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邪神是要被亲的》鹿知笙

36、聚讼之殃4 招惹。

　　当不知道第几位医护人员用充满赞赏的眼神看陆辞颂，再用充满怜爱的目光看他后，游简实在没办法继续保持事不关己了。

　　医护人员们绝对误会了什么。

　　虽然他认为没必要和不会产生太多交集的人解释来解释去，但他们的眼神看得他如坐针毡。

　　下午把陆辞颂送刚到医院时陆辞颂就醒了，但满脸懵地说了一声：“我算是为爱献身吗？”

　　游简怕他那一拳把陆辞颂的脑子打傻了，带着陆辞颂做了检查，轻微脑震荡，不严重。但以防万一，直接留院观察了一晚。

　　就这一晚上，陆辞颂为爱献身的事迹已经在医院传开了。

　　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是人类最典型的特点之一，不过是一晚上，他们的就诊故事已经屡次翻新。

　　一开始是“短发小哥英雄救美，长发小哥芳心暗许”，传着穿着版本更迭，最新版已经变成了“为爱出头以一敌众，舍身护爱光荣负伤”。

　　游简不想坐在陪护位置听那些故事，就坐在走廊，面无表情地把这些演绎听了个全套。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候诊椅上的陆辞颂。

　　护士从诊室探出头：“家属进来一下。”

　　游简进去了。

　　身后传来两位小姑娘已经尽力压低但还是被他听到的声音：“哎，那个长头发的漂亮小帅哥，刚才是他说‘因为我’对吧？”

　　“对对对，刚才医生问受伤的小帅哥是因什么被打的，长发小帅哥说‘因为我’。”

　　“哦呦！所以那个短发帅哥是替他出头才被打的呀？”

　　“是的呀，够爆吧？”

　　“我的天呐，话说你觉不觉得他俩外形好搭的嘛？”

　　“我觉得很搭诶，而且……”

　　游简跨进诊室的腿又退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对着窃窃私语的两位少女说：“不是替我出头，他就是被我打的。”

　　两个人的嘴张成圆形。

　　游简转回去推门进诊室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新一版故事的开头。

　　“我跟你们说，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哎哎哎，会不会是那种情趣啊？”

　　游简拳头硬了。

　　昨晚要是让陆辞颂在家里晕半小时自然醒就好了。

　　进诊室里，生平第一次被人突然袭击的陆大少爷正歪着脑袋接受护士的问询，脸敷着冰袋，眼神显得有点涣散，但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再补一拳的笑。

　　医生嘱咐完注意事项，游简往外走，陆辞颂跟着他，刚才在外面八卦的人已经走了。

　　陆辞颂抬头看游简，眼神还有点慢半拍，但毕竟并不妨碍说话：“那几个编故事的说到哪里了？”

　　陆辞颂敷冰袋的样子让游简颇为不好意思，陆辞颂问了，他就回答：“说你为我以一敌众，英勇负伤，感人肺腑，可歌可泣。”

　　昨天值班的护士看见他们，陆辞颂偏过头对游简说：“怪不得他们都在看我们，你这性格肯定懒得解释。”

　　游简被戳到自己的短处，叹了口气：“不是，我解释了，越描越黑，随便吧。”

　　陆辞颂说：“你不介意就好，我是没问题。”

　　不仅没问题，还巴不得多听几个版本。

　　“已经容不得我介意了。”游简说道。

　　陆辞颂笑说：“你在医院花了多少钱？我转你。”

　　游简说：“不用。”

　　陆辞颂手里的冰袋掉下，游简眼疾手快接住，轻轻按回他脸上。

　　“你这是什么反应？”

　　陆辞颂重新按住冰袋：“没想到你有拒绝钱的一天。”

　　游简收回手说：“我又不是什么时候都不分黑白要钱的人，我答应过保护你安全，无论如何，这次是我让你受伤了，哪还有让你付钱的道理？”

　　陆辞颂抓住他的手。

　　“不是你的问题。”

　　“我先动手了，至少这一点，抱歉，没收住。”

　　“你别道歉，是我的问题。”

　　游简把手抽了回去，说；“你确实有问题，但我也违背了合同。”

　　陆辞颂说：“但是是我先招惹的你。”

　　医院里嘈杂的人声忽然被消音，连往来的身影都模糊成一团团竖着的影。

　　“……招惹？”

　　游简的神思被这两个字掀了一下。

　　惹很轻巧，闹很胡来，招惹却不是很常用的口语，但陆辞颂偏偏说了招惹。

　　招惹，是把手伸过界，点燃引绳放一场火，行动者置身其中，把自己和最终绳栓在一起，招致一场风，又或者引来一场雨，自焚或幸存都接受，没有逍遥事外的打算。

　　火种在陆辞颂的手里，点燃不点燃，是陆辞颂自己的选择。

　　但陆辞颂这样和他说出来，好像他自己手里也有火种，而且还有水源。

　　“游简，小心点。”

　　他被陆辞颂往身边带了一下，错开乱挥手的小孩子。

　　嘈杂像群鸟被路人惊起扑腾翅膀一样回到耳朵里，来去的人影又清晰起来。

　　只是一个词而已，引得思绪胡乱纷飞，好奇怪，不应该。

　　“嗯，我听到了。”游简觉得自己好像缠在茧里，因为看不清外面的事情，所以觉得那些事情都很混乱，理不清，要找个时间好好想一想，把杂乱的线团拆开。

　　陆辞颂问：“你刚才走神了？”

　　游简没回答这个，问陆辞颂：“还疼吗？”

