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流浪家

1、第 1 章 一趟被迫前

　　《无尽夏》
　　文/流浪家@流浪家哦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05/17/2026

　　我是被夏天带走的，那个夏天太漫长了，长到让我看不清未来。
　　你突然出现，抓住我的手，带着我走出这片阴冷潮湿的夏天。
　　你都已经抓住我了，为什么还要松手？

　　就让我们的命运死死纠缠吧，无论什么后果，我都甘愿。

　　-

　　绿皮火车轰隆隆向前开着，密不透风的车厢里人们吃东西聊天，还有人躲在厕所里抽烟，让人烦躁不安的声音伴随着午后的时光一点点安静下来。
　　这也让一直紧绷着一张脸的何相宜稍稍松懈几分，但那也只是几分而已。
　　因为坐在对面的大爷脱了鞋，把脚搭在她的椅子上，她没办法靠近车窗，也没有办法躲开，因为带她离开的小姨此刻正趴在桌子上睡的正沉，何相宜不敢打扰她。

　　这是让何相宜委屈的第一件事。
　　那只穿着黑色袜子的脚不知道臭不臭，但确实让她如鲠在喉。

　　火车不知道驶了多久后，终于在何相宜越发不安的心中停下来。旁边睡着的小姨也在听到人们起身的动静后醒来，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又看向窗外的路标——竹平县。
　　确认是目的地后，她对何相宜说：“我们到了，走吧。”
　　小姨站起身，把两个书包的行李从车架上拿下来，背上背一个，手上再拎一个，剩下的那只手抓住何相宜的衣领，说：“跟紧我。”

　　这一趟下车的人不少，何相宜才十岁，个子也不高，所以她很狼狈的被挤在人群中，脚挨着脚的挤下车。
　　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瞬间，何相宜感到久违的松快，但这抹松快很快被周遭陌生的坏境所取代。
　　竹平是一个小县城，没有大城市的高楼，只有随处可见四面环绕的山。
　　这让何相宜很茫然无措。

　　但不会有人在乎她此刻的内心，小姨从火车上下来，就带着她快步朝着出口走去。
　　从出站口出去后，小姨又快步带着她朝着不远处一辆布满灰尘的白车走过去。何相宜只能狼狈的小跑跟着。
　　小姨把后车门打开，示意她坐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坐进去。
　　何相宜还没坐稳，怀里就多了一个书包，小姨说：“等会儿还有人来，你再往里坐坐。”
　　小姨刚才一屁股坐在中间，何相宜已经被挤到车门上了，但闻言，她还是默不作声的又往里挤了挤。

　　车里除了她们俩就再没有其他人，车窗也是紧闭的。何相宜仿佛又回到了火车上，让她有些窒息。
　　何相宜很想看看窗外，但是又怕小姨要和她说话，就低头抱着书包安静坐着，余光瞥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只要有人靠近这里，何相宜就祈祷是司机。终于在结束四五拨人的靠近后，终于有一个男人抽着烟走过来，打开另一边的后车门。何相宜扭头看去，一个比较肥胖的女人拎着大包小包坐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也坐进来，车上顿时更挤了。
　　女人说着何相宜听不懂的方言。
　　那个抽烟的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笑了声，然后又说了一句话，这话应该是对小姨说的，因为她听懂小姨说：“对啊，火车上挤了四个多小时，累死人了。”

　　男人把后车门关上后，依然没有坐进驾驶座，而是又招呼着外面的人，直到副驾又坐进一个人后，他才坐进去发动车子。
　　像是感觉到车里有些闷，男人就落下他那里的车窗，风吹进来，让何相宜稍微舒服了一些。
　　男人和前面副驾的男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聊了一会儿以后，小姨和那个女人也开始加入这场对话，这就让何相宜更松快一些，她就扭头看向车窗外。

　　尽管十岁的何相宜懂得不太多的，但也能发现这里似乎很落后。
　　车子行驶的路不是城市里的大马路，周围还有这种灰尘，而且还有密密麻麻的山，甚至路边竟然还有落下来的山石。
　　这都是何相宜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她以前是住在楼房里的，去学校的那条路上只能看见人工栽种在路边的树和行走的马路，以及能够遮挡太阳的高楼，她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踩着阴影去上学。
　　但这里没有，太阳一下照过来，让何相宜的脸都有些红彤彤的。

　　何相宜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未来生活的变化，她只是盯着外面的世界，直到她突然听懂了大人们的聊天。
　　他们在聊她。

　　男人说：“这就是你姐家的孩子啊。”
　　小姨回道：“是啊，才四年级，回来还得给她找学校。”
　　男人问：“她家里人就一个都不管了？”
　　小姨说：“不管，谁管啊，一个两个都不要，这不没办法，我上去把小孩接回来，真头疼。”
　　男人笑了一下：“你家就两个小孩，再养一个你吃得消啊。”
　　小姨说：“吃不消啊，打算让我妈带，听说村子里新修了学校，能得话就把她送过去。”

　　何相宜眨了眨眼，茫然又有些不确定的想着，难道这个落后的地方还不是她最终的目的地吗？
　　她记忆中从来没有来过竹平，人生地不熟，她只能跟着小姨走。

　　男人又问：“她家怎么回事儿啊？”
　　小姨说：“哎，不就那些事儿么，自家小孩都不要，也是奇葩，就是这小孩可怜……”

