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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报应(二) 父母的墓前 ...


  •   平县客栈外,敲门声不绝。

      小九喝醉了, 瘫在地上。

      整座客栈空荡荡、黑漆漆。

      他的四娘走了,把他扔下了。四娘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那句质问,小九怎么也忘不掉。

      “有人在吗?”

      要住店的又来了。小九再喝了口,翻了个身,没有应答。

      “店家,我是屏山路过的道长,多日奔波,甚是劳累,今夜想住店,敢问店家可否开开门啊?”

      无人应答。小九气息由稳转快。

      “店家,今夜可否让我住店啊?”外面的人不依不挠。“店家?”

      小九爬了起来,打开了客栈的门。门外站着一个老道长,说他老,但也不能算老——他看着年迈,灰发白须,脸上爬满了褶皱,像百岁的老人,可他的嗓音洪亮,仿佛毫不费力,喉中就能发出极大的声音,因而又不像老人。

      “在下贾徕先,敢问店家,可有空房?”

      “没有!”小九关上了门,却合不起来,觉着是门被什么卡住了,低头看时,那位老道长居然将半只靴子踩在了木槛上。

      他的脚在使劲,却看起来毫不费力,面带诡笑。“那敢问店家,可否见过一位官差,名叫陆奎?”

      小九昏昏沉沉,突然清醒,瞪着老道长。“你方才说,你姓贾?”

      贾徕先眼神骤变,凶相毕露,上前一步。“你知道我?那你一定见过陆奎咯?”

      小九被他一掌击晕,醒来时全身被绑。

      贾徕先从内院中走出来,喃喃道:“妖气挺重——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后娘和她养的臭男人都死了,这家客栈只有我一人在管。”

      “你开客栈,却不开门营业,白白浪费路过的许多客人,你这真是在做营生么?”

      “我的客栈,要怎么做随我的便,与你个臭道士何干?”

      “你,是人,那必然还有一个不是人的,与你一同住在这店里。此处妖气冲天,阴气森森,定是害过无数的人,你居然还不说出真话?”

      小九歪着头。“要杀要剐随便,怎么想都随你。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年纪轻轻就不想活了,应该不是为钱,”贾徕先蹲在他面前,掐住小九的脖子。“那只能是因为女人!快说,那女妖在哪里?陆奎是不是被女妖绑走了?”

      “绑走了?你怎就知道,那混帐不是被吃了?”小九不惧生死,肆意挑衅。“我想起来了,他的尸体,就在大街上,被狗给吃了!那人什么都不会,居然还当上了官,真是废物!”

      贾徕先不想听,一脚踢在小九脸上。

      陆奎肯定没死。贾徕先在儿子身上埋了红线,与他性命相连。陆奎若真死了,那他必定会知道。

      就在贾徕先惆怅之际,小九悄悄松开绳索,逃到了客栈之外。他跑了一段路,气喘不止,四面八方,不知道可以去哪儿。他一直住在客栈里,除了替四娘办事,从未出过远门。没有四娘,那座客栈就像伤疤上的血痂,原以为揭下时疼得能死,实则伤口早就愈合了。

      可他还是想去找所爱之人。

      就在他路口踌躇之际,贾徕先早就追上来了,用粗棍从后面彻底击晕了他。

      周府的家丁畏畏缩缩地驾着马车找来。”贾道长,我们究竟还要在平县待多久?周小少爷还在等着您驱鬼去惊呢!“

      “旗县离这里不远吧?我还要去一趟。你,送我去。”

      那家丁不情不愿,费力把小九抬上了马车,与贾徕先又去了旗县。

      三十年不见,旗县繁华了许多。

      可他贾徕先不是来忆古惜今、怀念往事的。找不到陆奎,那他半生谋算,老来给谁?他的长生丹,无论再如何试,终究难以长生续命,就像个诅咒一般,将他变得不人不鬼,似老非老,半生不死。

      他如今回到旗县旗山,除了找儿子,更要找答案。

      贾徕先太想知道,究竟那夜,阿琼对他做了什么。

      虽在夜里,旗山可比屏山热闹多了。

      破观又在,无人问津,尘聚成了土,甚至冒出了绿芽。

      那神像的双眼重新露出,斜阳直射下,双瞳发亮,俯瞰来者,直逼人心。

      那树还在,通体焦黑,枯叶遍地,树冠开裂,将死之状。树干三寸的位置,灵根被斩断的伤处,内里却长出了新枝。

      贾徕先手狠,直接拔掉了新枝。

      遥在扬州的阿琼,霎时间头晕目眩。她觉得,贾徕先已经去了旗县,报仇的时机来了。可黎洇湄的事——

      “陆奎藏的地方,他肯定寻不到,我这边很快结束,再给我些时间。求你——”

      这边周懿盛回到家中,妻儿都走了。他盘算一番,只能回去再求丈人。他原就没脸没皮之人,下了身段再去求人,得些钱财翻身,没什么做不得、做不了的事。

      但萧府的门槛,他已经进不去了。

      “夫人吩咐,周郎不能进去。”

      “胡说什么?我可是萧家的女婿?你竟然敢拦我?”

