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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的号码与未接来电 我放过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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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工作室落地窗的百叶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金色条纹。
唐墨池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薄毯从肩头滑落一半。他闭着眼皱了皱眉,鼻腔里闻到的是咖啡残留在杯底的微酸气息,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薰味道——周景明昨晚离开前点的,说是能帮助放松神经。
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工作室里很安静。编曲用的三台显示器已经进入待机状态,屏幕上浮动着抽象的几何图案。键盘上还放着几页手写的谱子,铅笔滚到了边缘,差一点就要掉下去。茶几上摆着两个空咖啡杯,其中一个杯沿还沾着周景明习惯用的浅棕色唇膏印。
唐墨池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和周景明讨论新专辑的编曲方向,一直聊到凌晨两点。周景明作为投资人和合作伙伴,对市场的敏锐度总是能给他带来新的启发,但高强度的工作讨论也耗尽了他的精力。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这个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凌曜有没有发来消息。凌曜在北极圈的拍摄原定还有一周才结束,按照惯例,他会在每天固定的时间通过卫星电话发来简短的报平安信息,内容通常是“安全”、“顺利”、“想你”这类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字眼。
但唐墨池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凌曜的沉默,习惯他镜头语言远比口头语言丰富的表达方式,习惯在漫长的等待中,用那些零星的消息拼凑出爱人在世界另一端的轮廓。
手机屏幕亮起。
时间显示早上七点四十三分。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标着“1”。
唐墨池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不是凌曜平时发消息的时间。凌曜通常会选择唐墨池这边晚上十点左右发消息,那时候北极圈可能是正午或者黄昏,卫星信号相对稳定。凌晨三点——这个时间点太奇怪了。
一种莫名的预感像细小的冰刺,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点开了那条消息。
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唐墨池的眼睛原本还带着睡意的朦胧,但在看清那七个字的瞬间,所有的朦胧瞬间蒸发,瞳孔骤然收缩。
“我放过你了,我认输。”
发信人:凌曜。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唐墨池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氧气,思维停滞,呼吸也停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然后慢慢泛红。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七个字像七根冰锥,一根接一根,精准地钉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放过?
认输?
什么放过?认什么输?
唐墨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彻底滑落到地上,但他顾不上。
回拨。
他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连续按了三次才成功调出拨号界面。凌曜的号码被置顶在通讯录最上方,备注是简单的一个字:“曜”。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把时间撕扯成碎片。唐墨池屏住呼吸,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四声。
第五声。
然后,机械的女声毫无感情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凌曜从来不会关机。作为极限摄影师,他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通讯畅通,这是职业要求,也是团队安全准则。唐墨池和他在一起五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可能……”唐墨池喃喃自语,挂断,再次拨出。
还是关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那个冰冷的女声,用同样的语调重复着同样的句子。唐墨池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切换到微信,点开和凌曜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自己发的“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他打字,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凌曜?你在哪里?”
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送失败。
唐墨池的心脏狠狠一沉。他退出,重新进入,再次发送。还是红色感叹号。他点开凌曜的头像——那是一片雪山日出的照片,凌曜自己拍的——然后尝试发起语音通话。
系统提示: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不是好友。
拉黑了。
唐墨池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微博私信、邮箱、甚至凌曜偶尔会用的一个专业摄影论坛账号。全部石沉大海。那个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出七个字消息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从唐墨池的数字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不。
不是消失。
是主动切断。
“我放过你了”——这句话在唐墨池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放过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放过”的?凌曜为什么要说“认输”?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需要分输赢的关系?