　　何相宜再没听下去，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家里一直不太平和，不是妈妈发脾气就是爸爸在发脾气。何相宜本来都习惯了，但是两个月前两个人突然吵得特别厉害。
　　爸爸是最先走的，他当着何相宜的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走。何相宜哭着挽留，但爸爸没看她，而是对妈妈说：“你就好好嫌贫爱富，我看你能找到什么好人。”
　　说完就彻底离开了这个家。
　　然后妈妈赵杏就对她说：“我也要走，我不能带着你，我给你小姨打了电话，她会带你走。”
　　何相宜就哭：“能不能不走，妈妈，别走。”
　　可赵杏很冷酷，说：“我买了三天后的机票，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三天里，何相宜几乎要把眼泪都哭干了，但是她仍然阻止不了赵杏的离开。
　　这个房子是他们租的，还剩下七天就到期了。
　　原先的一家三口就只剩下何相宜一个人。她眼泪的不值钱，没有用，留不住任何一个人，所以她从这一天开始就成了没家的小孩。
　　直到赵杏的妹妹赵燕从县城来到这里上门找到她。

　　何相宜眼眶有些红，她咬着唇又把眼泪咽回去，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车又驶了好久才停下，赵燕和她说：“到了。”
　　彼时的何相宜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她从车上下来，费力的背好书包。赵燕带着她七拐八弯，从不同的小巷穿梭，最终抵达赵燕的家。

　　赵燕的家也是租的，他们家也很小，是一个大房间，但是没有厕所，厕所在院子里。
　　何相宜在车上憋了一路，进院子前赵燕问她要不要上厕所，她点头。赵燕就拿走她的书包，把那个一米多的木板拉开让她进去，然后在门口等着。

　　何相宜只有在过年和赵杏回老家的时候才见过这种旱厕，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旱厕，她想上大城市的厕所。
　　但是这里似乎没有。
　　何相宜不敢提太多要求，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完，然后从里面出来。

　　现在正好暑假，赵燕的两个孩子都在，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妹妹，哥哥比她大，妹妹比她小。
　　两个人正坐在电视前看电视，听见门被打开，两个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继续看电视。
　　何相宜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她以为要换鞋，但这个屋子的地不是瓷砖，是土的那种，她不需要换。
　　这个房子不算大，拜了两张大床、几个柜子，还有两张桌子。门口接着水管就没了。
　　赵燕把她的东西放在床上，说：“路上还没吃饭，等会儿吃面吧。”
　　何相宜点点头，她坐在床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赵燕。虽然她很少见到赵燕，但起码这个屋子里她也只认识赵燕了。
　　赵燕忙活了一会儿才发现何相宜在看自己，就说：“你也去看电视。”
　　得了吩咐，何相宜才坐过去，但她没敢搬个凳子坐过去，而是就坐在床边看。

　　第二件让何相宜不太舒服的事情就是吃饭。
　　和在家里的小碗不同，赵燕家里的碗都特别大，很大，是何相宜从来都没见过的大。
　　赵燕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给何相宜捞了满满一大碗，问她：“吃的了吗？”
　　那一碗几乎是何相宜平时吃的三倍，何相宜吃不了，她抿了抿唇，摇头。
　　但赵燕也只夹了两筷子出去，语气像是在训斥：“这一碗才多少啊就吃不了，吃吧，能吃得下。菜和调料在那儿，自己夹啊。”

　　何相宜只好捧着那么一大碗去旁边放调料，菜是炒土豆丝，不多。何相宜就没敢多夹，只夹了两筷子。
　　赵燕就给自己的两个孩子也捞面，捞好了说：“吃饭。”
　　那个哥哥说：“调料帮我调一下。”
　　赵燕就把两碗面都调好。

　　何相宜假装自己在看电视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泛酸。
　　可这一点儿情绪和几乎要撑到爆炸的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那一碗面太多了，吃到最后想吐的时候，里面还有半碗。何相宜中途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我吃不下了。”
　　但是赵燕眼睛一瞪，说：“怎么就吃不下了，还剩半碗快点儿吃，别人都吃完就差你了。”
　　何相宜就不敢再说话了，只能硬把那半碗面塞进去。

　　到了夜晚。
　　上完班的小姨夫回来了，看见家里多了个小孩也没说什么，只是吃完饭去最里面的床上睡觉去了。
　　赵燕热了一锅水，让三个小孩去洗脸洗脚。
　　何相宜看见赵燕在铺床，她最先洗漱完但没有上床，她不知道该睡哪儿。这个家里现在有五个人，但只有两张床。

　　赵燕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完，又把尿盆拿进来，这才对哥哥说：“你和你爸睡啊。”
　　然后对何相宜说：“你睡这儿。”
　　她指着中间的位置。何相宜就点头，脱了鞋爬上去。等所有人都上了床，灯关了，她才敢闭眼。
　　赵燕和妹妹睡在她旁边，谁也没说话。
　　怀揣着对未知的恐惧，何相宜终于缓缓睡去，但在半夜，她确被一只手一下拍醒。

　　那一下让何相宜瞬间睁开眼睛，眼睛里还藏着一些惊惧。
　　然后她听见赵燕说：“你把腿收回来，压倒妹妹了。”

　　何相宜心脏还在狂跳，但身体最先反应过来把腿收回来。她的睡姿确实不太好，她的腿放在妹妹的身上了。难怪赵燕会叫醒她。
　　只是身上被碰到的那一下似乎是有些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