      “请不要为难我们。”

      周懿盛胡搅蛮缠,惹来了很多人的围观。

      “何人在闹事?”院内传来萧夫人的声音。

      “小婿有礼了。”周懿盛立即换了副嘴脸。“丈母,我听说玉儿带着孩子一起回来了,我便过来寻他们母子,只是您府上的家丁不让我进去。您看您来了真好,快让我进去……”

      家丁们看了萧夫人的眼色,依旧拦下了周懿盛。

      “周郎快回家吧,玉儿现在我们这儿住一段时日,她爹爹和我都十分想念她与乖孙。”

      “外孙……”周懿盛不怀好意地回了句,但没有收起纯良的假面,道:“丈母,玉儿闹脾气,我该让她的,可是一直住在娘家,不太好吧?”

      “那就不好呗。我们萧家的女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包括他的夫婿 。”

      “您真的要在这里撕破脸面吗?”周懿盛的眼神骤变,恶狠狠地瞪着萧夫人。

      萧夫人更不是好惹的人。“就是撕破脸面,丢人也是你这么个负心之人……”

      “丈母,我们不妨去找丈人评评理,看到底他站在我这边,还是您那边?”

      “周颂,你的丈人靠山,昨日上京去了。等他回来,玉儿早已与你绝婚另嫁。你就死了这个心吧。来人,关门!”

      萧府大门在一片议论声中,在周懿盛面前关紧。

      “呵——我现在落魄了,就想甩掉我?没门!”

      到了夜晚,萧府一片宁静,刚巡过后院的家丁走过后,周懿盛从围墙外翻进来,径直找去了萧玉的房间。

      孩子不在。

      周懿盛盯着熟睡中的萧玉,心中燃气怒火。这个妻子刚娶到的时候,还是温柔可人、善良大方。仿佛就在一夜间,她便对他厌恶至极,犹如被人夺了舍一般。他一下坐在萧玉身上,径直掐住了她的脖子。

      萧玉猛然醒来,不停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前半生,恨这个恶贼,恨自己嫁给了他,没能早日识破他的恶性,更恨自己不能亲手先毁了这个害她的坏人!

      而她即将断气之际,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家丁们闯入萧玉的房里,就像被提醒过了一样。一群人涌进来,抓住了周懿盛。

      萧府报了官。

      府尹听不不听,直接将人送入大牢。

      周懿盛坐在腐臭潮湿的稻草堆中,始终捋不清短短两三日内发生的所有事,如此莽撞冲动,随口顶撞,根本不是他的做派。闹了这许多事,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他挠了挠鼻子,心想,不过是因私营火药、杀人未遂进来了,日后就是发配到外地,他还能逃,这里还不至于能把他弄死,渐渐释然起来。

      鼻子越来越痒,他又挠了挠,居然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细长的树枝。

      脚下的大地似在颤抖。

      周懿盛以为地震来了,却见一根人那般粗的树枝从他的牢房底下生生钻了出来,将他整个人裹起,抽入了地底下。

      等他再睁眼时,黎洇湄站在一间小屋外,月光皎洁,照在她身上,整个人犹如发了光一般。他却以为自己见鬼了,往屋里角落退。

      “你是谁?你是谁?”

      黎洇湄始终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杀意。

      突然,一个身形肥壮的男子,光着上膀,眯着眼,似笑非笑,顺手抬进来一大块烧猪肉,整个身影逐渐遮盖门外的白影,从身后关上了门。

      此后七天七夜,在阿琼的树罩里,任里面的动静再大,哭喊声再响,都无人听得见。

      那肥壮男子出来时,烧猪肉吃完了,手指来回转动,剔着牙缝里的脏污,扬长而去。

      周懿盛在屋里已被折磨得恍恍惚惚,衣衫不整,两条腿颤抖不止,布满血污。

      四娘无意细看眼前的场景,她只需确认那人还活着,便将他带回了旗县郊外。

      黎家墓地前,黎洇湄跪地三拜九叩,在父母的墓前挖出了周懿盛的黑心。

      那恶贼死前似乎有话想对她说。

      而她一点都不想听。

      霎时,一把金钱剑从乌云间落下,径直穿过四娘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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