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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魂断(一) 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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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徕先在药房坐了半日,从书中抬起头,想起了阿琼,她已经好几日都没回家了。
她死心了吧,或许回去了。
门外传出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贾道长——贾道长——夫人出事了!”
等他赶到时,长霞卧倒在地,像是刚从床上摔下来,正哭喊着要去找儿子。
贾徕先将她抱回床上。
长霞抬头,揪住他的领口,泣不成声。“奎儿没了……没了……”
“怎么回事?”
“夫人昨日生产,我把小公子抱回房里休息,可一转眼的功夫,小公子就不见了!”
长霞哭晕在贾徕先的怀里。他只好先把长霞扶着躺下,给她盖上被子。“带我过去。”
丫鬟把他带到婴孩的屋中,担心挨骂的乳娘怯怯地站到一边。贾徕先从屋里翻出了一根枯枝,心中猜出了七八分,随即跑出了陆府。
阿琼原来没走。
就守在长霞附近,居然还偷走了孩子。
那是他的孩子。
若被阿琼知晓,孩子的性命就不保了。
贾徕先走得很急、很快,往陆府附近的山林里寻找孩子的下落。
天沉下来了,似要下雨。山林幽深,每棵树的根又粗又大,直直地扎入土中。枝干交缠,却像人一样抱在一起,形态可怖。若是寻常人走在这山林中,不吓死亦会被吓跑。
这片林子还静得离奇。更怪的是,贾徕先一直听不见婴孩的哭声。
而在他看不见的大树后,阿琼把婴孩和自己都藏进了她枝条缠成的巨网中。
孩子没哭,嘬着手指,眼睛圆圆,望着阿琼。
她一开始的确想过杀了这婴孩。
和贾徕先一起生活了数年,所谓邪术她知道一些,总之法子又多又杂,手段恶毒。
人的婴孩,同丹药一样,皆可助长法力。
可阿琼并不需要,她没有法力高强的心愿。她的愿想从来简单。
不过,如今已无法实现了。
她哀叹垂眸,摸了摸那肉嘟嘟的小脸,柔软的小手。把孩子抱起,那只小手划过她的脸,抚摸着她的眼。他的双目亮晶晶的,阿琼仿佛在孩子的眼中望见了自己的脸。
她始终下不了手。
手一挥,外面的缠枝瞬间瓦解,阿琼抱起婴孩,没走几步,看见了贾徕先。
贾徕先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怀中的婴孩。
不等她开口,贾徕先打开一个贴着黄符的小壶,念了咒,霎时间,阿琼化作几团绿烟,全被收进了小壶中。他快步上前,将孩子接入怀里。
孩子没破没损,一点事儿都没有,小眼溜溜地看着贾徕先,很冷静,像在审判他。
陆府中,长霞接过孩子,紧紧捂入怀中,说话还是有些激动。“是谁带走的?”
“不要紧,她不会出来害人了。”贾徕先坐在长霞榻边,抱住母子俩。
丫鬟小跑进来,细声提醒:“老爷回来了。”
贾徕先立即站起来,被长霞拽住手。“放心,我还会回来的。”他从小窗翻出,离开了陆府。
他一路都攥紧小壶,瓶身原本的青紫已变成橘红。贾徕先加快步伐,回家后包袱还未放下,径直去了药房,将小壶置于药炉正中。
九九八十一天过后,小壶里将化出的丹药,要比以往他所炼制的长生药奇效更甚。
此壶是他精心所制,无需他亲自动手,就能抽出全部精怪的元灵,瞬间吸入瓶中。只不过,每用一次,都需消耗人的精血,为此,他换了邪术取血,用完以后,把干尸扔在不同地方。为能练出具备神效的长生丹,再苦再累亦是值得。
此宝物被他藏在自己屋内,锁在贴了符纸的木盒中保存。阿琼一直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仿佛早就在等这一日的到来。
