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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局   第三章 ...

  •   第三章入局
      半年来,质子府门前的冷落,早已被络绎不绝的车马取代。
      石宇承的日程排得极满。晨起读书,午后或赴文会,或与周国新结交的年轻官员、清流名士品茗论道,晚间则常被邀参与各种宴饮。周王宫中凡有盛大庆典,请柬也必会送到他手中。这半年来,他入宫赴宴不下六次,座次从最初的角落,悄然移至周王下首,与周国皇子们比邻。
      一个曾经被遗忘在角落的质子,就这样成了封城权贵圈中备受瞩目的新星。他的贤名、才学、气度,连同他背后隐约浮现的、来自那位“越国巨贾”的雄厚财力,一并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风声,自然也传回了千里之外的晋国。
      过去五年石沉大海的父子亲情,仿佛一夜之间复苏。晋王的“家书”在半年内来了两封,语气温和,满是关怀,末了总不忘提一句“吾儿贤名,已闻于绛城,朕心甚慰”。
      这一切变化,吕砚初都看在眼里。她并未另置宅邸,而是如石宇承所请,直接住进了修缮一新的质子府东厢。名义上是客卿,实则是这盘棋隐在幕后的执棋者。
      每日夜深,书房灯烛长明,是二人雷打不动的复盘与谋划时刻。
      石宇承会细致讲述白日所见之人、所经之事,吕砚初则如一位最敏锐的军师,为他剖析人心、权衡利弊,指明哪些人可深交,哪些只需维持表面,哪些资源可借力,哪些陷阱需规避。同时,她也毫不吝啬地分享来自各国暗桩的情报,从晋国朝堂的微妙动向,到周国边军的粮草调配,乃至梁、陈等国的天灾人祸。半年下来,石宇承的眼光早已不再局限于周国一隅,对天下大势,竟也有了清晰的脉络。
      这晚,烛火噼啪轻响。
      吕砚初将一枚小小的铜制“晋”字令牌放在桌上,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殿下,时机将至。”
      石宇承心弦一紧,知道关键的一步来了。
      “贵国朝堂,为立储之事已吵得沸反盈天。”吕砚初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大皇子一系咄咄逼人,陛下摇摆,皇后焦虑。我们先前所做一切铺垫——殿下的贤名、对边防的献策、还有源源不断送回绛城、直送皇后宫中的‘心意’——都已发酵。是时候,落下最关键的一子了。”
      她顿了顿,看向石宇承:“五日后,我将启程前往绛城,以殿下使者之名,拜见晋王与皇后。”
      石宇承深吸一口气:“有几分把握?”
      “七分。”吕砚初目光锐利,“皇后娘娘与庆国公,比我们更清楚楚氏一族荣宠系于何处。陛下身体欠安,皇后无子,大皇子生母宁妃与皇后素有旧怨……他们别无选择。而我们,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选择——一个生母无宠、远离权力中心、必须依靠他们才能立足,且已崭露头角、名声不恶的皇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殿下留在封城,需更谨慎,贤名要继续维持,与周国王室的关系亦要把握好分寸。等我从绛城带回消息。”
      “一切,拜托砚初兄了。”石宇承郑重拱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盼。
      五日后,一支看似普通、却装载着无数奇珍的车队,悄然离开封城,向北而行。
      领头的青篷马车里,吕砚初闭目养神。车内堆着几只不起眼的箱子,里面是精心挑选的宝物:有江南最时新的缭绫锦绣、海外而来的晶莹琉璃、琅琊工匠精雕细琢的玉器摆件,更有数卷失传已久的古籍善本……每一件,都投其所好,价值连城。
      七日后,车队抵达晋国都城——绛城。
      与繁花似锦、风流蕴藉的封城迥异,绛城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北地的硬朗与肃穆。城墙高厚,屋舍朴实,百姓衣着色调也偏于灰褐深蓝,鲜少亮色。连王公贵族的车驾服饰,也透着一种厚重的威严,不尚浮华。
      吕砚初无心欣赏这迥异的风情。抵达次日,她便以石宇承使者的身份,携重礼入宫觐见。
      晋王在偏殿接见了她。看到琳琅满目的贡礼,尤其是那些专为皇后准备的、封城最时兴的衣裙首饰时,晋王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当晚的宫宴,更是极尽热情。席间,晋王不止一次表达对“吾儿宇承”的思念与赞赏,提及那封关于边防策论的家书时,更是抚掌称善,连说“我儿有经世之才”,并当着众臣的面,承诺“不日便将迎我儿归国”。
      吕砚初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代石宇承谢恩,言辞恳切,将一个思父心切、忠君爱国的皇子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心中却是一片冰雪般的清明:这位君王眼中的慈爱,有多少是出于对亲子才华的惊喜,有多少是迫于立储压力的权宜,又有多少是对那远在周国、已攒下贤名的儿子手中可能资源的掂量?