　　陆辞颂说：“没事，晚上的时候就已经不疼了。”

　　游简又问；“你头晕吗？”

　　陆辞颂说：“不晕了。”

　　“哦，那……”

　　那什么呢？

　　陆辞颂很有耐心地等着他说下文。

　　掐着袖子边缘的手摸出手机，游简跳到别的话题。

　　“那你现在感觉自己没问题的话，我们刚好可以顺便去找受害人套话，就在这家医院。”

　　“你送我来之前提前想好了？”

　　“嗯。”

　　陆辞颂听得有点小开心。

　　游简说找受害人是“顺便”，而不是找受害人，顺便把他送来。

　　这说明送他来看医生是游简当时反应中优先级最高的事情，算紧急状况，压过了完成委托的优先级。

　　这么看来，他在游简心里已经有了一块地方，大小先不论，位置也不挑，至少是先有他站的地方了。

　　陆辞颂突然开始笑，游简问：“你笑什么？脑震荡把脑子荡傻了？”

　　“没事。”

　　陆辞颂边跟着游简去技术部发来的病房，边问游简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一拳真的把我打傻了，你要怎么办？”

　　游简说：“我收着力呢。”

　　陆辞颂问：“万一我不经打呢？”

　　游简难得陪他胡扯：“你体内盛了怨气都没事，体质异于常人，不会不经打。”

　　陆辞颂嫌冰袋举着麻烦，把冰袋丢了：“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天选之子？”

　　游简给推着担架往后跑的医务人员让开路，哄小孩似的说：“嗯，天选之子，主角光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陆辞颂没想到游简真的顺着他的话头陪他这样对话，绕过那些或急切或担忧的声音，跨过那些重而焦躁的踱步，说：“这样的话你和我多待一待，趋吉避凶。”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被执令人单独征用的一间病房，陆辞颂先往前，没有下个动作，像站在门口等着什么。

　　陆辞颂摸了摸口袋，没摸到什么东西，又四下环顾。

　　游简发现陆辞颂有个毛病，陆辞颂在医院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肯碰。

　　不碰门把手，不碰电梯扶手，不碰桌子和台面，这一路也是，躲来躲去，生怕和谁贴身。

　　这间病房门正关着，陆辞颂先他一步走到门前，应该是想开门，但下不去手，他想开门，但陆辞颂站着没让开。

　　游简盯了一会儿，感觉陆辞颂是想克服什么，没能克服成功。

　　游简问：“你洁癖？”

　　“有点。”陆辞颂说，“你有酒精湿巾之类的吗？”

　　游简摇头，说：“没有，但我有手帕纸，你要吗？”

　　陆辞颂说也行，他就把一包手帕纸递给陆辞颂。

　　陆辞颂抽出两张包住门把手，把门打开了。

　　游简接着说：“你记得这些病人的描述吧，如果里面的人在换药，进去之后你会直接看见报告上写的画面，你确定自己可以承受吗？”

　　报告里的描述实在是很瘆人，说躺在医院里受害人指甲被一片片掀开，露出底下嫩红的甲床，隐约可见惨白的骨茬，牙齿被一颗颗连根拔起，粉红的牙神经还颤悠悠地挂在牙根上，而尖锐的牙根被摁进指甲缺失后外翻的软肉里，血水混合着碎掉的皮肤被挤出来，牙神经荡在手指侧面。

　　游简当时看见这些描述都没忍住皱眉，更别说陆辞颂这种从小没见过这类残忍画面的大少爷了。

　　他昨天说怕陆辞颂吐在车上，其实是真的。

　　他是真的怕陆辞颂再受刺激，到时候陆辞颂自己难受，他也得跟着照顾，对两个人都是平添一桩麻烦事，挺没必要的。

　　“没什么受不了的。”陆辞颂握着包好的门把手说，“那些照片我都看过了，适应好了。”

　　陆辞颂确实一遍遍自虐般看了那些照片，从最开始的不忍直视，到后来可以面不改色地从照片中寻找细节。

　　游简心里陷下去一点，说：“那是照片，和现场不一样的。”

　　门把手被压下去，陆辞颂只是笑。

　　“游简，别忘记我是学什么专业的。”

　　“这件事和美术有关系吗？”

　　“有啊。”陆辞颂对游简轻点了两下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联想过程中对现实的视觉还原能力。”

　　“你还是在我身后吧。”

　　“你挡不住我的视线，我越过你头顶也能看。”

　　“……”

　　陆辞颂率先走进去，四张床，四位受害人，齐刷刷往他这儿看。

　　游简往前挡了一步，第一眼就是看他们的手和脚。

　　确定四位受害人的手脚都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后，才给陆辞颂让开位置。

　　“打扰各位。”游简拿出证件给他们一一看过，“委员会已经和各位提前打过招呼了，那么，就请各位配合询问。”

　　床上躺的四个重伤病号没有想到游简完全不慰问他们，不问他们准备好没有，推门进来直接就进入调查环节了，一点社交流程也不走。

　　四个人都觉得有点突然，但又觉得这位年轻人不拖泥带水，看起来其实也是很专业的，像把冷刃，给人以“要么配合，要么死”的选择错觉。

　　伤号们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珠子，互相之间瞅了几眼，用力眨眼会配合调查。

　　游简打开手机备忘录：“为了不多占用各位休息时间，我直接一点。”

　　四位受害人都有种老师上课的紧张感，都给了几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作为同意的信号。

　　“好，那我就问了。”游简一点头，“各位到底是受害人还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