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流浪家

14、第 14 章 姥姥说：“

　　整个屋子里的氛围在一瞬间就变了。
　　王琪快速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去，看电视也没那么专心了，甚至都有冲动去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写作业。
　　而几乎是在赵燕话音落下的瞬间，何相宜就红了眼睛，但她努力又把眼泪憋回去了。

　　姥姥看不下去，训斥道：“马上过年了你这是干什么？”
　　赵燕也冷笑：“过年？咱们这穷地方人家能瞧得上？她妈当时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干活抽不出时间只能请假上去给她收拾东西带她回来，回来也没渴着她饿着她，买什么吃的不给她买一份？回来忙的脚不沾地我还得为了她的学校四处求人。结果呢？人家不在乎啊，跟着别人就跑了，人家有本事有能耐，让她在竹平念书。”

　　赵燕想起这事儿就来气：“我就是没本事啊，这么嫌弃当初干嘛给我打电话？直接给杨章打啊，让他一路带着就行，我吃力不讨好就算了，还得被安个罪名。”
　　姥姥气怒道：“小她现在能在竹平念书我们应该高兴！你一个大人和小孩计较什么？她才多大，她懂什么？你非得和一个小孩过不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两人的争吵一瞬间停下，姥姥朝窗外看去，是姥爷拄着拐棍回来了，姥爷推门进来，皱着眉：“吵什么吵什么？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你们吵，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
　　赵燕没和姥爷顶嘴，翻个身看手机去了。
　　姥姥也有些气不平。
　　姥爷则是看向何相宜，道：“小何回来啦？饿不饿？姥爷给你煮面去？”
　　何相宜抿着唇摇了摇头，说：“我不饿。”
　　姥姥在旁边道：“我给她拿了饼干。”
　　姥爷说：“我记得上次谁来的时候不是还拿了一箱罐头？打开热热让她吃了。”
　　姥姥才记起来：“行，我给你们都热一下。”

　　屋里又多了姥爷替她镇着场子，何相宜才终于觉得舒服了一些。
　　但这也仅仅局限于这个屋里。
　　因为她回来了，所以姥姥姥爷就想着热闹热闹，专门让赵有辉买了火锅回来，他儿子赵家豪在自己家里看电视，顺便瞧着他爸准备火锅的东西。
　　火锅的食材和锅具姥姥都没有，所以一大家子人吃饭的时候，都是从他家这里弄好拿过去。

　　苗玲的肚子明显大起来了，以前她还经常去隔壁和两个老人聊聊天，现在肚子重了她就不想动，一直躺在床上看手机，刚才隔壁的争吵声她也听见了。
　　本来何相宜刚回来的时候她就打算去看一眼，现在何相宜在她眼里可不一样了，何相宜干脆利索的跟着杨章走了，这家里就没她的那一份。苗玲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但是偏偏刚才肚子里的不听话踢了两脚，让她疼的没法走。
　　现在感觉好的差不多了，就扶着肚子从床上下来，主动把灶台上的火锅底料拿上，说：“家豪，别看了，先去吃火锅。”
　　赵家豪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上，说：“马上。”

　　姥姥已经把桌子摆开了，苗玲拿着火锅底料进了屋里，然后坐在何相宜身边，道：“回来了？怎么看着还瘦了不少？”
　　何相宜说：“我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不是摇头就是说不知道，以前两个老人经常拿这打趣她。
　　何相宜能感知到善意，就从旁边拿了一袋饼干递给苗玲，说：“舅妈你吃。”
　　“我不吃，真懂事儿。”苗玲又笑着夸了两句，然后转身和赵燕搭话：“快别躺了，火锅快，马上就能吃了。”
　　赵燕这才从床上坐起来。

　　几个大人聊天不是聊小孩成绩就是聊八卦，但聊成绩会让大人憋屈，所以他们就聊八卦。
　　赵有辉一边准备食材还能一边插一句嘴。
　　王琪看电视看累了就坐在赵燕旁边玩手机。
　　一大家子看着其乐融融的，但何相宜没感觉到，因为赵有辉从刚才进门到现在，都一直在无视她。
　　王琪也没有再和她说话。
　　赵家豪很快进来，也是跟着王志坐在一起聊游戏，只有她孤零零的坐在电视前，直到姥姥喊她吃饭。

