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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河故人 第六章 ...
第六章:山河故人
1992年,波黑打起来了。
南斯拉夫坐在贝尔格莱德的家里,听见萨拉热窝的方向传来炮声。他捂住耳朵,炮声还是往骨头里钻。波黑是他的胸腔,炮弹落下去的地方,是他的肺叶在冒烟。
他站起来想往那边走,走到门口腿软了,扶着墙慢慢滑下去。墙上的灰蹭了他一肩膀,他靠着墙根坐着,听着自己的身体在一寸一寸裂开。
"别打了,"他小声说,"你们别打了……"
没有人听见。萨拉热窝的狙击手瞄准了街上跑过的孩子,莫斯塔尔的老桥炸断了,斯雷布雷尼察的枪声响了三天三夜。南斯拉夫蜷在角落,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掏了出来,空了一个大洞。
风从那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1995年,战争停了。但波黑从他身上撕下来一块,血肉模糊地放在旁边,成了一个他认识又不认识的东西。他低头看自己,胸口豁了个口子,能看见里面还在跳的心脏——塞尔维亚的,克罗地亚的,还有一小块波黑的碎片,粘在肋骨上不肯掉。
"还有三个,"他对自己说,"黑山、马其顿、塞尔维亚。三个也能过。"
但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
1999年,科索沃又响了。北约的飞机从头顶飞过去,南斯拉夫抬头看天,天上有银色的翅膀在闪,像一群金属的鸽子。他闭上眼等炸弹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他浑身一震,从脊椎一直麻到指尖。
"我没做错什么,"他对天空说,"你们为什么……"
天空没有回答。美利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广播里、在电视上、在报纸的头版:"人道主义干预。"南斯拉夫把报纸撕了,碎片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片,发现每一片上都有一个他认得的名字——贝尔格莱德、尼什、诺维萨德。都是他的骨头。
他蹲在那里哭了。旁边没有人。
2000年,他站不起来了。不是腿坏了——腿还连着,塞尔维亚还在。但他浑身没力气,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井底只映着一小片天。
塞尔维亚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爸,"塞尔维亚说,声音很小,"马其顿走了。"
南斯拉夫没有反应。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纹从这一头爬到那一头,像一张不断扩张的地图。他数了数自己还剩多少块——塞尔维亚、黑山。两块了。
"还有你俩,"他说,"你俩要好好的。"
塞尔维亚低下头。南斯拉夫看见他的后脑勺上有块疤,是1991年跟克罗地亚打架时留下的。那块疤一直没好,有时候还会渗血。
"我尽量,"塞尔维亚说。
2003年,南斯拉夫改了一个名字。报纸上说"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变成了"塞尔维亚和黑山"。他看见那个新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在,但贴在额头上的标签被人换了。
"我不是南斯拉夫了?"他问塞尔维亚。
塞尔维亚没有看他。"你还是。但外面的人不这么叫了。"
"那我是什么?"
塞尔维亚沉默了很久。"你是爸。"
南斯拉夫苦笑了一下。"爸。爸没有名字了。"
2006年春天,黑山走进他的房间。
黑山是最后一个留下的孩子。个子不高,性子倔,靠海,身上有咸味。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南斯拉夫眼熟的登山包——款式跟1991年斯洛文尼亚背的那个几乎一样。
"你也走?"南斯拉夫问。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
黑山点了点头。他走进来坐在床边,握住南斯拉夫的手。那只手跟苏联的最后那晚一样凉,但黑山的手有劲,攥得他指节发白。
"爸,公投结果出来了。百分之五十五点五。够了。"
"嗯。够了。"
"我……我走了之后,你还有塞尔维亚。"
南斯拉夫看着黑山的脸,那张脸上有他年轻时在海边看日落的影子。他想起来很多年前,黑山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把一枚贝壳放在他手心里。
"爸,给你。海的声音。"
那枚贝壳他收藏了好多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贝壳我弄丢了,"他说。
黑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有皱纹了。"没关系。海里还有。"
他们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蓝变橙,从橙变紫,最后变成墨色。贝尔格莱德的夜晚又来了。街灯亮起来,稀稀拉拉的几盏,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你走吧,"南斯拉夫说,"趁天还没全黑。"
黑山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爸,我叫什么?"
"你叫黑山。"
"不是。"黑山摇头,"我是你儿子的时候叫什么?"
