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为上》耳鱼川

71、吐血 边关急报

　　天边泛白，马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临近年关，夜间温度更低了。

　　崔言方抹了把额角的汗，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脸上也挂着一丝疲态，心里却愈发着急。

　　“大…大人，这…这是吗？”，马夫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崔言方猛地回头，下意识跑过去，被绊了一下踉跄几步跌在那具青色衣袍边，上面的血迹已经暗沉。

　　“是…是他的衣服…”

　　颤抖着手，崔言方掀开被盖在那具尸体面上的衣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马夫见状忍不住在一旁干呕出来。

　　尸首脸上被毁的面目全非，甚至有驱虫从七窍爬出，散发着一股恶臭。

　　崔言方瞬间红了眼眶，哑着声音开口，“去将马车内的衣物带过来。”

　　“是，是，大人。”，马夫擦了擦嘴，跑得很快将马车内的衣服带了过来。

　　崔言方擦掉眼角的泪，给那人清理面部和手，马夫在一旁欲言又止。

　　面部小心的清理完后，刚准备拿着帕子擦拭那具尸体的手，崔言方愣了愣。

　　这双手…不像是常年握笔的手。

　　心里无端冒出一种可能，崔言方立刻检查这双手，右手虽然有茧，可大多在掌心和五指指尖，若是常年握笔，中指处和虎口应该有茧的…

　　见崔言方翻来覆去的看着尸体的手，马夫忍不住出声。

　　“大人，要不…要不让小的来吧，天马上就亮了…”

　　崔言方没理马夫，又检查了衣袍，是沈渊那日穿的，没错。

　　听天牢的狱卒说，那日……陛下拿刀刺了沈渊，说是沈渊欲行刺于陛下，被陛下反杀了。

　　脑海里浮现那日在天牢里自己递给沈渊的那把刀，崔言方感觉脑子都乱了，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深呼吸一口气，崔言方的手抖得厉害，努力握紧拳头保持冷静。

　　“老张，你来给他换衣服。”

　　马夫应了一声，开始给那具尸体换衣服，崔言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尸首。

　　衣袍被解开后，胸口上方赫然有一处伤口，崔言方立刻出声。

　　“慢着。”

　　马夫伸出去的手又伸回来，有些不明白自家大人要做什么。

　　崔言方小心翼翼地凑近那处伤口，那日他塞给沈渊的短刀，是他亲手打造，而且并未开刃。

　　可这具尸体上的伤口…明显是开过刃的刀…

　　而且，伤口如此平整，倒像是…死后被人刻意刺上去的。

　　若这具尸首不是沈渊，那…那就说明他还可能活着。

　　意识到这种可能，崔言方猛地起身，有些语无伦次。

　　“老张，快…我们快找个地方将此人埋了，立刻回去。”

　　马夫有些不明白自家大人怎么又变了，自从那日被送回来后，大人就郁郁寡欢，这几日还是第一次见他情绪波动这么大。

　　“是，大人。”

　　两人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将尸首埋了，崔言方回去的路上才稍稍冷静了下来。

　　那日在天牢，是陛下亲手处决的沈渊，他的情况，也只有陛下最清楚了……

　　宣武殿，祁宁安今日罕见地早朝迟到了，朝堂的朝臣等了一炷香时间她才赶到，赵文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坐在龙椅上的祁宁安。

　　今日她的妆面似乎更重了……

　　还未开始正式上朝，外面就有些骚动，殿外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一驿卒浑身破破烂烂的，面上也都是灰尘，持白羽旗冲破内侍阻拦，直接跪在殿门口高呼。

　　“边关八百里特级急报！”

　　闻言众大臣纷纷噤声，下意识看向高位的祁宁安。

　　微微蹙眉，祁宁安启唇。

　　“传。”

　　驿卒跌跌撞撞进殿，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赵将军发来急报，苗疆杀害我祁国使臣，并将其丢在边境辱尸，并且线人来报，苗疆已经在集结峒兵，请陛下指示。”

　　驿卒话一出口，满场哗然。

　　“陛下！这苗疆怎可如此，这是要跟祁国宣战吗？”

　　一位稍年轻的大臣义愤填膺地出口。

　　几个老臣皱着眉，议论着，“莫非是对方不接受我们的诚意，毕竟是他们的使臣先在我们这里出事的…”

　　不少朝臣也偷偷看了眼赵文元，赵文元刚上前一步准备进言，就听见高位的人出声，语气气愤。

　　“放肆！苗疆胆敢如此待我们，给赵驰传信，务必将那群蛮人打回去！用他们的血给死去的臣子祭奠！”

　　祁宁安胸口起伏着，怒火中烧，朝堂也不断有些议论着情况，驿卒也被带下去休整。

　　“陛下，是否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祁国国富民强，已经向苗疆解释情况并做出赔偿，胆敢如此对待我朝使臣，这不是把朕的脸放在地上踩！”