唐墨池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向工作室门口。
他甚至没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电梯慢得令人发指,他等不及,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向下狂奔。七层楼,他的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出诡异的节奏。
冲出公寓楼大堂时,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早餐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气,送奶工骑着电动车挨家挨户配送玻璃瓶装的鲜奶。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城市正在苏醒,一切都井然有序。
只有唐墨池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跑到路边拦出租车,手还在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去枫林路18号,快。”唐墨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是他和凌曜合租的公寓。严格来说,是凌曜租的,唐墨池搬进去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几箱唱片。凌曜说,房子要大一点,这样唐墨池可以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做临时工作室,放他的设备和那些宝贝唱片。
车子在早高峰来临前的街道上疾驰。
唐墨池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却什么也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昨晚的画面——周景明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谱子,温和地指出某段旋律可以调整得更有层次感。他们讨论到深夜,周景明离开前还体贴地点了香薰,说“你最近太累了,好好休息”。
凌曜看到了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什么……不出现?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唐墨池扔下一张钞票,没等找零就冲下车。电梯依然慢,他再次选择爬楼梯——这次是上楼,八层。等他气喘吁吁地站在802室门口时,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唐墨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没有凌曜习惯在清晨播放的摇滚乐,没有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没有他在客厅做拉伸运动时关节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只有一片死寂,还有空气中漂浮的、微不可察的尘埃,在从门口涌入的光线里缓慢旋转。
唐墨池走进去。
玄关的鞋柜上,凌曜常穿的那双登山靴不见了。那双靴子沾满各种泥土——沙漠的、雪山的、雨林的——凌曜从来不让唐墨池帮忙清理,说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段故事。现在,那双靴子连同它的故事一起消失了。
客厅里,凌曜专用的那个黑色摄影包不在沙发旁。那个包总是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镜头、滤镜、备用电池和各种唐墨池叫不出名字的配件。凌曜说过,那个包就是他的命。
唐墨池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推开卧室的门。
衣柜敞开着——不是平时那种半开,而是完全敞开,像是有人匆忙翻找过东西。凌曜那一侧的衣柜空了一半。那些印着户外品牌logo的冲锋衣、速干T恤、保暖内衣,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孤零零地挂在横杆上,随着唐墨池推门的动作轻轻晃动。
床头柜上,凌曜睡前必读的那本《国家地理》合订本还在。但旁边那个他用来放零碎物品的皮质收纳盒空了——车钥匙、护照夹、备用手机、还有他随身携带的那个瑞士军刀,全都不见了。
唐墨池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底层的抽屉。
那是凌曜放贴身衣物的地方。现在,抽屉里只剩下几双卷好的袜子,还有一件唐墨池去年送他的深灰色羊绒衫——凌曜嫌它太娇贵,不适合野外穿,只在家里穿过两次。
其他所有东西,都没了。
唐墨池缓缓蹲下身,手指拂过空荡荡的抽屉底板。木质的底板很光滑,上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凌曜有轻微的洁癖,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会定期整理物品。但现在,这种整洁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半是唐墨池的音乐理论书籍和唱片收藏,另一半是凌曜的摄影画册和地理图志。凌曜的那一半,少了几本最厚的——那是他常翻的《世界险峰图鉴》《深海探秘》和《极端气候摄影指南》。
书桌上,凌曜那台专门用来处理RAW格式照片的顶配笔记本电脑不见了。连同电脑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外接的32寸专业显示器,以及桌角那个唐墨池亲手做的黏土笔筒——形状歪歪扭扭的,是两人刚在一起时唐墨池送的生日礼物,凌曜一直用着。
唐墨池的视线扫过书桌,突然定格在桌角。
那里有一小片深蓝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小块绒布,质地柔软,边缘有被粗暴撕扯的痕迹。唐墨池认出来,这是凌曜用来包裹贵重镜头的那种专用绒布。但现在,它被遗弃在这里,像某种无声的证物。
唐墨池把绒布攥在手心,布料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皮肤。
他回到卧室,坐在凌曜睡的那一侧床边。
床垫因为他的体重微微下陷,但很快恢复原状——凌曜喜欢睡硬床,特意选的支撑性极强的床垫。唐墨池曾经抱怨过太硬,凌曜就笑着把他搂进怀里,说“那你睡我身上,我当你的床垫”。
现在,床垫还在,那个说要当他床垫的人却不在了。
唐墨池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通讯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一个名字:大川。
大川是凌曜在“巅峰视界”团队里最铁的兄弟,两人一起爬过珠峰,穿越过亚马逊,是真正过命的交情。唐墨池和凌曜在一起后,大川也成了他的朋友,偶尔会来家里吃饭,喝多了就拍着唐墨池的肩膀说“曜哥这人不会说话,但他对你绝对是真心的”。
电话拨出去。
这次接通了。
