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织谋》星河小顽主

6、惊变 第六章

　　第六章 惊变

　　是夜，石府贺客散尽。
　　书房内，烛火通明。吕砚初将日间所得消息尽数告知石宇承。
　　“晋梁联军，一月内恐将南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虽力持平稳，石宇承仍听出了那一丝紧绷。
　　石宇承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地图划过晋周交界之处，缓缓道：“如此一来，我滞留周国，便不仅是人质，更是‘质子’加‘敌国太子’，处境危矣。周帝就算不杀我，也必严加看管，以为筹码。”
　　“是。”吕砚初点头，“所以，我们原来的安排必须提速。花朝节，便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那就提前。”石宇承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依计行事。此番，有进无退。”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而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步棋，已悄然抬起。
　　商议既定，两人又将计划细节反复推敲，直至万无一失。待一切敲定，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吕砚初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与紧绷谋划格格不入的轻叹：“可惜了，到底还是与这封城花朝节无缘。”
　　石宇承闻言，几乎是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无妨。待他日归国，安稳之后，本宫定在晋国为你专设一场花朝盛宴，遍请名花，必不让今日之憾。”
　　吕砚初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有此承诺。转念一想，自己为他殚精竭虑至此，一场花会似乎也不算什么。她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唇角弯起：“好啊，那殿下可要记得今日之言，不得反悔。”
　　石宇承被她那倏然绽开的笑容晃了一下。烛火与晨光交织，映着她清丽非凡的眉眼，那狡黠灵动的神采，竟比窗外将明的天色更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又失了章法地怦怦加速，一股陌生的热意涌上脸颊。他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自、自然记得……本宫有些乏了，公子奔波一日，想必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吕砚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耳根和略显仓促的逐客令，心中不解，但确实倦意上涌，便应了声“好”，带着几分纳闷退出了书房。
　　直到房门轻掩的声响传来，石宇承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按住自己仍在急促跳动的心口。方才那一瞬的悸动与慌乱如此陌生，让他无所适从。他努力平定心绪，勉强找了个理由自我安抚：定是吕砚初生得过于精致俊秀，言行间又偶尔流露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男子的清雅柔和，才让自己一时恍惚。毕竟，越国本就多出美人，吕砚初若为女子，必是倾国之色……
　　思绪至此，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往日相处的片段纷至沓来：她低眸沉思时的沉静，谋划时眼中锐利如星的光芒，偶尔放松时唇角浅淡的笑意，甚至方才那带着狡黠的生动表情……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竟让那个“若为女子”的假设，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撩动心弦。
　　石宇承被自己这纷乱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摇头，试图驱散。然而，心底那点朦胧的疑惑与随之而来对自身取向的惊疑纠结，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再难彻底平息。
　　此后数日，吕砚初依计行事，又去了鸿运坊两次。
　　一次正撞见王四输得精光，被赌坊打手推搡出门，狼狈不堪。吕砚初“恰好”路过，出手解围，不仅替他付清了欠账，更额外赠了百两纹银，乐得王四千恩万谢，直呼“金兄弟是我再生父母”。
　　另一次，则在王四手气正旺时现身，与之并肩下注，又小赢一笔。随后以“庆贺”为名，请王四到城中颇负盛名的酒楼大快朵颐，席间谈笑风生，似是无意的打听他的营生，知道他是戍守城门的兵士之后，又假装对他的职业感兴趣，问了守城时有几人，工作时长，什么时候休息，王四本就被这天降的馅饼弄得晕头转向，也都还无保留的说了出来。吃饱喝足临别还打包了诸多佳肴让其带回，将“阔绰又仗义的富家公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王四对此等“贵人”已是死心塌地。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石宇承早已广发请帖，邀周国王子皇孙、世家子弟于流经封城的玉带河上画舫游宴，答谢日前众人的道贺。是日，画舫张灯结彩，丝竹悦耳，名士云集。才子们吟风弄月，饮酒赋诗，又有轻歌曼舞助兴，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酒至半酣，宾主尽欢之际，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船舷两侧翻入，寒光乍现，直扑席间。惊呼声、杯盘碎裂声顿时响成一片。宾客惊慌四散，场面大乱。
　　刺客目标明确，招招狠辣，直指被护卫簇拥在中央的石宇承。江越与石宇承的贴身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上，刀剑相交，铮鸣刺耳。画舫上的护卫与闻讯赶来的巡河士兵也纷纷加入战团。
　　然而刺客显然经过周密策划，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一部分死死缠住江越等高手，另一部分则不顾一切地向石宇承突进。刀光剑影中，一名刺客觑得空隙，猱身而上，手中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石宇承心口！
　　“殿下小心！”
　　电光石火间，一直紧跟在石宇承身侧的吕砚初猛地将他向旁一拽。短剑擦着石宇承的衣袖掠过，“嗤啦”一声，却狠狠划过了吕砚初格挡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一片衣衫。
　　“砚初！”石宇承目眦欲裂，反手扶住踉跄的吕砚初。
　　江越眼见吕砚初受伤，心急如焚，怒吼着想要突围，却被两名武艺高强的刺客死死拖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刺客如潮水般向石宇承和受伤的吕砚初涌去。
　　两人被逼得不断后退，直至船舷边缘，再无退路。一名刺客狞笑着挥刀劈来，石宇承奋力挡开，脚下却因画舫晃动和推挤而一滑。
　　“啊——！”
　　惊呼声中，石宇承与护在他身前的吕砚初，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双双坠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之中！
　　“殿下！公子！”
　　岸上与船上的惊呼被河水吞没。幸好，更多的士兵和救援小船正飞速赶来。
　　水中，一片冰冷的黑暗与窒息感瞬间将吕砚初包裹。
　　她不通水性，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让她惊恐万状，双手本能地胡乱扑腾，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意识迅速模糊。
　　“砚初！别慌！”
　　石宇承的声音透过水流隐约传来。他水性颇佳，很快稳住身形，一眼便看到正在下沉挣扎的吕砚初。他心头一紧，迅速游过去，手臂用力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托出水面。
　　“咳……咳咳……”吕砚初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惨白如纸，长发湿透，凌乱地贴在脸颊颈侧，更显脆弱。她浑身颤抖，冰冷和溺水带来的恐惧让她几乎脱力，只能紧紧抓住石宇承胸前的衣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石宇承一边奋力向着最近的一条救援小船游去，一边不住安慰：“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然而，怀中的躯体远比想象中轻盈柔软，那紧紧依偎带来的触感，以及透过湿透的单薄春衫传来的、截然不同于男子的玲珑曲线……
　　石宇承全身骤然僵住，如遭雷击。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瞬间穿透所有迷雾的认知，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这身体……这轮廓……
　　她是女子！！
　　波涛起伏，小船的阴影已笼罩下来，船上之人伸出了竹篙。石宇承却兀自沉浸在无与伦比的震骇之中，手臂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忘了动作，只怔怔地看着怀中已然昏迷、苍白脆弱却眉眼如画的容颜。
　　河水冰冷刺骨，可他心头的火焰，却仿佛被这惊天秘密骤然点燃，灼热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