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刘安宁

2、回忆

　　这天的风的确张狂，裹挟着沙石，直向人的脸上扑。周伟被风灌了一口土，不禁咳嗽几声，加快了脚步。他要坐的是28
　　路公交车，刚在站牌下立好，对面咖啡厅明晃晃的灯光吸引了他的目光。

　　与其说是灯光吸引了周伟的目光，不如说是灯光下雨婷那张“无言”的脸吸引了周伟。“无言”是不想说，失去了话语。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处境才会导致“无言”的状态。周伟料定这个女人有故事，他的脚便不自觉地动起来，朝着咖啡厅的方向一步步的挪近。

　　随着一点点的靠近，雨婷的脸在周伟的眼里也渐渐变的清晰。那是一张很白的脸，白到似乎失去了血色。薄薄的嘴唇好像失了水分似的起了白皮。双目轻轻合着，浓密修长的睫毛弯成好看的弧度。虽然眼睛是闭着的，但是周伟也能看出那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同一个落地玻璃的两面，此刻正交错映着两张脸，一张是雨婷“失言”的脸，一张则是周伟想深入窥探的脸。

　　脸与脸的碰面，便有了周伟和雨婷的相遇与对话。雨婷还在想着周伟方才对她讲的话。他说他职业的第七感告诉他，她有故事，有很特殊的故事。于是雨婷的记忆开始向远处飘去。在她过往人生的时间轴上，她在努力的寻找，寻找着属于她的独特的故事。

　　雨婷今年正35岁，如果非要概括从她出生到此时此刻的人生轨迹，恐怕几句话也就说清楚了。出生，求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失业，育子，再就业。

　　哈，多么精简的概述，这样的人生轨迹，大多数的女人或多或少的都有重叠和相似吧，那她又有什么特殊性呢？又哪里谈得上还有什么特殊的故事，不过是流水线一般作业罢了。

　　可非要这么认知自己过往的人生么？雨婷似乎又有些不甘心，谁不想活得不一样一些呢？或者说人活着，应该是得有些属于自己的特殊的东西吧。所以还是不能草草放过自己，折腾折腾，特殊性也就折腾出来了。

　　求学的时候不必说了，她就是那么循规蹈矩的学生。在家里听父母的话，在学校听老师的话。漫漫的求学路啊，只有课桌，书本，黑板，作业是最熟悉的朋友。
　　腰总是弯着的。她上下学得背着装满课本的重重的书包，腰立不直。来到学校，需要看书，需要做题，大多数时间，腰也是弯着的。你要问她，求学的路苦不苦啊？她求学的时候会很干脆的告诉你：“苦啊，太苦了，都没有玩耍的时间。”

　　但你要问现在的她，求学的时候苦不苦啊？她到会有不一样的回答了。“苦还是苦的，但至少是可以忍受的”

　　或者说：“虽然那个时候很苦，但是想法简单啊，只是一根经的学习，目标明确。不想太多，便少了很多苦恼了。”

　　又或者说：“追求不一样吧，上学的时候追求成绩，只要你肯学，掌握住方法，成绩差不了。说到底还总归是可以自己掌控住的东西嘛，没有那么的患得患失。”

　　那后来呢？工作苦不苦？

　　这时候的她就得好好想一想了“苦”的含义了。你指的苦是身体上的累么？那肯定是不如上学的时候累的。找一份安逸的工作，至少不会像上学时候那般顶着星星来，又顶着星星走。况且还有假期呢，放假的时候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以后可以点外卖，追剧，也算是很爽的一天了吧。

　　那这么说的话，工作的感觉还不错喽。雨婷不能很爽快地应：“是！”因为工作的累往往并不来源于工作本身。相对于工作本身，更难处理的是人际关系和遭遇到的不公平对待等问题。毕竟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问题，往往要来的更加微妙与复杂。

　　当然还有别的，比如如果你迫于生计不得不从事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那么如果找不到工作的意义，那就会在重复与轮回中不断地消磨掉自身的激情。

　　那再后来的婚姻呢？“婚姻”是什么？

　　啊，很难聊的话题吧。钱钟书先生曾在他的小说《围城》里说：“婚姻就像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这是钱钟书先生对于婚姻的理解。那作为同样经历过“婚姻”的雨婷来说，“婚姻”是什么呢？她会觉得，婚姻更像是一场豪赌。筹码便是她自己，把自己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扔了进去，最后是赌输了，还是赌赢了，似乎决定权也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什么算是婚姻的赢呢？和另一伴一起过到所谓的白首不相离，算是“婚姻”的胜利么？但如果这场婚姻只有时间的“数量”，没有体验的“质量”，就就活活，就像是旧衣服一般，缝缝补补穿了一年又一年，穿到最后无数的补丁，穿到最后也不舍得扔掉。