“喂?唐老师?”大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有人在搬运东西,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大川,”唐墨池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凌曜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唐老师……”大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曜哥他……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唐墨池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凌晨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放过我’,然后人就消失了。电话关机,微信拉黑,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大川,告诉我,他在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唐墨池能听到大川那边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低声对旁边人说的“等一下”。然后,背景噪音变小了,像是大川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唐老师,”大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曜哥他……接了个新项目。已经出发了。”
“什么新项目?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项目详情签了保密协议,我不能多说。”大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唐老师,曜哥这次接的是个长期项目,可能……可能要挺长一段时间。”
“挺长一段时间是多久?”唐墨池追问,“一周?一个月?一年?”
大川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唐墨池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他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电流细微的“滋滋”声,还有大川压抑的呼吸声。
“大川,”唐墨池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告诉我实话。凌曜他……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电话那头,大川深吸了一口气。
“唐老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唐墨池从未听过的沉重,“曜哥走之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墨池,找个能天天陪他的人,别等我了’。”
唐墨池的呼吸停止了。
“他还说,”大川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他’。”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唐墨池心脏最深处。他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但依然亮着,显示着通话中断的界面。
唐墨池没有去捡。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床头,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昨晚的画面。
周景明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谱子,温和地笑着。他们讨论音乐,讨论市场,讨论未来。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工作室里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凌曜看到了。
他提前回来了,看到了那一幕,然后……得出了结论。
“我放过你了”——意思是,我退出,我成全你和那个能给你安宁的人。
“我认输”——意思是,我承认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承认我输了,输给了那个能天天陪你的人。
唐墨池突然笑出声。
那笑声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原来如此。
原来凌曜以为他想要的是“天天陪伴”。
原来凌曜以为周景明是那个“更好的人选”。
原来凌曜以为……放手是爱他的方式。
“凌曜……”唐墨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他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手机。
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唐墨池用指纹解锁,壁纸跳出来——那是他和凌曜最后一张合影,去年冬天在四姑娘山脚下拍的。照片里,凌曜穿着亮橙色的冲锋衣,笑得张扬肆意,手臂紧紧搂着唐墨池的肩膀。唐墨池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照片的背景是连绵的雪山,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凌曜当时说:“等我把世界拍完了,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个小木屋,你写歌,我拍照,养条狗,过一辈子。”
唐墨池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不用等拍完世界,现在这样也很好。你在外面征服你的高山,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我们各自有热爱的事情,又彼此牵挂,这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幸福了。
但现在,照片还在,说那句话的人却不在了。
唐墨池的手指抚过屏幕上凌曜的笑脸。那张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牙齿。那是凌曜最放松、最开心的样子,也是唐墨池最爱他的样子。
窗外,阳光越来越明媚。
街道上传来孩子们上学路上的嬉笑声,远处有洒水车播放着《兰花草》的音乐缓缓驶过,隔壁邻居家的阳台传来晾晒被子的拍打声。这是一个充满生机的早晨,城市正在全速运转,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只有唐墨池,被困在这个突然变得空旷的房间里,被困在那七个字的诅咒里,被困在一场他甚至不知道何时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告别里。
他瘫坐在凌曜空荡荡的床边,手里紧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合影亮得刺眼。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洒满整个房间,温暖得几乎灼热。
但唐墨池的心,却沉入了最深、最冷的冰窟。