　　“陛下……”

　　“住口！”，祁宁安猛地起身，还未继续开口，一口血吐了出来，身形晃动，跌坐在龙椅上。

　　“陛下！”，朝臣们显然是没预料到这种情况，朝堂瞬间成了喧闹起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

　　宣武殿闹作一团，祁宁安昏迷着被带走，一早在殿外候着的周太医也顾不得其他，冲进殿内让人带祁宁安离开，不少人互相对视一眼，赵文元见如此情况，不动声色地离开。

　　边疆动荡，皇帝被气到吐血昏迷，消息在京城炸开了锅。

　　一早，墨幽来喊孔瑾用早饭。

　　“小瑾小姐，该起了，今日袁大人说会早些来这里。”

　　以往孔瑾被喊都会嘟囔几句，墨幽就需要再喊几声，可今日屋内安静地可怕。

　　“小瑾小姐？”，墨幽心里有些不安，孔瑾睡得再熟也不会喊了好几声都没应。

　　“小瑾小姐，你在吗？我进来了。”，语气有些着急，墨幽推门而入，孔瑾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把墨色的剑和包裹，眼眶红肿。

　　墨幽见孔瑾还在稍微松了口气，可又见她如此模样，衣服甚至都还是昨日的……

　　“小瑾小姐……”

　　孔瑾双眼空洞，平静地看着前方。

　　“墨幽，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墨幽心里一咯噔，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瑾小姐，我……”

　　孔瑾红着眼起身，语气愤怒又懊悔。

　　“墨幽！到现在了你还要瞒着我！”

　　墨幽抿了抿唇，低下头。

　　孔瑾气不打一处来，拎着包裹就要走，被墨幽拦下。

　　“让开！”

　　孔瑾瞪着墨幽，执意要走。

　　墨幽挡住孔瑾的路，死活不让开。

　　“小瑾小姐，主人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孔瑾气得身体发抖，猛地锤在墨幽胸口。

　　“为我好就把我自己丢在这里，为我好就骗我来这里自己一个人陷入险境，为我好就什么都瞒着我……”

　　每说出口一句，孔瑾的情绪就越控制不住，泪水糊了眼睛，忍不住带着哭腔呜咽着。

　　“墨幽，不要瞒着我，师姐是不是有危险……”

　　墨幽张了张口，他自小跟在祁宁安身边，知道孔瑾对祁宁安来说有多重要，可他也明白，对孔瑾来说…祁宁安又有多重要…

　　“小瑾小姐，我们…再相信主人一次吧…”

　　他知道祁宁安有计划，可他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接收到的任务，是护好孔瑾。

　　孔瑾肩膀颤抖着，抹着泪，可是泪水怎么都抹不完。

　　恰巧此时袁有为也进了院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往常那样喊着人。

　　“丫头啊，老夫来给你上课了，今日早些，莫要赖床……”

　　一进院子，就见墨幽和孔瑾两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你二人站在这里作甚…”

　　还没说完，听到了孔瑾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袁有为有些着急，脚步加快。

　　“丫头啊，哭什么，这小子欺负你了？”

　　袁有为一问，孔瑾更受不住了，又委屈又着急，泪水越来越多。

　　墨幽攥紧的拳头松了些，看着孔瑾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朝着袁有为低声开口。

　　“袁大人，小瑾小姐她…知道了些什么…”

　　脚步一顿，袁有为看着孔瑾一手背着包裹，心里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丫头，你…知道了？”

　　孔瑾一听这话，胡乱的抹掉泪，可刚刚哭得厉害，还是一抽一抽的，努力压着哭腔来到袁有为面前。

　　“袁…袁夫子，我…我师姐，是不是…很危险？”

　　袁有为见孔瑾如此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的，当初被送到灵山寺时，他就被祁宁安惊过一次，他是怎么都没想到，祁宁安会在南州养了这样一群孩子，还请了夫子给他们上课。来到烈士村，又被惊过一次，边境牺牲的将士，他们那些生活困苦的家眷，也被祁宁安养在这里。

　　他还在感慨自己这些年走了眼，墨幽又突然来找他，说是陛下给了信，信里拜托自己教这个姑娘帝王之术，他就意识到了什么，他更是没想到，祁宁安还偷偷养大了阿竹的孩子，怪不得这么多年她都不纳后宫也不要子嗣。

　　“丫头啊，不哭了，你师姐哪天安全过…”

　　被袁有为一噎，孔瑾情绪也缓了很多，眼神幽怨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开口。

　　“夫子，你怎么这样……”

　　袁有为笑着安慰她，“论谋略，天底下有人能比得过你师姐？”

　　见袁有为夸祁宁安，孔瑾抹掉眼角的泪，语气里满是骄傲。

　　“那自然没有。”

　　但是又想到包裹里的圣旨和玉玺，孔瑾又忍不住担忧。

　　“袁夫子，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又有人要谋反。”