南斯拉夫想了很久。他想不起来。名字太多,孩子们换过太多名字——王国、联邦、共和国、联盟。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件脱下来的衣服。
"你是我儿子的时候,"他说,"你就叫'我的儿子'。"
黑山的眼睛湿了。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去,门带上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张旧地图。
地图上的南斯拉夫还是完整的。1918年画的那条线,从阿尔卑斯山到爱琴海,把六个国家框在一个轮廓里。
南斯拉夫看着那张地图,伸手摸了摸。纸是凉的。那些山脉、河流、边境线都在,一个不少。
但摸上去的时候,只有纸。
他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
六张椅子围着一张桌子。斯洛文尼亚坐过的椅子上还搭着他忘了带走的一条围巾,克罗地亚的杯子里还剩半杯凉了的咖啡,波黑的烟灰缸里有两根烟头,马其顿落了一本笔记本在桌上,黑山临走前把窗子开了一条缝。
塞尔维亚坐在隔壁房间,没有过来。
南斯拉夫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那扇窗推开,亚得里亚海的风吹进来了——咸的、暖的,夹着一点点硝烟和松木的味道。
他把手伸出窗外,掌心向上。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很多年前,1918年刚诞生的时候,他在贝尔格莱德的城墙上第一次看见多瑙河。河水从西边流过来,带着阿尔卑斯山顶的雪水,往东流进黑海。他问身边的人:"这条河有几条支流?"
那人说:"七条。"
"七条。它们最后汇在一起吗?"
"汇在一起。但每一条支流的水,最后都认得自己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水认得山。人认得家。但山会老,家会散,只有水一直流。从阿尔卑斯流到黑海,流过他躺过的地方,带走他骨头里的盐。
他从窗台上摸到那支笔——铁托签字用的那支,被他掰成两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修好了,用细细的铜丝缠住了断口,虽然歪了,但还能写字。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
"我叫南斯拉夫。我生于1918年,死于……"
笔尖停在那里。他想了想,写了一个日期。
"2006年6月3日。"
他把纸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皮肤放。口袋里的东西不止这一张纸——还有一枚贝壳的碎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捡的;一撮白发;一封写在宣纸上的信,字迹晕了一半;一张皱巴巴的电报,抄着"他病了"三个字。
他合上眼。
窗外的风还在吹。风里有六种语言在说话——塞尔维亚语的、克罗地亚语的、斯洛文尼亚语的、波斯尼亚语的、黑山语的、马其顿语的。它们的声音叠在一起,高低错落,像一首写了一半的歌。
歌没有唱完。但旋律还在风里。
南斯拉夫坐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风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它经过他身体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他的心跳声还有三重。一重快,一重慢,一重漏半拍。
漏半拍的那一重,在等着什么东西回来。
但那东西不会再回来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天上有三颗星星——一颗在东,一颗在西,一颗在更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对着那三颗星星笑了一下。
"晚安。"
然后他闭上眼。
风停了。
贝尔格莱德的夜安静下来。多瑙河还在流。河水的颜色是混的——混了六种颜色,分不清谁是谁。
分不清的时候,才是一家人。
第二天早上,塞尔维亚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窗台上放着一叠纸,纸上面压着一枚贝壳的碎片、一撮白发、一封看不清楚的宣纸信、一张旧电报,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塞尔维亚打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
"我叫南斯拉夫。生于1918年,死于2006年6月3日。"
落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歪歪扭扭的,用了很大力气才写完。
"替我记住。"
塞尔维亚把纸折好,放进自己胸口的衣袋里。贴着皮肤放。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亚得里亚海的风又吹进来了。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手伸出窗外,掌心向上。
掌心里空空的。
但他觉得有温度。
很轻,像一枚握了太久的硬币,像1945年莫斯科的雪,像那句"我记得你"。
他把手握成拳头,把那些温度攥在手心。
窗外,多瑙河的水还在流。从阿尔卑斯到黑海,流过七条支流,流过六个国家,流过一个人的一生。
水不知道自己在流什么。它只是流。
但岸上的人知道。
岸上的人记得。
风穿过空房间,翻动桌上那张旧地图。地图上南斯拉夫的轮廓还在,从阿尔卑斯山到爱琴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六种颜色的墨水画的。
都还在。
只是没有人再叫那个名字了。
(全文完)
说实话,我没想到完结这么快,本来想大展身手写一本all南的(……)
南斯拉夫在我印象里是一个温柔的、开朗的人
不然怎么会叫祂国际白月光呢?
如果不是祂解体了,我真的很想去南斯拉夫看看
想了很久,还是只写了苏南
嗯…没什么好说的,自行避雷,看不惯我没必要骂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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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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