　　如果这时有人问一句：“你还喜欢这件旧衣服么？”人们得到的回答可能是片刻的沉默，亦或是一声叹息说：“大家都是这样的，我们也就这样呗。” 你能说这样的婚姻算是赌赢了么？

　　那什么又算是婚姻的输呢？在世俗人的眼里，一段婚姻走向破裂，走向衰亡。大概就算是彻底的输了吧。两个人从牵手并行到分道扬镳，人人都得叹一声遗憾。可是如果两人真正的相爱过，并且在这段婚姻里彼此为对方付出，他们在爱别人的同时体会到“给予”的幸福，在矛盾和分手中成长为了更好的自己。这一场婚姻的旅行创造了很多关于“笑”和“泪”的记忆。你又真的能说这场婚姻输了么？

　　不知不觉间，周伟手里的这杯咖啡已然见了底，他的精神更抖擞了，眼睛也变的明亮起来。

　　他缓缓开口道：“如果此刻我想听你的故事，你预备从那个阶段那个场景开始讲起呢？”

　　对于雨婷来讲，她最想聊的话题应该也是婚姻。“婚姻”，“家庭”，“女人的归宿”，似乎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结婚的那一年，雨婷28岁。恋爱经验甚少的她也遭到了家里的催婚。她的老家是农村的，父母都是农民。雨婷是家里的二女儿，她还有一个大姐唤雨薇。其实他们姐妹俩年龄的差距不大，雨薇比她大四岁，但却因为早早辍学的缘故，在20岁刚出头的年纪就结了婚。现在孩子都已经快上大学了。

　　雨婷的妈妈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在雨婷年龄逼近30岁的27岁就开始心里发慌了，她总是对着雨婷讲这样的话：“雨婷啊，年纪确实是老大不小的了，赶紧找个婆家嫁了吧。”

　　这时雨婷就会嘟着个小嘴说：“妈妈，你就这么希望我离开你的身边嘛。”

　　妈妈也会流露出慈爱的目光说：“妈妈也舍不得啊，只不过我怕耽误了你罢了。你要知道每个女人都有花期的，你瞧，你现在的模样多漂亮。这个时候不把自己嫁出去不是可惜了么。”

　　虽然雨婷对妈妈讲的话并不十分的认同，但妈妈总归还是妈妈呀，她讲的话还是一个劲的往雨婷的心口里钻。

　　“花期”，如果说把女人比作成一朵花，那确实是有花期的。花的花期具体讲应该是一朵花从开放到凋谢的整个生理过程。“开放”意味着出生，“凋谢”意味着死亡，那整个花期就是从出生到死亡的全过程。

　　女人不应该也是如此么，从一个女人的生，再到一个女人的死，这整个时间的长河都应该算是女人的“花期”。但是从花开花落的这一过程，总是有个最佳赏花期。这个时间段便是花朵开的最娇艳的阶段。

　　同样的，在世俗人的眼里，女人也有个最佳的结婚年纪。最佳结婚年纪和最佳生育年纪挂钩，世人有个更物化女性的评价说：“这个阶段的女性是最值钱的！”

　　雨婷也要在“最值钱”的年纪把自己嫁出去嘛？显然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妈妈说了：“你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到了那个年龄段，就得去干那个年龄段的事情。”

　　如果你稍有质疑，作为过来人的妈妈会说：“听妈妈的话吧，难道妈妈会害你么？”

　　是啊，妈妈是最爱自己的女儿的吧，怎么爱她还爱不过来，怎么会害她。

　　雨婷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场景，母女两个坐在卧室里说悄悄话。妈妈坐在梳妆镜前，一边用木梳子梳发，一边端详着鬓间的白发叹气道：“白发又多了好多。”

　　雨婷接话道：“妈妈，我帮你染染吧。”

　　“不用啦，就算染黑了又怎么样？白发还是会重新长回来，况且我是真的不喜欢用那种呛鼻子的东西。”

　　是啊，女人的衰老就像一条单行道，一旦开始老了，就会一直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