　　见孔瑾敏锐成这样，袁有为也知道一直瞒着不是办法，与其一直瞒着让她失控，不如几个人坐下好好谈谈。

　　“丫头，先坐吧。”

　　孔瑾有些着急地跟着袁有为，墨幽见状关上了门，三人坐在一起。

　　“丫头，陛下很早以前就预料到了如今的情况，或者说，现在的情况是陛下一手操控的。”

　　“什么？”，孔瑾愣了一瞬，可又想到早在端王死时，袁有为就被送来灵山寺。

　　“师姐，师姐当时跟你说了什么吗？”，孔瑾有些着急地问出口。

　　“你啊，陛下果然没说错，脑子一点就透啊。”，袁有为也是感慨，孔瑾竟然能联想到当时他被贬黜之事，不过也没错，那日在郊外，陛下拦下他给他看的那些东西，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今日的情况，可他没想到情况严重到这种地步。

　　“端王……”想起端王，袁有为就忍不住叹气，明明…明明曾经还是他的好学生。

　　“端王当初被抄家，并非只是单纯的刺杀陛下。陛下当初查到了端王和苗疆那边私下有联络，朝中也有其他内奸，陛下怕打草惊蛇，借那次暗杀之名直接对端王府抄家，之后也一直在查朝中那些毒瘤。”

　　“至于派我来这里，一是为科举输送，这些女学生虽然已经备考多年，可毕竟没有真正接触过科考，老夫我常年监考，自然熟悉这些，来这里也能提高她们的过考率。”

　　说到这里，袁有为也是觉得祁宁安狡黠，跟她娘当年一个样，明明是自己被罢黜了还得跑过来教学生。

　　“二则是，朝中已然出现内奸，女子科考一旦提出，朝中必定混乱，陛下送我来避避风头。”

　　孔瑾听得愣了半晌，她什么都不知道…

　　内奸，到底是什么内奸，到底有多少内奸，能让师姐直接下了遗诏，她做事不是很有把握吗……

　　“那现在呢？内奸是谁？师姐到底要做什么？”

　　见孔瑾着急的模样，袁有为眉头也紧锁了，他当初也没想到情况会这样严重，毕竟当初祁宁安送他过来，最主要是为了准备女子科考。

　　“陛下…或许是要釜底抽薪…”

　　孔瑾沉默了片刻，看向同样沉默的墨幽。

　　“墨幽，你还不说吗？”

　　袁有为也看向墨幽，自打他来了灵山寺，消息都是墨幽带的，毕竟南州偏远，京城的消息不好传过来。

　　“小瑾小姐…”

　　见墨幽又这样，孔瑾沉着脸，声音严肃。

　　“墨幽，你知道什么现在都说出来，我不会不冷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帮师姐的法子。”

　　墨幽张了张嘴，终是开口。

　　“主人…主人交代，要保护好你，也要保护好灵山寺的孩子…朝中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寺里的学堂，苗疆的人…在京城被毒杀了…”

　　他知道的也不多，祁宁安已经很久没有给他传过信了，苗疆之事，还是他暗中留了人在京城，才知道的。

　　孔瑾捏紧拳头沉默着，脑海里浮现过赵驰的脸，朝中有苗疆奸细，边关定然是要守着的…

　　奸细定然是要越乱越好，那次灯会的屠杀……

　　意识到什么孔瑾猛地起身。

　　“师姐这个笨蛋！”

　　袁有为立刻安抚着，“丫头有什么事慢慢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孔瑾努力保持冷静，重新坐了回去，但语气还是有些着急。

　　“袁夫子，前些日子京城灯会，被贼人杀了好多百姓，之后师姐找空了大师开祭祀，我在来南州的路上就听说了，京城的百姓可以去青山寺找空了大师做法事，香火钱朝廷出。”

　　袁有为倒是没想到自己走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然后呢？”

　　孔瑾越想越后怕，“去青山寺做法事是一部分原因，师姐…怕不是知道京城要乱了，提前转移走那些百姓……”

　　听着孔瑾的话，袁有为和墨幽沉默着，确实是祁宁安能做出来的事。

　　“我知晓，我知晓师姐本事大，可如今，苗疆掺和进去，已经不是内政的事了，她本事再大，朝中那些叛徒再加上苗疆的人，师姐有几只手能对付他们。”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帮她。”

　　“不可！”，墨幽下意识出声阻拦。

　　孔瑾平静地看着墨幽，“除非你日日锁着我，否则我爬也会爬过去。”

　　墨幽知道孔瑾已经决定好了，袁有为在一旁思索着。

　　“丫头，这不是小事，若是我们强行过去，会不会扰乱陛下的计划。”

　　“袁夫子，我不会冲动的，我回去，是要保护师姐，若她有事，我也绝不会独活。”

　　一阵风吹过，院子内的竹叶哗哗作响，三人在屋内说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