自己陪了她这些年,对她这样一个懵懂的山中精怪而言,已算带她见识过人间的欢乐。留她孤零零地回到山中做树妖,还不如被他炼化,尽快轮回,下世为人,重来人间体验她心心念念的情爱与喜乐。
他这般劝服自己,合上了药炉。
三日后,旗县降下轰隆大雨。一声响雷炸起,贾徕先从榻上惊醒。那雷声之中,还有另一个响声。他来不及穿衣,推开房门,发现药房被雷电击中,炸开大半,药炉亦被炸翻。
在团团灰烟里,那只青绿的小壶已碎成无数块。药炉中没有金丹,什么都没有。
阿琼亦不在。
他站在院中,暴雨浇湿全身,他忽地想到什么,猛抬头,发现整个院子之上罩着一大团浓稠的绿烟。
就在此时,那团绿烟笼聚成一股漩涡般的风,朝他俯冲下来。
贾徕先及时闪避,未被冲倒,身后的黑坛被绿烟撞裂,阿琼亲手腌的他爱吃的酸菜全部撒开。
他愣了神,那股绿烟再冲了回来,从后撞到他,罩在他头上,将他整个人腾空悬起,像上吊般,想让他窒息。
贾徕先觉得脖子被勒得死紧,脚不着地,难以用力,喉间发出沙哑的声音,在求饶。
那股绿烟不依不挠,力度不减。
“阿琼……原……谅……我……”
“咔”地一声,绿烟便将他的脖子拧断,躯体掉落在地。那绿烟围着尸体转了几圈,飘到屋外,飞去了旗山。
过了一阵,地上的贾徕先化成了一道白色的小人符纸,头与身断开两截,消失在雨水中。
而贾徕先的真身此时从屋内走了出来。从听见那阵巨响后,他便躲在屋内看外面的动静,眼看着一阵绿烟将自己的分身弄死。
阿琼真够心狠的。
他走入雨中,望向院子的遍地狼藉,踢开酸菜和破坛,向药房走去,所有书与药材都已湿透。他心口沉闷着一股怒火,背上道具,赶去了旗山。
那座道观无人接管,早已破败不堪。唯观外那颗树仍枝繁叶茂,伫立风雨中。绿烟爬了山来,朝着树干奔去。霎时间,一把金钱剑飞出,插在了树干上,创口周围即刻枯萎。
绿烟撞了几次,无论如何都进不去,只得与赶到的贾徕先继续缠斗。
随着树干上的枯萎越变越大,绿烟也越变越淡,法力更大不如前。
“你斗不过我的!阿琼,跟我回去吧,下辈子或许能重新做人!”贾徕先得意要挟道,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头顶之山,依旧电闪雷鸣,盖过了打斗的动静。绿烟逐渐败下阵,连连退避,撞开了道观的门,躲在神像之后。
贾徕先闯进来,抬头望见了自己曾日日跪拜的神像,想起了师父。他老人家抚着白花花的长须,在这道观中教他万物有灵,人应心存善念,对得起师门长老。
他小时候还觉得那神像有灵,无论站到哪个位置,双眼都似在盯着他。
贾徕先今夜再注视神像的双眼,以及躲在它后方的绿烟。他掏出空白黄符,手一扬,黄符便贴在了神像的眼前。那把金钱剑从他身后飞进来,刺向那团绿烟。伴着一声惨叫,绿烟降落,化出了阿琼的人形,却很虚,虚得就快看不见了。她倒在地上,看着贾徕先步步逼近。
她忽然笑了,无声的笑到凄厉的狂笑,扶着被血迹染污的墙站起来。贾徕先的神情,和她三年前看着他杀害山中生灵的样子,完全一样,凶残恶狠,像盯着猎物般,无论何物都低他一等,任他宰割。
这样的人,她怎么从前就看不出来呢?
她把地上的垃圾往他面前一踢,厚厚的尘土扬起,污了他的眼。阿琼趁机逃出,跑回树里。
贾徕先眼中模糊,跑入雨中,却越洗越糟,原地打转,怒吼道:“别以为我抓不到你,你就逃过一劫了!出来啊!再出来打!”
半晌没有动静,而他也再看不清了。
他磕倒在一块石上,趴了下来,满身泥污,仍是摸爬着去到阿琼的树前。他俯在厚实的树根上,方才枯萎的地方正在消失,仿佛树又恢复了生机。他一声口哨,金钱剑飞回了他的手里。他摸上树干,在约摸三寸的位置,将金钱剑一下插过去。
随即,整棵树阵阵颤抖,将他远远弹开。贾徕先的右肩撞在道观的墙角边上,痛晕了过去。
阿琼的灵根被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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