　　一大家子人全坐在桌前，火锅冒出热气腾腾的烟。
　　何相宜很爱吃火锅，但是今天这顿火锅让她坐立难安，因为整个饭桌上只有姥姥和姥爷偶尔给她夹菜，其他人都好像看不见她一样。
　　没有人和她说话，姥姥全看在眼里，终于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姥姥对何相宜说：“一会儿吃完饭去你舅舅家玩电脑吧，你舅舅前两天刚买了台电脑。”
　　大人们的对话停下来，赵有辉只是朝自己碗里夹了一根生菜。
　　还不等何相宜摇头拒绝，就听见赵家豪很凶的说：“可别，我们家可容不下这尊大佛。”
　　何相宜眼睫毛一颤。
　　赵家豪还在继续：“别来，我不欢迎。”

　　姥爷重重放下筷子，隐约有发火的迹象：“家豪。”
　　姥姥也骂道：“这家什么时候成你一个人的了？你不欢迎人家就不能来了？”
　　赵有辉终于开口了：“妈，你那张卡一直挂在我名下，之前去竹平的时候你取了两千块，我一直没问，没找到机会，今天就趁着所有人都在问一下吧，你是不是给他俩了？”
　　他俩指谁，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姥爷问姥姥：“你取了两千？”
　　姥姥说：“小何是我的孙子，我给她点儿钱还用你们同意吗？”
　　赵燕还不知道这件事儿，当即就不乐意了：“王志王琪不是你孙子？家豪天天陪你身边也不是你孙子了？两千块钱，你真敢给。”
　　苗玲更是气到了，她还以为何相宜走了就没什么事儿了，没想到她拿到的东西都比别人多：“妈，你这就过分了吧，家豪去年过生日买个金坠子都是我们提你才给买的，她凭什么就直接拿两千？”

　　一大家子人和谐的时候真和谐，可真要论起利益，那就真的谁也容不了谁。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陈年旧事全部拉出来，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但没人指责姥爷，全都是说姥姥偏心偏的没影儿。
　　何相宜听着那些话，总觉得是在骂自己，这比直接指着她鼻子骂还要难受。姥姥更是难受，她没想到自己付出那么多竟然自己的每个孩子都觉得自己偏心，她辩驳着就红了眼眶，然后最终忍不住下去，一拍桌子怒道：“小何没父没母，你们都嫌弃她，我照顾难道不应该吗？还是你们就让我什么都不管，让她自生自灭去？”

　　一顿饭称得上是不欢而散。
　　所有人都不掩饰对何相宜的不喜，他们都觉得她抢了自己的东西。姥爷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何相宜总觉得姥爷对她的态度好像也淡了点儿。
　　她就是一个敏感的小孩，一想就容易停不下来。
　　夜晚关灯后，何相宜终于敢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她和姥姥躺在靠窗的位置，姥爷和赵燕他们在另一边。
　　姥姥的肚子很大，她的身材不是很瘦，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堵安稳的墙把何相宜保护在里面。
　　但其实一个老人能保护的了什么？

　　被排挤的何相宜借着这一方小天地偷偷抹眼泪。赵燕不喜欢她，从她进赵燕家里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然后她被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属们互相踢皮球，谁都不想要她这个累赘，她就被定下给了姥姥。可是总有人要把她的姥姥也抢走。
　　她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被抛弃的恐惧一直活在她心头从来都没有散去。后来被杨章捡回去，她也不敢真的放松自己，就怕自己又不小心做出什么惹人厌的行动，让杨章也厌弃她。
　　如果杨章也不喜欢她了，那和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何相宜甚至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何相宜越想眼泪就越停不下来，姥姥本来转身在看电视，突然转身过来想问何相宜睡不睡，结果就看见来不及掩饰、红着眼眶的何相宜。
　　姥姥想要出口的话瞬间哑住。
　　何相宜也赶紧闭上眼，生怕姥姥问她为什么哭，然后屋里的人都会朝这里看过来再冷嘲热讽一番。
　　她心怀恐惧的等着，但等来的却是姥姥粗糙的大手抚摸过她挂着泪痕的脸蛋，无声将她抱进怀里。
　　但何相宜看不见的地方，姥姥也流下了一滴眼泪。

　　这个院子里的氛围并没有因为何相宜继续待下去而缓和。
　　没有人会因为她多待了几天就接纳她，几乎所有人都拿她当空气，所有人都在冷待她。
　　赵家豪脾气不好，有时候看见她还会说：“离我远点儿。”
　　姥姥看见了就会训斥他几句，赵家豪会顶嘴两句。
　　但那话听着更刺耳，只会让何相宜更难过。

　　姥姥全都看在眼里，她只是想留着何相宜好好在这里过个年，可是她一个老太婆也受不了小何每天都受着这样的委屈。
　　最终在第三天，她给杨章打过去电话。

　　姥姥说：“你带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