”茉绮娅很爽快地认下那封信,“当时我父亲还忙于和我叔叔周旋,他不想让我来这。”
莱迪眯着眼,将信放在桌上。她并着右手食指和中指,按在两封信上。
“茉莉娅。我没去过锈都,你也没来过沃格桑。”莱迪没有看对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说起事实,“我的心不在锈都,你的心却早早地留在了这儿。”
“桑格妮娅。”茉绮娅道,“我的母亲,早在几年前就同我说过沃格桑。”
莱迪抬眸,盯着茉绮娅的眼睛,然后,笑了起来。
笑容真挚清澈,也像那条养育了沃格桑的绣纳河,奔放热烈。
茉绮娅是个习惯凭一个人的气质去判断对方为人的人。
她觉得莱迪是个很有趣的人,也不觉得对方先前的话是有什么恶意,哪怕她们才相处不到一天。
在锈都,这个时间的相处,还处在互相提防的阶段。
但茉绮娅没有警惕。
她只是好奇,好奇她为什么笑,好奇她从自己眼里看到了什么。
“莱迪小姐,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不。”莱迪给自己倒了杯清水,“只是些高兴的事,茉莉娅小姐。”
“总之,欢迎你来到沃格桑,这一年里,就在我家住下吧。”
茉绮娅看着莱迪。
她的目光扫过对方那头微卷的棕色短发,掠过脸上的淡色斑点,最后停在波澜水面。
那里一定倒映着莱迪的眼睛。
而没过多久,莱迪抬起头,茉绮娅又一次闯进那双大地色的眼睛。
她好奇着这个来自沃格桑的灵魂。
也很高兴,自己这一年能和莱迪这样的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