      虚伪的盛宴。这是吕砚初对这场宴会的全部评价。
      第三天,吕砚初带着更丰厚的礼单,踏入了庆国公府。
      相较于王宫,这里的会面直接得多。庆国公楚胤,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显然对吕砚初的来意已有预料。
      略作寒暄,吕砚初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厅中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底蕴的布置,缓声道:“国公府气象万千,可见陛下对楚家恩宠之隆。”
      楚胤笑了笑,语气平淡:“皇恩浩荡,愧不敢当。”
      吕砚初却话锋一转,直视楚胤:“此等恩宠,系于皇后娘娘一身,更系于陛下对娘娘的眷顾。然,娘娘入主中宫十五载,膝下犹虚。陛下龙体……亦非昔年强健。请国公爷恕吕某直言,一旦山陵崩,楚氏满门荣华,将系于何处?”
      楚胤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笑容微敛,没有说话。
      吕砚初并不等他回答,继续冷静剖析,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清晰敲在人心上:“眼下朝中,大皇子石稷承呼声最高,有贤士成仓辅佐,宁妃娘娘在宫中亦颇有势力。国公爷当知,宁妃与皇后娘娘之间……并非和睦。若大皇子得继大统,纵使娘娘仍为太后,楚氏一门,又当如何自处?昔日汉之吕、霍,前车之鉴未远。”
      楚胤的眉头深深锁起。吕砚初所言,句句是他与长姐、乃至整个楚家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只是这层窗户纸,从未有人如此赤裸裸地捅破。
      “吕公子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只为指出楚某困境吧?”楚胤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
      “自然。”吕砚初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力度,“吕某此来,是为楚家,指一条生路,亦是通天之路。”
      “愿闻其详。”
      “扶持五皇子,石宇承。”吕砚初一字一顿,“五皇子生母无宠亦非本国人,在朝在野皆无根基,其能依仗者,唯有扶他上位之人。他远在周国,贤名已著,更曾献安边之策,陛下已知其能。他缺的,是一个名分,一个归国的理由,一个强有力的母族支持。而皇后娘娘缺的,正是一个能保她与楚氏永享尊荣的儿子。”
      她看着楚胤眼中骤然亮起的光,缓缓抛出最关键的建议:“请皇后娘娘,收五皇子为养子,以嫡子之名,请立为储。如此,五皇子可归国,可得大位,必感念娘娘与楚家大恩。娘娘晚年有靠,楚氏一门,亦可与国同休,富贵延绵。”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楚胤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权衡。吕砚初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品茶,任由那惊涛骇浪在对方胸中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楚胤猛地一拍桌案,虽未用力,决心已下。
      “吕公子深谋远虑,楚某佩服!”他眼中再无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锐利,“此事,楚某会即刻入宫,禀明皇后娘娘。娘娘深明大义,必知其中利害。”
      吕砚初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平静,起身长揖:“国公爷英明。吕某在馆驿,静候佳音。”
      楚胤的效率极高。次日午后,吕砚初便接到了庆国公府送来的密信,只有短短八字:
      “事已成,静待归期。”
      捏着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笺,吕砚初走到窗边,望向王宫的方向,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清浅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神医凌申“恰巧”被寻到,入宫为帝后诊脉,委婉断定子嗣无望——这是她早早布下的暗棋,断了帝后最后的念想。
      贤名远播,献策安边——这是为石宇承披上的光华外衣。
      厚礼频送,暗示投靠——这是向楚家递出的橄榄枝。
      如今,橄榄枝已被牢牢握住。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已然严丝合缝。
      棋盘之上,那枚一度被弃于角落的“孤子”,如今已悄然移至天元之侧,只待那最后一声落子清响,便能搅动整个晋国的风云。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数月来的筹谋与紧绷稍稍释放。窗外,绛城的天空高远辽阔,一如她此刻舒展的心境。
      这场以天下为局的豪赌,最重要的关口,她已经闯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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